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戰壕裏。


    剛才還被那排移動鐵牆壓得喘不過氣的大明新兵,攥著槍杆的手指慢慢鬆點勁。


    老總旗飛起一腳,不偏不倚踹在新兵的小腿肚子上。


    “聽見國公爺的話沒!”


    “這幫西域蠻子跟咱們擱這兒裝大尾巴狼!”


    老總旗一把扯下腰間的牛角火藥筒,粗著嗓子吆喝。


    “全給老子豎起耳朵!”


    “定裝火藥包倒進去,再額外加半錢散藥!”


    “給老子把子藥往下死命壓!壓瓷實了!”


    戰壕裏立馬響開一片極其密集的“哢噠”聲。


    幾千根精鋼通條順著火槍管往下狠狠狠捅。


    加了倍量火藥的燧發槍,開火時的後坐力能把普通人的鎖骨直接震裂。


    可這幫大明邊軍老卒,連眉頭都沒多皺一下。


    山腰下。


    五千名帖木兒重裝塔盾兵正在全速推進。


    這不是剛才那種一衝就散的遊兵散勇。


    這是大食帝國最核心的狂信徒步兵陣列。


    “真主至大!”


    領頭的萬夫長阿齊茲騎著馬縮在後方,揮舞著彎刀狂吼。


    “踩著鼓點走!防線咬死在一起!”


    “拿這麵盾牆,連撒馬爾罕的精鐵城門咱們都撞碎過!”


    五千麵半人高的鐵皮巨盾在行進中緊緊靠攏。


    側麵的精鐵搭扣全部卡死。


    從雪坡頂上往下瞅,這壓根不是人在走,而是鋪開一張黑壓壓的巨大鐵毯子,正硬生生往高處蠕動。


    沒有瞎跑,沒有亂叫。


    “咚!咚!咚!”


    五千雙鐵頭戰靴踩著一模一樣的拍子,齊刷刷踏進雪地裏。


    每一腳砸下去,地皮都得跟著亂顫。


    這種死板到極點的紀律性,擺明要把攔路的所有活物全碾成肉泥。


    距離不斷拉近。


    一百五十步。


    阿齊茲死死盯住高坡。


    明軍的木柵欄後頭,靜得像片墳地,丁點動靜都沒有。


    明國人的火器打不穿這等重甲,他們心裏有數,知道隔遠了開火純粹是浪費子藥。


    隻要平推到五十步以內,這道別迭裏達阪,就是大食軍單方麵屠戮的牧馬場。


    一百步。


    雪坡上依然死寂無聲。


    塔盾陣裏,最前排的西域百夫長順著盾牌縫隙,貪婪地窺探著上方的明軍陣地。


    “明國人嚇尿褲子了!”


    百夫長用西域話放聲狂叫。


    “推上去!拿盾牌把他們擠碎!”


    前排步兵聽了這話,呼吸立時粗重起來,腳底下的步子也不由自主地開始提速。


    雪坡頂端。


    徐輝祖端起千裏鏡,目光死死咬住盾牌陣最中央的那條接縫處。


    八十步。


    這是大明火槍剛才排隊槍斃的最佳致死距離。


    徐輝祖站在原地,連一根手指都沒抬。


    兩千名大明火槍手蹲在戰壕坑裏,腦門子上的熱汗順著臉頰直淌,滴答在雪地裏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坑。


    新兵已經差點忍不住想開槍。


    老總旗一巴掌重重按在輕顫的槍管上。


    “憋著。”


    “等軍令。”


    六十步。


    重型塔盾上的鉚釘,在視線裏已經清晰可見。


    沉悶厚重的腳步聲徹底蓋過山風。


    西域步兵身上那股子獨特的狐臭味和羊膻味,順著風向,直愣愣地灌進了明軍戰壕。


    徐輝祖抬起了手裏的大劍。


    五十五步。


    “起立!”


    老總旗嗓子眼爆發出一記炸雷。


    兩千個大明黑鐵笠帽,齊刷刷探出戰壕掩體。


    兩千個黑洞洞的槍口再次水平端平。


    下方的西域百夫長眼珠子一瞪,腳下的步子當場卡了殼。


    腦子裏閃過一個無比荒謬的念頭。


    就隔著幾十步?


    這幫明國人想拿破鐵管子近距離轟爛塔盾?


    癡人說夢!


    這可是蘇丹親賜的頂級重甲!


    沒等他把這份狂妄全盤咽進肚子裏。


    徐輝祖手裏的厚背大劍斬釘截鐵般狠狠劈下。


    “穿甲!放!”


    砰砰砰砰——!


    這動靜絕不是兩千響爆竹齊鳴。


    這是兩千把百斤重的鐵錘同時掄在鐵板上!


    額外加注的極品顆粒火藥,在槍膛裏爆發出極其蠻橫霸道的推力。


    連成一片的橘紅色火舌,把半邊雪山照得通明刺眼。


    兩千發渾圓的重鉛彈,生硬撕開漫天風雪。


    不帶任何下墜的弧度。


    隻有最純粹的平射直擊。


    距離太近了。


    近到鉛彈離開槍管的刹那,就已經實打實地砸在了塔盾表麵。


    “當!”


    能把人耳膜震破的金屬碎裂聲連成一整片。


    百夫長臉上的不屑徹底卡死。


    他雙手死死撐住的那麵引以為傲的重盾。


    外頭裹著的那層厚鐵皮,在大明鉛彈麵前,比糊窗戶的破紙殼結實不到哪去。


    鉛彈毫不費力地鑿穿鐵皮。


    蠻橫的力道直接撞爛背後的熟牛皮,把厚木板撞成無數尖銳無比的木刺碎塊。


    噗嗤!


    鉛彈裹挾著拳頭大的木刺,極其粗暴地紮進百夫長的胸膛。


    胸前的護心鏡連半息功夫都沒撐過,當場變成一攤廢鐵。


    百夫長的後背處,直接往外爆開一個碗口大小的通透血洞。


    爛肉混著被崩碎的脊椎骨渣子,往後方的人群裏狂飆濫噴。


    一整條鋼鐵盾牆防線。


    就在這不到一息的交鋒裏,活生生往後凹陷進去足足一丈深!


    頂在最前排的上千名大食重甲步兵,連喊句救命的資格都沒撈著。


    手裏的巨盾炸成了漫天破爛。


    整個人被鉛彈帶來的霸道衝勁連根掀翻,重重往後砸爛進人堆裏。


    大明神機營的新兵被火槍的反震力撞得一屁股坐進爛泥溝裏。


    右邊肩膀酸疼得活像被野馬生生踢了一腳。


    可他壓根顧不上疼,他看清了斜坡下方的慘烈景象。


    那堵剛剛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鐵牆,直接人間蒸發了。


    “發什麽狗娘養的愣!”


    老總旗一腳踢飛新兵腿邊的空彈藥紙包。


    “第一排,退!”


    “第二排!上前!”


    又是兩千名蓄勢待發的生力軍一步踏上射擊位。


    此時,斜坡下方的帖木兒大軍陣腳已經全特娘的亂套了。


    阿齊茲騎在高頭大馬上,看著自己平日裏最舍不得拿出來的精銳鐵甲陣,就像個天大的笑話一樣,轉眼間全散了架。


    那些原以為刀槍不入的厚重巨盾,眼下全變成了奪命的閻王帖。


    爆開的木片和鐵釘紮瞎了成百上千西域士兵的眼睛。


    “往裏補位!”


    阿齊茲扯破嗓子急得直跳腳。


    “誰都不準退!踩著屍首也要給我頂上去合攏陣型!”


    後排的西域狂信徒步兵確實不怕死。


    他們根本不把前排到底的同袍當人看,一腳狠狠踩在還在抽搐的軀體上,舉著手裏沒爛的塔盾,企圖重新砌起那堵鐵牆。


    但大明邊軍絕對不會給他們喘氣的機會。


    “放!”


    砰砰砰砰——!


    第二波鋪天蓋地的金屬風暴兜頭蓋臉砸進人堆。


    那些剛把盾牌舉過頭頂的西域步兵,直接重蹈覆轍。


    別迭裏達阪六十步的這條死亡紅線上,一台血肉磨盤全速轉動起來。


    槍聲一輪緊接著一輪,永不落空。


    白蒙蒙的火藥濃煙把整個山腰徹底裹成了瞎子。


    大食步兵的進攻勢頭被死死釘在原地。


    往前硬頂一步,就要扔下幾百具被打成爛肉的屍體。


    往後退一步,迎麵而來的就是阿齊茲手下督戰隊冷冰冰的馬刀。


    “真主保佑……”


    一個西域什長丟了手裏的破鐵牌,徹底絕望地跪在沒過腳踝的血水裏祈禱。


    剛囫圇念出一句異族詞句,半個天靈蓋就被平飛過來的鉛彈齊根削掉。


    山腰處的積雪,再也扒不出一丁點原本的白色。


    爛木片、破鐵皮、殘肢斷臂,硬是把這段不算陡峭的達阪山路給生生墊高一截。


    老總旗連著換了三把燙手的火槍。


    他趴在沙袋上大口倒著粗氣,一雙眼睛死死盯住下方的濃煙區。


    沒動靜了。


    那種整齊劃一、壓迫感十足的皮靴踩踏聲,徹底絕了跡。


    整個山穀裏,隻剩下遍地沒死透的傷兵發出的淒厲哀嚎。


    夾著冰渣子的冷風猛地倒灌,強行吹散陣地前沿的硝煙帷幕。


    大明戰壕裏,響起一片整齊倒吸涼氣的聲音。


    不是怯場,是真真切切被自家這不講理的火器陣仗給震住。


    從六十步拉開到一百步這條向下的緩坡道上。


    整整五千名帖木兒大食重裝塔盾兵。


    全躺泥地裏了。


    找不出一個還能靠自己雙腿站著的活物。


    死屍橫七豎八疊了三層高,殷紅濃稠的血水順著凍土衝刷出條條小溪,嘩啦啦地朝低處肆意流淌。


    五千老兵。


    大食帝國橫掃西域最拿得出手的步兵方陣。


    在大明神機營死板卻致命的輪番排槍跟前,連把手裏的飛斧扔上來的機會都沒找到。


    “咕咚。”


    阿齊茲在山腰百步開外咽下了一大口幹澀的唾沫。


    他手裏那把鑲著紅寶石的大馬士革彎刀滑脫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最倚仗的前鋒營,滿打滿算一萬出頭的精銳。


    這才半個時辰。


    被上頭那幫連真麵目都沒露全的大明朝廷軍,像草原上割荒草一樣給全割了。


    這算哪門子打仗。


    這簡直是單方麵拿石頭砸雞蛋的屠宰場!


    阿齊茲身子在馬背上狂抖。


    他不敢回頭往後看。


    他心裏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大軍徹底卡死在這道死亡斜坡前,寸步難行。


    “退……全軍往峽穀後方撤十裏……”


    阿齊茲臉皮發白。


    敗兵宛如潰堤的潮水,跌跌撞撞地朝峽穀後頭瘋狂奔湧。


    雪坡陣地上。


    徐輝祖並沒有因為底下這群雜碎的潰逃而露出半點喜色。


    他冷眼俯視著下方漸漸空蕩的峽穀道。


    “報!”


    一個渾身掛滿雪渣子的斥候,從側麵的亂石小道連滾帶爬地翻進大明戰壕。


    “國公爺!”


    斥候單膝重重砸地,嗓音裏透著掩蓋不住的焦急。


    “敵軍後方本陣根本沒亂!”


    “剛退下去的那批殘兵,全被後麵的人就地砍了腦袋!”


    徐輝祖的眼皮狠狠一跳。


    斥候喘一口長氣,手指哆嗦著指向極遠處的山穀拐角死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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