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拋來個破布包著的物件。


    “吧嗒”一聲,正砸進明軍戰壕外三丈遠的雪坑。


    緊跟著,天上跟下雹子似的,滿天都是這醃臢零碎往下掉。


    腥臭味瞬間在雪殼子上炸開。幾口陶罐摔得粉碎,黑乎乎的毒汁摻著碎肉四下亂崩。


    “特娘的是人頭!”老總旗胡亂抹掉臉上的血珠。


    看清那輪廓,他抬腿一腳將旁邊嚇傻的新兵踹趴在坑底。


    沒給大明軍漢喘氣的閑工夫,遠處雪原盡頭,地皮開始止不住地狂抖。


    八十頭成年巨象橫排成一堵移動的肉牆。


    巨獸披著三層加厚生牛皮,外罩西域特產的重型玄鐵鎖子甲。


    兩根粗壯的象牙套著半米長的精鋼倒刺,照著別迭裏達阪的山道橫推直撞。


    大食帝國的戰象營,能在平原上正麵撞塌小城牆的終極殺器。


    戰象後方,阿齊茲勒轉馬頭,揮舞馬鞭嘶吼。


    “跟緊象群!明國人的火銃打不穿三層象皮!碾碎這群漢人!”


    數萬西域步兵重新結陣,舉著彎刀跟在巨獸後頭大聲嚎叫。


    戰壕裏,大明新兵手指直打滑,連火藥紙包都撕不開。


    太大了,那玩意比城關還高,就這麽黑壓壓一片強壓過來。


    “一百步!”測距老卒的破鑼嗓子在風裏走調。


    徐輝祖大步踏出掩體,雙手大刺刺扶在拒馬木上。


    頭盔底下那張硬漢臉,連半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排槍準備!別停!”


    “砰砰砰——!”兩千把填滿極品火藥的燧發槍齊刷刷噴出奪目火舌。


    成片的重鉛彈在半空畫出平直線,凶悍地砸向衝在最前頭的十幾頭巨象。


    剛才還能鑿穿重步兵鋼盾的鉛彈,撞上大食人疊出來的加厚象甲,力道卸了個精光。


    隻在牛皮和戰象厚皮上鑿出幾個指甲蓋深的小血洞,連大象的油皮都沒傷透。


    戰象吃痛,長鼻甩向半空爆出一陣刺耳嘶鳴。非但沒退,反倒全被激出了野性。


    巨粗的象腿猛然發力,從小跑直接升級成不管不顧的狂暴衝鋒。


    “八十步!”


    大明陣線裏的氣壓壓抑到了極點。填藥的手抖得根本攥不住精鋼通條。


    阿齊茲在山腰下頭放聲大笑,馬刀在手裏挽了個刀花。


    “明國人的燒火棍全成廢鐵了!貼上去拿刀剁!”


    “六十步!”老兵吼完定距,直接抽出後腰的卷刃短刀。


    巨象狂舞的長鼻已經卷到了半空,帶血的精鋼象牙直指戰壕前沿的沙袋。


    徐輝祖回過身,一腳踹開礙事的木椅子,右臂高抬。“打黑龍墜地旗!”


    最高處的掌旗兵雙手瘋狂搖動。一麵丈八寬的黑底大明龍旗順著高坡迎風抖落。


    山道兩側枯草叢後的背風麵。遮了整整三天的厚重黑氈布被一把掀開。


    二十尊死死固定在岩石平台上的洪武眾生炮,露出生鐵澆築的巨型底座。


    大口徑炮管早就填滿特製散彈。


    “給這幫吃生肉的野狗長長記性!”炮營千戶搶過火把,直挺挺捅進炮管後頭的引藥孔。


    “開炮!”


    地動山搖。這動靜遠非排槍那點脆響可比。整座雪山的山體在這股巨力拉扯下,生生崩下一層厚雪蓋。


    二十門重炮齊發。成噸的爛鐵釘、碎鋼珠和拳頭大的實心鉛塊,在狹窄的半山腰強行潑出一道沒有任何死角的金屬扇麵。


    衝在最前頭的四頭巨象,慘叫都沒來得及吐出。


    腦門上刀槍不入的玄鐵甲,當場爛成鐵篩子。


    十幾顆實心鉛球粗暴地砸爛了最硬的頭蓋骨,白花花的腦漿摻著熱血往天上狂噴。


    重達數千斤的龐然大物膝蓋骨碎裂,一頭栽進雪坑。


    借著慣性硬生生在泥地裏犁出十多米深溝,徹底死絕。


    後續沒被打穿腦殼的幾十頭巨象全被這超近距離的炮擊嚇破了苦膽。


    大象這畜生,疼急眼了根本不管你主子是誰。


    “拽住皮繩!”打頭的象奴拚命後仰死拽。


    一頭斷了半截象牙的瘋象發出一聲長嘶,長鼻倒卷,把象奴絞成兩段隨手甩飛。


    戰象徹底無視陣型,原地調轉龐大的身軀,衝著來時的下坡路撒開四蹄一通狂奔。


    “別……躲開!”跟在十幾步外的西域步兵臉無血色。


    幾十頭披甲巨象的亡命反跑,當場變成了單方麵的車裂酷刑。


    象群不分敵我,粗壯的前蹄隨便一悶。管你西域重裝還是督戰隊,直接踩成貼著爛泥的人肉泥餅。


    阿齊茲還沒收起的笑聲,硬生生斷在風裏。


    一頭瘋象低著碩大的腦袋直衝他這麵橫撞。


    阿齊茲眼睜睜看著左側幾個親衛被巨大的象牙挑穿,甩向半空落下一場腥熱的內髒雨。


    “大都督救命……撤!”阿齊茲這回連長刀都扔了,勒轉馬頭瘋了般往峽穀底麵盲竄。


    數萬大軍被自家的終極武器一頓無差別狂踩。


    明軍的炮膛還在散熱,壓根沒放第二炮。單靠這幾十頭失控的肉山,就足夠把前鋒營僅剩的戰意碾成爛泥。


    陣地上,大明新兵把槍架在土堆上,靠著戰壕大口倒著粗氣。


    徐輝祖把千裏鏡遞給身側的副將。


    “記清開炮數。彈藥得卡著指頭算,省著點敗家。硬仗還在後頭。”


    ……


    峽穀十裏開外。


    大埃米爾沙哈魯的中軍金頂大帳前。


    阿齊茲連滾帶爬跌下馬,一跤栽進爛泥溝裏,兩名親兵費了老牛鼻子勁才把他架起。


    沒等阿齊茲出聲請罪。厚重的波斯綢帳簾由內向外揭開。


    沙哈魯倒背雙手步出大帳。掃了一眼滿山亂竄的逃兵,再瞥過戰旗底下那頭剛剛咽氣吐血的巨象。


    這位手握五十萬大軍的帝國統帥,連眉頭都沒多抬一下。


    拇指依然不緊不慢地撚著那枚祖母綠扳指。


    “怎麽混成這副鬼樣子?”沙哈魯語氣極淡。


    “大都督贖罪!”阿齊茲直挺挺跪在雪水裏。


    “明國人留了殺招。他們山上藏著能在平原轟城牆的重炮。象群受了驚往回踩,前鋒徹底散了……”


    周圍的偏將全垂下腦袋,大氣都不敢出。


    沙哈魯不急不躁,踱步繞著癱在地上的阿齊茲走了一圈半。隨後,在阿齊茲顫抖的後背處停下。


    “明國人要是連幾頭畜生都收拾不了,他們絕不敢拉開架勢橫推漠北。”沙哈魯非但不怒,反倒冷笑出聲。


    他抬手重重拍了兩下。


    阿齊茲咬著牙挺直腰板。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明軍的大炮,是不是隻響了一輪?”沙哈魯一腳踩上金獸香爐。


    “從接敵到現在,這幫漢將的套路太講規矩了。”


    “大都督的意思是……”


    “第一。這種重型火炮不可能滿山都是,撐死了不過三十門。能運上別迭裏那個高地,已經是極限。”


    沙哈魯看向山口方向。


    “第二。重炮一旦落地,射麵就定死了。隻要他們的大炮困在那個破隘口挪不動窩,本督五十萬大軍的心頭刺,反而算拔了一半。”


    “難道就這麽放著不拔?”阿齊茲不解。


    沙哈魯彎腰,單手扯起阿齊茲的衣領。


    “那是明國漢將留給本督磨刀的骨頭。你現在該操心的,根本不是那四萬人怎麽防守。”


    沙哈魯指尖一轉,指向東北麵的山體背後。


    “明軍捏著大炮直到象群貼臉才放,就是在拖延時間。他們在等偏師繞道。此刻,負責去截斷我軍糧道的大明輕騎,絕對已經過了鷹嘴岩。”


    話音落地,幾名幕僚猛然抬頭,倒抽冷氣。


    沙哈魯鬆開手,大馬金刀坐回虎皮椅。


    “去傳令。”他語調森寒無溫:


    “後營埋下的一百個地火坑,全給本督點燃。告訴督戰隊,隻要明軍輕騎鑽了口袋,立刻封死紅泥山穀,一隻亂飛的蒼蠅都不能放過。”


    “本督要讓他們拿命長長記性,想斷五十萬人的糧,得拿幾斤骨頭來換!”


    雪原狂風卷土重來。


    徐輝祖按劍立在木防線上。冷眼看著峽穀下方不再動彈的大食殘陣,沒下任何追擊令。


    他隻回頭,看了一眼趙庸領兵離開的方位。


    那老兵痞帶著一萬無甲無盾的輕騎。


    一頭紮進沙哈魯的龍潭虎穴,這買賣,究竟是血賺還是絕戶?


    此時。


    百裏之外的紅泥山穀頂上,直挺挺拔起一道發黃的毒煙。


    那壓根不是山間起霧。而是西域人燒開極毒火油,給大明敢死隊立起的催命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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