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泥山穀。


    大自然像是在這片荒原上生生剜了一塊爛肉,留下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趙庸大頭朝下趴在斷崖邊的爛泥堆裏。


    防備太死。


    這壓根不是什麽糧倉,分明是座活人禁區。


    外圍橫著三道兩人高的粗木拒馬,倒刺在雪光下泛著寒意。


    每隔五十步,一盞防風馬燈高高掛起。


    穀底那點積雪被照得底掉,別說摸進個人,就是隻耗子路過,都得被紮成篩子。


    “侯爺。”


    劉老四貼著地皮往他跟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


    “這地兒沒法下嘴,帶刺的鐵王八一個,硬啃得崩牙。”


    劉老四指了指柵欄外頭那片平地。


    火光映照下,那裏泛著一股子反常的烏黑亮色。


    周圍雪厚得沒過膝蓋,唯獨那一圈光禿禿,連根枯草都瞧不見。


    “猛火油。”


    趙庸吐出這三個字。


    “帖木兒這幫野狗學精了,在這兒等著咱們點炮呢。”


    “地底下怕是早就掏空了,全是引火的毒引子。”


    劉老四感覺頭皮發麻。


    “要不撤?徐公就給了一萬人,全填進去怕是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趙庸橫肉一抖,反手一巴掌抽在劉老四的皮盔上。


    “撤你娘的腿!”


    趙庸壓著嗓子低罵。


    “徐輝祖在正麵拿著四萬人硬頂五十萬大軍,把命都豁出去了!”


    “咱們要是這時候拍拍屁股溜了,明兒一早,那四萬兄弟全得被踩成爛泥!”


    老侯爺眼底全是血絲。


    “退路沒了。”


    “既然是王八殼,那老子今天就把它砸個稀巴爛!”


    他一把薅住劉老四的領口,作戰圖在腦子裏飛速過一遍。


    “你領三千人。”


    “順著左邊那條野獸道溜下去,馬銜枚、蹄裹布,牽著走。”


    “記住了,別碰正門,繞到東南角草料堆那個死角。”


    “老子帶著剩下的七千人在右翼鬧出動靜,把他們的招子全引過來。”


    趙庸盯著劉老四的眼珠子:


    “今兒不求殺人,隻要火折子能扔進那糧堆裏,咱們就算死絕了,這波也血賺!”


    劉老四腮幫子一橫,咬住那把缺口的戰刀。


    “幹了!”


    三千名大明輕騎,像幾千道幽靈,順著懸崖邊的羊腸小道往下滑。


    馬嘴被勒出血印子,馬蹄包了三層厚麻布。


    踩在的石頭上,發不出半點動靜。


    劉老四打頭陣。


    兩百步。


    一百步。


    總算踏到平地上。


    前頭五十步開外,草料堆得跟小山似的,黑壓壓一片。


    沒掛燈,是個盲區。


    劉老四左手抬起,朝後打了個“跟上”的手勢。


    三千條漢子屏住呼吸,齊刷刷邁出一大步。


    就在這腳掌落地的瞬間。


    “哢。”


    一記極細微的金屬咬合聲,從劉老四腳心底下傳了出來。


    他的臉色當場就白了。


    那是木板開裂的塌陷感,底下是空的!


    “閃開——!”


    劉老四這一嗓子還沒喊斷。


    腳底下的泥縫裏猛地躥出一簇藍幽幽的火星。


    緊接著。


    那藍火順著地底下的油槽,閃電般朝兩側炸開!


    轟隆!


    三道丈許高的火牆迎風拔地而起。


    把大明騎兵和糧草堆,生生隔在生死的兩頭。


    刺鼻的焦味混著黑煙卷上半空。


    淒厲的號角聲瞬間撕裂了山穀的寧靜。


    暴露了!


    劉老四死死瞪著火光對麵的大營。


    原本死寂的草料堆後,密密麻麻站起了一排排端著重弩的帖木兒兵。


    那箭頭,在火光下冷得讓人心顫。


    “放!”


    帖木兒督軍的吼聲隔著火幕撞過來。


    嗖嗖嗖!


    弩箭密如飛蝗,兜頭蓋臉砸進明軍堆裏。


    這幫大明漢子血花一簇簇在泥水裏濺開。


    戰馬疼得發了瘋,在崖底狹窄的地帶橫衝直撞。


    盆地正中,金頂大帳內。


    萬夫長奧斯曼穩坐大椅,手裏的小銀刀極其利索地割開一盤羊排。


    他捏起一塊帶血的羊肉塞進嘴裏,嚼得慢條斯理。


    帳簾被掀開一道縫。


    副將滿臉喜色地衝進來,單膝砸在厚實的地毯上。


    “將軍!”


    “大都督埋的地火坑炸了!”


    “明國人的耗子鑽進了左翼,正好被咱們的猛火油圈住!”


    “三千來號人,這會兒正被箭陣割麥子呢!”


    奧斯曼端起銀杯,抿了一口透紅的酒,慢吞吞地擦了擦手。


    “三千人?”


    他冷笑一聲。


    “人數對不上。”


    副將愣在當場:“您的意思是?”


    奧斯曼長身而起。


    他踱步到沙盤前,手裏那把小銀刀寒光四溢。


    “刺啦”一聲。


    銀刀精準地紮在左翼的位置上。


    “能把阿齊茲打成喪家犬的明國將軍,不會這麽蠢。”


    “這三千人,不過是扔出來的碎骨頭。”


    他轉過頭,盯著帳外跳動的火光,眼珠子裏全是算計。


    “這是一出調虎離山。”


    “主力肯定在那邊右翼的高地上憋著大招呢。”


    副將倒吸一口涼氣。


    “那咱們現在調重兵過去碾死他們?”


    “急什麽?”


    奧斯曼冷笑起來。


    “既然他們想演戲,咱們就陪他們唱到底。”


    “火油溝足夠把這幫耗子烤成幹。”


    “傳令下去。”


    奧斯曼一掌拍在沙盤右翼的高地上。


    “左翼隻管放箭,別衝鋒,活活磨死他們。”


    “後軍兩萬重裝遊騎兵,現在就出圈。”


    “順著後穀口繞過去,把整個盆地外圍給老子封死了。”


    “大明的耗子想燒糧?”


    他手腕一沉,小銀刀沒入沙盤半分。


    “本將要讓他們這輩子,都再也瞧不見那座長城!”


    右翼高崖上。


    趙庸看著左翼衝天而起的火光。


    耳邊聽著崖底兄弟們變調的慘叫嘶吼。


    “侯爺!”


    身後的親兵總旗急得原地轉圈。


    “劉老四他們陷進去了!”


    “全特娘的是連環火油溝,衝壓根衝不過去,底下人被卡在崖壁當了活靶子!”


    趙庸霍然起身。


    衝天火光倒映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


    條條刀疤顯得格外猙獰駭人。


    沙哈魯那個老狗,把這後勤大營打造成了吃人的閻王殿。


    就等著他們往裏鑽。


    “劉老四這三千人,怕是救不回來了。”


    趙庸死咬著牙冠。


    身後的幾千明軍將士,眼圈齊刷刷紅透,死死攥緊手裏的刀柄。


    “可是咱不能幹看著啊!”總旗聲音打著顫。


    趙庸霍然轉身。


    嗆啷一聲,拔出腰間的百煉戰刀。


    刀鋒直指下方燈火通明的帖木兒軍本陣大帳。


    “老子今天帶你們出來,就特娘的沒打算囫圇個回去!”


    趙庸大步走到隊伍最前列,立在寒風口。


    “帖木兒蠻子覺得咱們沒後路了。”


    “他們覺得幾道破火油溝就能攔住大明邊軍的腿!”


    趙庸一把扯下身上礙事的輕甲。


    “把馬全放掉!”


    “所有極品散火藥,全給老子倒出來集中!”


    “分成一百個油布包!”


    趙庸一腳踢翻地上的空馬料袋,拿刀指著坑底。


    “那火油溝寬不過兩丈!”


    “他們有要命的機關,老子有墊腳的血肉!”


    老侯爺眼睛裏爆射出比盆地大火還要狂熱的瘋癲勁。


    “敢死隊,綁炸藥包!”


    “給老子硬蹚!”


    “拿人命,去把那條火油溝給老子當場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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