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利卡特海岸,鹹腥的海風吹得飛魚服獵獵作響。


    吳鋒踩在礁石上,舉著黃銅望遠鏡,盯死五裏外江南三十六家的大營。


    “百戶,幾百個抹著死人灰的怪物摸過去了。要不要吹號報信?”小旗捏著海螺問。


    “收起來。”吳鋒壓住繡春刀柄:“陛下和太孫布的局,不是讓咱們來給江南老財當護院的。今夜錦衣衛隻帶眼和筆,生死不論。”


    他要看清楚,這幫敲骨吸髓千年的世家門閥,到了海外到底有多硬的命。


    三十步外,曼陀羅草的苦味衝鼻。


    三百名提婆死士四肢著地,無聲貼地爬行,手裏倒扣著淬毒彎刀。


    負責暗哨的丁老三趴在坑裏,剛聽見異動,一把白灰色的毒刀直刺他後心。


    丁老三翻身架起短匕死擋。兩刃相擊崩出火星。他一腳狠踹在死士膝蓋上。


    骨折聲脆響。那死士連哼都沒哼半聲,拖著折斷的腿,手腕翻轉,刀鋒直切丁老三咽喉。


    彎刀眼看要切開喉管,旁側陡然炸響一記怒喝。


    陸鐵牛頂碎木柵欄,端著丈二白蠟杆長矛,借著狂奔的勢頭,槍尖精準紮穿死士胸膛!


    矛頭從死士後背透出。


    那怪物竟丟了彎刀,兩手死死攥住白蠟杆,任憑槍刃在肉裏翻絞,硬頂著陸鐵牛的力道往前死撲。


    他張開黑黃的牙齒,直咬陸鐵牛麵門。


    陸鐵牛雙手發狠,將長矛往下死壓翻攪,絞爛了對方的內髒,這具不辨痛覺的皮囊才消停。


    “敵襲!點火!長牌手上前結陣!”


    八麵銅鑼連環敲響。火把成排扔進木堆,大營前線亮如白晝。


    江南農戶出身的私兵沒有丁點慌亂,分發兵器極度利索。


    最前排架起生鐵包皮大盾,後排端長矛,側翼持鉤鐮槍。


    高處的吳鋒看明白了,這脫胎於前宋的重甲步陣,長短兵器互補。


    這幫江南老財暗中養的看家狗,絕不是臨時拚湊的草台班子。


    死士頭目迦南發出一聲梟啼。


    兩百多名死士舉著毒刀,迎著長矛陣發起自殺衝鋒。


    刀鋒在鐵盾上砍出深痕,私兵後排齊刺。


    十幾個死士腹部被捅穿,他們非但不退,反而借著槍杆往前壓。


    一刀剁掉前排盾兵的手臂。


    斷臂漢子咬碎後槽牙,一聲沒坑,左手拔出解腕尖刀撲進死士懷裏,照著眼窩死命連捅。


    冷兵器絞肉機徹底開動。


    中軍大帳內,兵器碰撞聲震天響。


    陳迪穩坐紫檀大椅。


    沈榮提著雁翎刀衝進來。


    “老陳!外頭全是斷了腿還能砍人的怪物!”沈榮急得直跳腳:“弟兄們死傷奔兩百去了!家底快折進去一成了!”


    “折就折了。”陳迪將茶盞擱在木幾上,聲音清脆。


    “想吃天竺這塊肥肉,就得拿人命填。咱們退半步,太倉水師就在海上看笑話!”


    孔承慶翻著手裏的《新婆羅門真經》。


    “沈世伯安心。這幫不要命的狂徒,正好幫咱們篩掉軟骨頭。活下來的,才有資格在天竺當武士頭目。”


    防線瀕臨崩潰。


    陸鐵牛大腿中了一刀,毒素蔓延,半條腿麻木不堪。


    死士踩著屍體直往營裏紮。防線眼看要被撕開。


    “左右散!讓道!”


    後方傳來炸雷般的軍令。陸鐵牛毫不猶豫,單腿點地向後急撤,盾陣從中間向兩翼極速拉開。


    前方豁然開朗。迦南帶著剩下的一百多名死士衝入缺口。


    他們迎頭撞上了一堵黑牆。


    一千名神機營老兵,身披青鐵布麵甲,排成三段密不透風的橫陣。


    一千杆泛著冷光的精鋼後裝連發槍,平端在肩窩。


    劉百川跨立陣前,沒拔刀,嘴裏咬著根沒點火的旱煙。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諸位老爺讓讓。”


    他左手高舉,麵對幾十步外撲來的瘋子,重重劈下。


    “拉栓!”


    老兵右手猛拉槍栓,黃銅子彈滑入槍膛,複進推平。


    整齊的金屬閉鎖聲。哢噠。


    “放!”


    平地炸起一千聲悶雷。


    火藥爆燃的巨力推著錐形鉛彈,在卡利卡特的黑夜裏拉出成百上千條死亡彈道。


    衝在最前的三十多名死士,迎頭撞上彈雨,軀幹直接被轟出爛泥般的血窟窿。


    在摧枯拉朽的火器麵前,不怕死全成了笑話。無頭屍體淩空倒飛,重砸在後方。


    “退殼!推彈!”


    黃銅彈殼雨點般落地。


    “放!”


    迦南胸口連中三槍,碗口大的貫穿傷絞碎了心肺。


    他倒在血泊裏,手指死摳泥沙,往前挪了半寸,徹底斷氣。


    三輪齊射打完。戰場死寂。一百多名死士全被轟成碎肉,沒留一個活口。


    劉百川踩著滿地彈殼,發出叮當脆響,大步走到主帳前。


    陳迪剛掀開帳簾,入眼全是斷肢殘肉。


    自家耗費重金養出的私兵傷亡兩成,人家水師連根汗毛都沒傷,這落差讓老狐狸的眼角直抽抽。


    “陳家主。”劉百川大馬金刀站定:“水師這通排槍,夠響亮吧?”


    他撣了撣鼻尖沾的硝煙。


    “這輪不收你火藥錢,權當賀喜諸位老爺在天竺紮下營盤。”


    陳迪人精一個。大明水師轟海灘時,一炮一萬兩銀子眼都不眨。


    這三千發子彈說不收錢,必然在算大賬。


    “千戶大人救命之恩,三十六家銘記於心。”陳迪拱手。


    劉百川彎腰撿起一枚彈殼,遞到陳迪眼前。


    “太倉兵工廠出的硬貨。從銅料到成品七道工序,焦院長手下匠人連軸轉出來的寶貝。”


    他用指甲彈了彈銅殼。


    “今晚一千條槍,三千發子彈。光彈藥就值三千兩,還不算槍管折舊和士卒口糧。”


    劉百川把彈殼揣進兜裏,扯開嘴角。


    “免錢,就這一回。往後在這片地界做買賣,但凡求到大明火器頭上——按件計價,絕不賒欠。”


    這才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陸鐵牛拖著傷腿,從迦南屍體上扯下一塊黑骨牌,扔在地上。


    孔承慶走過去撿起,用衣擺擦淨血汙。骨牌上刻著六臂濕婆圖騰。


    “世伯。這是坦賈武爾神廟,大教主阿南達的神權兵符。”孔承慶走向陳迪。


    “今夜來死士,明夜他們就會煽動千萬底層奴隸造反。那個阿南達不死,咱們大明天人的牌子就立不住!”


    陳迪心思電轉。孤軍在外,跟土著拚人命那是找死。破局的唯一辦法,就是借大明最鋒利的刀!


    陳迪死盯劉百川。


    “劉千戶!坦賈武爾神廟遠在四百裏外。”


    他一把合攏折扇,重重擊打掌心。


    “我出五十萬兩現銀。買你水師重炮上陸,一炮轟爛那個大教主的腦袋!”


    沈榮在旁邊聽得冷汗直冒。五十萬兩!三十六家大半年的家底全掏空了。


    劉百川沒接茬,把旱煙杆從左邊換到右邊,咬了兩下。


    “五十萬兩?”他吸了口涼氣,“陳太公,你打發要飯的呢?”


    劉百川往前壓兩步,豎起手指一根根掰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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