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家主事人全紅了眼。


    沈榮雙手插進金堆裏,撈起滿滿一把金石粉末大笑:“發財了!老陳!這破地方根本不會理財!太孫給咱們鋪了一條純金道!”


    陳迪捏著紅寶石,大口喘氣。


    站穩腳跟,驅使幾十萬底層土著種地挖礦。


    江南賣掉的那些水田根本不值一提!十年後,他們的私庫能堆滿金山!


    就在這幾萬人陷入掠奪狂熱時。


    沙灘遠處,神殿背後的密林土路裏,傳來規律的碎骨鈴鐺聲。


    叮當。叮當。


    十幾道穿著刺眼紅袍、臉上扣著森白獸骨麵具的高大身影,赤足走出樹林。


    大明家丁齊刷刷攥緊了手裏沾滿肉泥的鋼刀,眼神全是殺氣。


    打頭的一名老頭越眾而出。


    他伸手扯下森白的獸骨麵具,露出一張幹如枯柴的老臉。


    這人額頭和雙頰塗著三道橫向的慘白灰印。


    老頭沒穿鞋,光腳踩在滾燙且混著血腸子的泥沙裏。


    視線掃過滿地爛泥般的天竺土兵屍體,老臉竟毫無起伏。


    他頂著幾萬把飲血的鋼刀,徑直走到陳迪所在的神廟前坪。


    孔承慶一腳碾在土邦主拉吉普特的脊柱上,冷眼瞧著這群怪胎。


    隨船同來的廣東老海商梁九湊上前,背著手弓下腰:“陳東家,孔公子。這老梆子是卡利卡特神廟的婆羅門大祭司。在這鬼地方,連土邦的王爺見了他,都得跪下舔他腳丫子。”


    陳迪拿滴血的折扇敲了敲掌心:“梁九,去盤盤道。問問這老神棍帶著十幾個光杆,跑咱們這五萬帶甲的爺們陣前作甚。嫌命長?”


    梁九領命,走到老祭司前頭三步停下。


    嘴裏夾著南洋番語和生澀的天竺土話,連比劃帶喊地交涉起來。


    統共沒搭上五句話,梁九那張見慣風浪的老臉直接憋成了鐵青色。


    他跟活見鬼似的連倒退三大步,狠搓著牙花子溜回陳迪跟前,表情要多離譜有多離譜。


    “把話說全。”陳迪壓低嗓音。


    梁九帶著一絲無奈:“陳東家……這老神棍說,各位爺爺掌握了天雷,打敗了卡利卡特的王,這是命運定下的什麽狗屁因果。金銀和女奴,任咱們挑……”


    孔承慶冷哼一聲,抖了抖長袖:“算這群蠻子懂點規矩。”


    “孔公子,還沒完呢!”梁九急得連連擺手:


    “這老神棍後半句說,讓您趕緊把腳從那土王爺的背上挪開。他說這王爺是高貴血統。不僅不能殺,咱們還得拿出搶來的四成真金白銀,給神廟供奉!”


    梁九哆嗦著指向那群紅袍人:“老神棍還大言不慚!說隻有乖乖交錢,再跪地接他的聖水洗禮。各位爺身上造的殺孽,天神才會寬恕。如若不然……天神就要降下業火天罰!”


    神廟前坪,沈榮手裏正死死捏著兩塊拳頭大的狗頭金。


    聽完這話,他滿臉橫肉因為憋氣漲成了豬肝色。


    陳迪死盯了梁九足足三息,確信這老海商腦子沒壞。


    “哈哈哈哈哈——!”陳迪毫無斯文做派地放聲狂笑,笑得眼淚花直往外飆。


    在金陵城裏被錦衣衛拿刀逼賬的憋屈,在這一刻全化作暴虐:


    “老子活了大半輩子!隻見過大明太孫拿重炮筒子頂著老子腦袋要錢!這幾個幹癟老畜生,帶著十幾個光棍,跑來跟老子要四成保護費?還特娘的要咱下跪贖罪?”


    “這不是成了跪著把錢往外送嗎?”


    三十六家的家主和掌盤們全被這極致的荒謬給氣笑了。


    外圍擠著的私人武裝更是笑得直拍大腿,手裏鋼刀拋起又接住,看傻子一樣看那群紅袍人。


    反差大到了離譜的境地。


    大明水師幾百發開花彈剛把這幾萬人轟成肉沫,這老神棍到底打哪來的這種迷魂湯底氣?


    孔承慶收住冷笑,翻開手中那本太孫欽賜的《新婆羅門真經》。


    “這是骨子裏的傲慢。”孔承慶食指重重叩擊書頁:


    “上千年的神權洗腦,把他們給醃入味了。在他們的規矩裏,就算底下的泥腿子把天捅個窟窿,也休想翻出他們這尊神佛的五指山。”


    他眼底泛起狠戾,衝著外圍打了個手勢:“鐵牛。大明不養閑神。去,給他們上上咱儒家的規矩!”


    陸鐵牛這太湖悍匪早按捺不住了。鋼刀往後腰一別,如猛虎般大步欺身上前。


    兩個紅袍護法剛要伸手攔阻。鐵牛粗壯的雙臂左右猛然一掄,“啪啪”兩記震天響的重耳光!


    蒲扇大的巴掌結結實實蓋在兩人下巴上。


    伴著骨裂脆響,倆護法淩空翻了半個跟頭,死狗一般砸在泥水裏。


    鐵牛單手鉗住老祭司的紅袍衣領,猶如拎小雞仔般將幹癟老頭提離地麵。


    “架火盆!”鐵牛衝著後方吼。


    十幾個江南糙漢行動極快


    。踹翻神殿外圍的幹木柱,劈碎海邊的破船板,眨眼堆起半人高的柴垛。


    後頭有人抱來製火藥的桐油瓦罐,“嘩啦”一蓋子劈頭澆下!刺鼻的油煙氣瞬間炸滿沙灘。


    鐵牛大步流星跨過去,將老祭司死命摜在浸滿桐油的柴堆頂端。


    粗麻繩甩出,連人帶柴垛捆成了死結。


    陳迪捏著折扇,就等著這老神棍跪地嚎喪。


    不拿重刑立威,鎮不住這幫天竺奴隸的心底防線。


    “點火,物理超度他。”陳迪語氣冰冷。


    一枚通紅的火折子彈進柴堆。


    桐油遇明火,“轟”的一聲!兩丈高的紅蓮火柱拔地而起!


    熾烈的熱浪撲麵狂卷,逼得前排的大明家丁捂臉連連倒退。


    毒火貪婪地往上猛舔光腳,紅袍瞬間燒穿,熏天黑煙直衝雲霄。


    陳迪半眯著眼,準備欣賞那痛徹心扉的慘叫。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頭皮,生生麻成了過電的刺蝟。


    大火瘋狂吞噬血肉。老祭司頭頂的枯發瞬間燃盡,臉上的白灰印被烤得起泡、炸裂。


    可火柱裏頭,沒有半點掙紮扭動。


    在極度的高溫下,老祭司吃力地強撐著被麻繩勒出血槽的雙臂。


    他迎著毒烈的日光,高高揚起那張燒焦爛黑的臉膛。


    “梵天!!!”


    幹裂氣管裏擠出的嘶嚎,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慘叫,反而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寒的極度癲狂與痛快!


    他放肆狂笑。笑聲和著木材的爆裂聲,如刮骨鋼刀般掃過血灘。


    那雙著火的枯手,竟硬生生在烈焰裏結出一個詭異至極的法印。


    足足笑了十幾息的工夫!


    直到毒煙火苗倒卷灌進五髒六腑,老神棍的笑聲才戛然而止,化作一具冒著青煙的黑炭木雕,至死沒低頭。


    火堆外。剛剛還在叫囂的大明家丁們,嘴角全僵住了。


    陸鐵牛喉結滾動,死命吞了口幹唾沫,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刀柄。


    刀口舔血的悍匪他殺過不少,可活生生被燒死還狂笑升天的老怪物,超出了中原人的活人認知。


    “瘋了……全特娘的病入膏肓了……”沈榮兩腿直打擺子,後腰狠狠磕在石柱上。


    金陵城的硬漢千刀萬剮也得哭爹喊娘,這破地方到底養了一群什麽腦回路的怪物!


    然而,更駭人的光景還在後頭。


    沙灘上,那幾萬名本已嚇破膽、癱倒等死的天竺奴隸和潰兵。


    聽見那句臨死狂笑後,竟然全數翻身爬起!


    外圍的大明糙漢還當這幫蠻子要詐屍起事,齊刷刷壓低底盤,鋼刀出鞘半寸,滿眼全是殺氣。


    可這幾萬人根本沒多看大明刀槍一眼。


    他們像是丟了三魂七魄的朝聖者,齊齊麵向那座衝天火柱,雙手死死合十,“噗通”一聲雙膝砸進沙坑!


    “回歸神界!”


    “大祭司得天恩升天啦!”


    海嘯般的狂熱嘶吼,從這群皮包骨頭的底賤奴隸嘴裏炸開。


    有人滿眼飆淚,有人甚至發狠拿腦門去磕沙灘裏的礁石!


    撞得血肉模糊,眼底卻全是那種大徹大悟的極度亢奮。


    連被孔承慶踩在腳底的土邦主拉吉普特,都不顧斷骨的劇痛,拚死扭過頭望向火堆,嘴裏嘰裏咕嚕念咒,一臉的求生不得、隻求飛升的豔羨神采。


    這一幕,徹底擊穿了三十六家主事人的認知天花板。


    “孔大人。”陳迪嗓眼發幹,指著黑壓壓一片的血腦袋:“你參透了那本《真經》,可知這到底是哪門子索命的邪術?”


    孔承慶捧著經書的指節根根慘白。短暫的死寂後,他胸腔如風箱般劇烈起伏,肩膀隨之抽動。


    突然,他仰起臉,爆發出極其猖狂、透著極致貪婪的尖笑!


    “妙!妙絕天工!”


    孔承慶一把將經書死死按在自己心口:“陳世伯,各位當家!太孫爺哪是把咱們往火坑裏推?他老人家這是賞了咱們三十六家一座萬世不朽的金礦啊!”


    孔承慶步步緊逼陳迪,眼珠子紅得要滴血:“在這裏,婆羅門規矩大過親娘!被火燒死,在他們眼裏叫‘火祭’,是洗幹罪孽、一步登天的超級福報!”


    他回身猛指那群瘋狂磕頭的奴隸:“諸位睜眼看看這群終極牛馬!在大明,遇上大災荒年,咱們多收半鬥租,泥腿子就敢拿著鋤頭砍咱們的脖子,掛滿路燈柱!”


    孔承慶一腳狠跺在拉吉普特的後腦上,將其死死嵌進爛泥:“可在這個地界!你拿浸鹽的皮鞭抽他們,你活生生餓死他們!他們非但不知造反,反而要磕著響頭感恩咱們!感恩大明老爺幫他們洗清了這輩子的孽障!”


    “隻要咱們接盤這神權至高的位子!這幾千萬天竺土人,就是咱們生生世世剝削到骨頭渣子的極品財產!”


    “來人,去把他們的全部的教義給我搬出來,我要好好的研究一下!”


    陳迪傻眼了:“孔大人,您不會是入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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