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港十萬人連個大聲出氣的都沒有。


    真陰山,綿延六千餘裏,截斷半個天下!


    兵部尚書茹瑺隻覺兩股戰戰,連部堂的體麵都顧不上,跌跌撞撞就撲到那張西域蠶絲帛前。


    他全不在意滿地泥濘髒了緋色官服,枯瘦的雙手在那條粗重的黑線上來回摩挲靜。


    “陰山……這才是真正的陰山……”茹瑺眼淚都流出來。


    他猛然抬頭,死死望向站在高處的朱雄英,老眼裏全是憋得通紅的血絲。


    “殿下!若這是真陰山。”茹瑺眼珠子都快點出來:“那先秦古卷裏記的那些地界,這盤棋可就徹底顛覆了!”


    朱雄英手指直直點在那條後世稱為烏拉爾山脈的黑線上。


    “茹尚書,你背了一輩子兵書。”朱雄英語調平穩如常:“戰國時期,六國合縱抗秦,書裏怎麽稱呼他們?”


    茹瑺伏在地上回話極快:“山東六國。”


    朱雄英抬腳,將跟前一塊絆事的紅銅原石一腳踹開。


    “你們這群酸儒,成天抱著老祖宗的簡牘瞎解經。”朱雄英環視周遭群臣:“你們莫不是以為,先秦古籍裏寫的‘山東’,指的便是如今的泰山以東?”


    戶部尚書鬱新愣在當場。


    滿朝紫袍大員全被這句靈魂拷問敲得頭暈轉向。


    不是泰山以東,還能是哪?


    朱雄英靴底貼著那條六千裏長的山脈往東重重一劃,橫穿大半個亞歐平原,直到大明的長城防線。


    “這,就是先秦祖宗眼裏的‘山東’!”


    緊接著,他的手霍然指向山脈另一頭,那片密密麻麻標滿紅色朱砂點、寫著波斯、極西大秦的遼闊地界。


    “越過這座真陰山,那頭才叫‘山西’!”


    鬱新膝蓋打彎,一屁股軟坐在那堆狗頭金上。


    曹國公李景隆更是瞪得眼如銅鈴,嘴裏直抽著涼氣。


    山東!山西!


    原來這兩千年前的老黃曆裏,華夏老祖宗的視野,壓根不在中原這幾個省內打轉。


    那分明是立在世界屋脊之上,把整個歐亞大陸一劈兩半!


    “那幫白皮黃毛的番鬼,仗著自己占了‘山西’的好地盤,隔三差五便跑過山來打咱們的秋風。”朱雄英反手抄過那卷絕筆血書。


    “管他是匈奴還是突厥,全是從那頭翻過來的強盜!把咱們的老地名改了個麵目全非,生生把咱們祖宗的開疆野心,圈死在那一道破磚堆起來的萬裏長城裏頭!”


    朱元璋由始至終未曾發話。


    這位老皇帝站在最高處的石階上,那雙握了一輩子斬馬刀的大手,死死攥成拳,手背青筋根根暴跳。


    他呼吸越來越粗重。


    “怪不得……”老皇帝終於出聲:“咱就納悶,中原曆朝曆代那些軟骨頭皇帝,憑什麽年年要給外族送女人、賠金銀歲幣。”


    朱元璋大步跨下台階。


    “漢武帝耗了幾十年國力!唐太宗打了幾十年爛仗!”朱元璋口沫橫飛,老臉漲得泛著紫紅:


    “合著他們拿人命填出來的蓋世軍功,打的不過是那群西方番鬼的前鋒營!真正的主力全縮在那座破山後頭看樂子呢!”


    茹瑺半聲都不敢吭隻能點頭附和。


    “兩千年!”


    “這群西邊的蠻鬼把咱們當什麽了?當成圈在豬欄裏散養的肥豬!”


    “天冷了,他們老家沒糧了,就隨便找個部落換身皮,翻山越嶺來咱們中原咬下一塊肥肉!”


    老皇帝越吼聲越大,怒指著那半張畫滿朱紅標記的極西版圖:“吃飽喝足了,又退回那頭繼續當他們的土霸王!”


    他猛然側頭,眼裏的戾氣,比當年下令填江淹死陳友諒十萬降卒時還要駭人。


    “咱馬上拚殺一輩子,總覺得把這群畜生趕出塞外便算天下太平。”


    朱元璋仰天長笑:“鬧了半天,真正吃肉的幕後黑手,連真容都沒露!”


    李景隆腦筋轉得極快,當即搶前兩步,雙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陛下!”李景隆高舉雙臂,扯著嗓門大呼:


    “這群西方番蠻欺負咱們大明不知底細!臣請命,掛印統領水師十萬,跨海去把那極西的大門硬砸開!把他們老祖宗的墳頭一塊給平了!”


    李景隆這聲邀功的嘶吼,立馬把周圍那群淮西老將的火藥桶給點著起來。


    信國公湯和掄起掌中硬木拐杖:“他娘的!老子砍了一輩子叛漢,還沒碰過那白皮黃毛的色目大將是什麽手感!給老子火槍!老子今年不去家抱重孫子了!”


    衛國公鄧鎮一把撕開胸前的戰袍扣子,亮出縱橫交錯的刀疤:“末將願去搶頭陣!管他什麽色目帝國,統統給剁成碎肉糊泥牆!”


    幾十個在刀山火海裏摸爬滾打出來的開國殺神,全跟見著血骨頭的惡犬一般紅了眼。


    這早就不是保家衛國。這是得知被騙了兩千年後的觸底暴反。


    他們恨不得把天下最絕的殺伐手段,全砸在那片未知的版圖上。


    朱雄英看著這群殺心四起的武將,單手往下壓了壓。


    這動作做的不疾不徐,那些叫嚷著要屠城的老將們極其聽話地閉嚴實了嘴。


    太孫如今在大明朝的威信,全憑真金白銀和赫赫戰功堆疊而出,無人敢有異議。


    “曹國公惦記著海路,老國公盤算著端火槍平推陸路。”朱雄英從容道。


    他邁步越過武將,停在鬱新麵前。


    “鬱部堂。真圖到手了。兩千年的死仇也認清了。這遍地的紅銅真金也拉回來了。”


    朱雄英指向那些銅塊:“你來算這筆賬。大明若要把兩百萬將士的戰馬、火炮、糧草,悉數推到那座真陰山的腳底下,得要多長日子?”


    鬱新傻眼了。


    他在戶部精打細算了大半生。可這跨越半個歐亞大陸的拉鋸補給,早把木算盤的極限撐爆。


    “殿下……這……”鬱新狂吞唾沫,嗓音直發飄:


    “光是出關修直道,打幾十萬杆新式火槍和配發彈藥,少說得砸進去大明十年的老底。一路上還得造軍鎮、蓋大倉……”


    “太久。”


    朱雄英毫不客氣地打斷。


    “孤今兒就給各位立個新規矩。”


    “大明,就從今天,從這太倉港起頭。開始推行第一個五年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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