浩海達裕站在指揮戰車上。


    他死盯對岸飄散的炊煙。


    風向沒變,呼呼地刮著。


    加了八角和大料的羊肉香氣,直挺挺地往克魯倫河北岸猛灌。


    這味道在缺衣少食的荒原上,比鈍刀子割肉還毒。


    底下營盤裏,北元士兵的怨氣壓不住。


    幾個餓急眼的遊騎兵,為了一口沒啃幹淨的馬骨頭,已經拔出刀在雪水裏互捅。


    周圍人非但不勸,反而死盯著那根沾泥的骨頭直咽口水。


    浩海達裕雙手撐在戰車木欄上。


    他清楚聽到前營傳來的騷動聲,還有帖木兒特使哈桑在後頭不加掩飾的嗤笑。


    “太師,大明燕王這招借花獻佛,絕了。”


    哈桑慢條斯理地用短刀削著一塊羊毛氈的線頭。


    “拿你們的羊,熬你們的兵。我看不用三天,今晚你的大營就得炸營嘩變。”


    哈桑冷笑連連。


    “我們的破甲弩,可擋不住自己人拿刀捅後背。”


    浩海達裕沒回頭。


    反手抽出腰間的寬刃彎刀。


    他從戰車上一躍而下,鐵靴踩進泥水坑,濺起一片髒水。


    大步走到那幾個還在扭打的遊騎兵麵前,手起刀落。


    沒有任何廢話。


    兩個正死死掐著對方脖子的士兵,腦袋直接從脖腔上滾落。


    噴湧的熱血把那根被搶奪的馬骨頭染得通紅。


    四周死寂。


    幾百個眼冒綠光的北元士兵僵在原地,手裏還攥著出鞘的兵器。


    “想吃肉?”


    浩海達裕把帶血的彎刀平舉在胸前,刀尖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隔著一條河,人家架著一百門大炮,有種你們就蹚過泥坑去吃那鐵彈丸!”


    一個百戶捂著餓抽筋的肚子,大著膽子跪下磕頭。


    “太師!兄弟們整整兩天就嚼了幾口幹草!漢人孤軍深入有肉吃,咱們在自己的草場上,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他絕望地喊叫:“這仗沒法打啊!”


    “蠢貨!”


    浩海達裕扯開嗓門咆哮,聲音在空曠河穀裏回蕩。


    “漢人是在吃咱們的羊!可他們隻有那八百頭!吃一頭少一頭!”


    他大步跨上一個土包,用刀尖指著後方的茫茫漠北草原。


    “你們腦子裏裝的全是馬糞嗎!大明燕王的五萬鐵騎,沒帶一粒糧食出關。”


    “他們以為搶了幾百頭羊就能在草原上橫著走?天大的笑話!”


    浩海達裕透出大將的凶狠。


    “這草原,是大蒙古國的天下!咱們後方,有著幾十萬逐水草而居的牧民!有著數不清的牛羊馬群!”


    他轉過頭,死盯那幾個負責後勤的千戶。


    “大明兵想跟咱們耗?跟咱們拚後期?在這片草地上,咱們的後期就是無窮無盡的部族糧倉!”


    浩海達裕把刀重重插在腳下。


    “傳我的軍令!把各營僅存的兩百隻瘦羊和瘸腿馬全宰了!給兄弟們熬肉湯墊肚子!”


    千戶愣住了。


    “太師,那是大軍最後一點活物了。全宰了,明天吃什麽?”


    “去催!”


    浩海達裕一巴掌扇在千戶鐵盔上,打得他一個踉蹌。


    “往北跑三十裏!土拉河畔和紅山腳下,駐紮著塔塔爾部和烏濟葉特部的兩萬牧民!”


    “讓他們立刻趕五千頭肥羊、兩千頭牛上前線犒軍!”


    浩海達裕看著對岸的高坡,冷笑出聲。


    “今晚,咱們就讓大明雜碎看看,什麽叫主場!什麽叫大蒙古國的根基!”


    “等後方牛羊一到,大軍敞開肚皮吃!吃飽了,把這群斷糧的漢人活活困死在幹土坡上!”


    一道道軍令迅速下達。


    兩百頭幹癟的活物被粗暴拉出營盤,當場宰殺。


    雖然肉少得可憐,分到碗裏連塊完整的肉片都找不見。


    但幾口熱乎的腥膻肉湯下肚,北元大營瀕臨崩潰的死寂,總算被壓了下去。


    所有人全指望著後方。


    幾萬雙眼睛死盯著正北麵的地平線。


    那是血脈同族組成的龐大糧倉,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底氣。


    半個時辰過去。


    一個時辰過去。


    天色逐漸暗沉,大風把雲層卷得極低。


    大營正北方的土丘線上,出現幾個零星黑點。


    負責守外營的千戶蘇魯圖大喜過望。


    “牛羊來了!各營拿木桶接血,一點都不準浪費!”


    營地裏的士兵連滾帶爬衝向營門口。


    有的人手裏舉著豁口的破碗,眼裏全是貪婪的光。


    但當那幾個黑點跌跌撞撞靠近時。


    蘇魯圖臉上的狂喜,徹底僵在肌肉裏。


    沒有牛群,沒有羊群。


    連一匹多餘的馬都沒有。


    那是浩海達裕派去催糧的十幾個遊騎兵。


    身下的戰馬早口吐白沫,步子都邁不開。


    十幾個騎兵甲胄散亂,連兵器都丟了。


    整個人像被抽幹了魂,就這麽癱軟在馬背上。


    蘇魯圖一把揪住領頭百戶的羊皮領子。


    “牛羊呢?塔塔爾部的牛羊呢!你們去取糧,帶回來的就是滿肚皮的冷風?”


    百戶幹裂的嘴唇劇烈哆嗦。


    “沒……沒了。什麽都沒了……”


    浩海達裕聽到動靜,推開親兵,大步跨出金帳。


    他幾步走到百戶麵前,雙眼死盯對方。


    “什麽叫沒了?兩萬人的大部落,幾十萬頭牲畜,能憑空飛了?”


    “營地空了……全空了。”


    百戶從馬背上栽下來,摔在泥漿裏。


    他雙手死死摳著地上的幹泥,聲音透著驚恐。


    “太師!土拉河邊上,連個爛帳篷都沒留下!屬下順著車轍印往西北追了十裏地,全跑了!”


    “整個部落連隻病雞都沒留下,像瘋了一樣往極西逃命去了!”


    浩海達裕呼吸一滯,腦管子嗡嗡直響。


    逃命?


    大明軍隊全被堵在克魯倫河南岸,方圓兩百裏根本沒有敵軍主力。


    塔塔爾部好端端在後方放牧,為什麽要逃?


    “不可能。”


    浩海達裕一把將百戶從泥地裏提起來。


    “誰給他們的膽子抗拒大軍征調?是不是有人散布退兵假消息?”


    就在這節骨眼。


    西北角的荒草灘上,再次傳來雜亂的馬蹄聲。


    一匹光禿禿的矮腳馬,一瘸一拐地衝撞進外層警戒線。


    馬背上趴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渾身被鮮血和碎肉浸透的血葫蘆。


    那人背後插著兩根折斷的無羽箭。


    左手死死抱著馬脖子,右手裏還攥著半截怯薛軍的銅牌號牌。


    “是月牙灣的守營老兵!”


    旁邊一個千戶認出了那塊牌子。


    浩海達裕鬆開百戶,幾步衝上去。


    他的眼皮不受控製地狂跳。


    月牙灣,那是他的家屬老巢。


    那裏藏著太師府全部的女眷,還有他視為命根子的嫡長孫。


    老兵連從馬背上爬下來的力氣都沒了。


    浩海達裕的手下剛把他接住,他就軟綿綿癱在爛泥地裏。


    “太師……”


    老兵瞎了一隻眼,剩下的獨眼死盯著浩海達裕,嘴裏大口往外湧著黑血。


    “月牙灣……沒啦……全殺絕了……”


    浩海達裕雙腿打了個軟晃。


    他死咬著後槽牙,一把揪住老兵的胸甲。


    “誰幹的!朱棣的騎兵全被我堵在這!哪來的明軍能繞過防線摸到月牙灣!”


    太師的聲音已經撕裂,完全失去大將的威儀。


    老兵的手死死抓住浩海達裕的護腕。


    “不是漢人……是草原的種,是遼東口音的蒙古人……”


    老兵粗重地喘息著。


    “兩萬多精騎……披著漢人的破爛鐵甲……帶頭的是那個叫巴特爾的瘋狗!”


    圍上來的北元將領全傻眼。


    遼東的同族?


    “他們為什麽要反水?為什麽要去屠我的家屬營!”


    浩海達裕的理智全麵崩塌。


    “他們不要牛羊,不要金子……”


    老兵咽下喉嚨裏最後一口血氣,眼底爆出極致的恐懼與荒誕。


    “他們說……大明太孫開了價。”


    “一個草原貴族的腦袋,換一本蓋著大印的大明黃冊……”


    “他們殺瘋了……福晉和少爺的頭,全被他們砍下來。”


    “拴在馬鞍上拿去換大明戶口本了……”


    聲音戛然而止。


    老兵頭一歪,徹底斷了氣。


    浩海達裕保持著揪住老兵胸甲的動作。


    他臉皮慘白。


    “腦袋……換黃冊……”


    嘴裏無意識地重複這句話。


    這種降維打擊,直接把這位草原梟雄的認知敲得粉碎。


    他防著大明的火槍,防著大明的大炮。


    卻根本沒算到,大明連一兵一卒都不用出,隻用一個虛無縹緲的“官府良籍編製”。


    就讓他最看不起的遼東同族,變成最殘暴的吃人惡鬼。


    這消息像長了腿,一炷香的時間傳遍七萬大軍的營盤。


    徹底亂套了。


    原本還在巴巴指望後方送羊填飽肚子的士兵們,陷入深入骨髓的絕望。


    後方部落為什麽逃?


    因為那兩萬遼東瘋狗,正在整個大後方絕戶式掃蕩!


    不分男女老幼,隻要是喘氣的蒙古人。


    全成了他們換取大明戶口本的積分!


    各部族早嚇破了膽,連夜趕著牛羊往極西之地亡命奔逃。


    誰還敢留在這片死地給前線送給養?


    浩海達裕引以為傲的“無盡後期”。


    在這一刻,被大明一本戶口薄連根拔起。


    沒有援兵,沒有牛羊,沒有退路。


    連家屬都被自己人砍腦袋去換前程。


    營地裏,傳來絕望的哭嚎。


    有人摔了手裏的破碗,有人抱頭蹲在地上。


    大軍,被生生逼上四麵懸崖的孤島。


    哈桑走到浩海達裕身後,收起嘲諷。


    他很清楚,一支沒了後勤、沒了老家、餓著肚子的軍隊,就是一盤散沙。


    “太師,撤吧。”


    哈桑看著對岸依舊嚴陣以待的大明炮陣。


    “趁大軍還沒全散,帶著剩的人往西走,去帖木兒帝國,這是唯一的活路。”


    浩海達裕沒有動。


    他緩緩鬆開死屍的領甲,站起身。


    呼吸很慢,胸膛起伏的幅度大得嚇人。


    他轉過頭,看著對岸飄著肉香的大明高坡。


    朱棣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撤?往哪撤?大明五萬精騎全副武裝,吃著我的羊。”


    “隻要我前腳一拔營,他們後腳就能像攆鴨子一樣把我們這七萬人踩死在泥坑裏!”


    浩海達裕右手搭上彎刀刀柄。


    一把抽出。


    沒有任何廢話,抬起刀背,重重砸在身旁一麵牛皮大鼓上。


    咚!


    沉悶的鼓聲穿透營地裏絕望的哀嚎。


    浩海達裕轉過身,眼睛徹底褪去大將的冷靜。


    隻剩下窮途末路的野獸被逼進死角時的瘋狂戾氣。


    “老家沒了!老婆孩子全被同族當了墊腳石!”


    “後方連一根救命的草都找不到!”


    浩海達裕扯破嗓子,朝著七萬殘軍怒吼。


    “大明皇帝斷了咱們的根!斷了咱們的糧!”


    “咱們現在連當孤魂野鬼都沒地方埋!”


    他大步走上木台,彎刀直指對岸的大明陣地。


    “想活命,就去把對麵那土坡給我踏平!”


    “搶他們的火銃,搶他們的戰馬,搶他們鍋裏的肉!”


    浩海達裕回過頭,死盯著哈桑。


    “把你們帖木兒的破甲重弩全推出來!所有火藥搬到陣前!”


    “今天不打曼古歹,不玩消耗戰!”


    他一刀砍斷旁邊的帳篷主杆。


    “傳我死令!所有人下馬!”


    “不留預備隊!不留後陣!把馬匹全趕進爛泥灘裏去蹚雷!踩爛他們的拒馬坑!”


    浩海達裕臉上肌肉猙獰扭曲。


    “全軍壓上!跟大明決一死戰!”


    狂風呼嘯。


    七萬被逼入絕對死境的北元大軍,不再躲藏。


    他們雙眼通紅,握著生鏽的兵器。


    在一片饑餓與絕望的瘋狂中,發出毛骨悚然的嚎叫。


    血肉組成的浪潮。


    朝著對岸的大明鋼鐵堡壘,轟然決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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