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裏亞指尖痙攣。


    看清了。


    前方衝陣的,根本不是情報裏披堅執銳的大明重甲。


    那是四萬個渾身糊滿糞水爛泥的達利特!


    這群連腳印都不配留在主幹道上的底層活物。


    這幫世世代代隻能挑大糞、裹屍體的賤民!


    他們手裏攥著生鏽柴刀,舉著削尖朽木。


    滿是爛瘡的腦門上,統一紮著刺眼的紅布條。


    “放肆……這幫牲口瘋了!”副將辛格立在後方,聲線全虛了:“大君!他們拿鐵器了!律例定得死死的,達利特碰刀刃,連魂魄都得挫骨揚灰啊!”


    蘇裏亞臉上的橫肉一跳。


    大明水師轟塌城牆,最多讓他忌憚。


    可達利特拿刀,這是在刨天竺千年種姓的祖墳!


    “大明人必須死。”蘇裏亞恨的牙癢癢:“但這四萬個髒了兵器的達利特,要活生生切成碎肉片!這規矩不能破!”


    他腰杆猛直,抄起案幾上的大紅海螺角,重重掄在辛格胸口。


    “吹號角!四百頭鐵甲大象全線平推!長矛營在後邊補刀!今天誰給這四萬人留全屍,本王生扒他的皮點天燈!”


    淒厲的海螺聲撕裂荒原。


    大地隨之顫雷。四百頭披掛生鐵鎖子甲的成年公象,甩動粗長肉鼻,邁開如山的四蹄轟然推進。


    每一步重踏,都在旱地上砸出凹坑。


    象牙兩側倒綁的生鐵彎刀,迎著毒辣的日頭,泛出噬人的冷光。


    木塔內,幾百名高種姓弓箭手拽滿大弓,綠慘慘的毒箭蓄勢待發。


    對麵。四萬達利特的腳跟,本能地軟了。


    兩千年烙印在骨血裏的恐懼作祟。


    衝在最前頭的十幾個老達利特,雙腿打擺子。破鐵叉捏拿不穩,掉進泥坑。


    膝蓋習慣性地打彎,身子止不住往下溜,下意識想趴在泥水裏祈求老爺們寬恕。


    大明陣地後方高台。


    “畜生終究是畜生。”陳迪語調清淡:“皮鞭不抽到脊梁骨上,他們連道都不會走。孔大人,你捏的那個仙界名頭,瞧著填不飽這幫賤骨頭的肚子。”


    孔承慶雙手攏在袖管裏,沒接老家夥的風涼話。


    他居高臨下掃視前方退縮的黑潮,側頭朝陸鐵牛砸下一個字。


    “起鍋。添柴。”


    後頭空地上,幾十口行軍大鐵鍋早已沸騰。


    江南水手們光著膀子,掄起長柄鐵鉤,將整扇帶血的肥豬肉、大塊的粗鹽牛肉,連同整筐的白麵大饃,劈頭蓋臉全蓋進滾水裏。


    霸道黏膩的脂粉葷腥,混著八角、桂皮的大料味,乘著海風,硬生生扇在四萬達利特的臉上。


    這股味道直接鑽進鼻腔深處。


    這群一輩子連泔水都沒喝飽、嚼樹皮啃爛泥的人,壓根扛不住這等勾魂索命的誘惑。


    無數個胃袋同時發出打雷般的轟鳴,視線直勾勾釘死在後方冒白氣的鐵鍋上。


    孔承慶跨前一步。撈起生鐵打製的大喇叭,半截身子探出護欄,放開嗓門狂嘯。


    “睜大招子看看後頭的肉鍋!”


    “往後退半步!大明督戰隊的快刀,把你們的腦袋全剁了喂狗!”


    “往前衝!剁下一顆高種姓的人頭,賞五個大肉包!三顆腦袋,換一畝水田!”


    孔承慶單臂高舉那本《新婆羅門真經》:“今天死在陣上,大明天人送你們直登仙界!大明仙界沒他娘的婆羅門,滿地全是燉肉和白米飯!衝上去,死也做個飽死鬼!”


    最前頭那個斷臂漢子,後退的腳跟生生定住了。


    胃酸直衝咽喉。他偏頭望了一眼大肉鍋,又轉頭,盯著壓臉而來的戰象,還有象背上那些平日裏踩碎他們連眼皮都不眨的刹帝利老爺。


    肉包。水田。不再當被人隨意碾死的臭蟲。


    漢子把嘴裏的腥甜血沫生生咽進肚裏。


    骨子裏對高種姓的膜拜,被瘋狂的食欲和貪念,燒得連渣都不剩。


    “老子要吃肉!!!”


    脫離人腔的非人怪嚎,從他撕裂的聲帶裏噴射而出。


    漢子沒再看後頭一眼,右手死焊住那把崩口的殺豬刀,甩開腿窩子,餓狼撲食般迎著四百頭鐵甲巨獸反紮過去!


    這一聲嚎,徹底掀翻了火藥桶。


    四萬達利特眼底的奴性,蒸發幹淨。


    兩千年的作踐,無盡的餓肚,現世的地獄熬煮,在此刻全線倒灌,蛻變成最原始的野性狂暴。


    沒陣型,不講規矩。四萬具皮包骨的殘軀爆出震天嘶吼,化作一片橫推的黑色駭浪,衝著戰象陣列轟然對撞!


    “放箭!射死這幫垃圾!”蘇裏亞在高坡上跳腳咆哮。


    天降慘綠毒雨。幾千支毒箭借風勢紮入人潮。


    利箭頭刺穿爛布皮肉,見血封喉的毒汁當即流進血管。


    但在這幫喪失痛覺的瘋狗衝鋒下,死亡連個響都聽不見。


    大批達利特大腿中箭,軀幹被曼陀羅毒汁麻痹。


    他們不管不顧,上手一把別斷箭杆,頂著箭頭繼續往前衝鋒。


    毫無緩衝的肉搏戰當頭撞開。


    前排達利特硬拿腦殼去頂戰象軀幹。


    沉悶的皮肉爆裂聲激蕩。象鼻卷起千鈞之力橫掃,當場把十幾個達利特胸骨拍扁。


    生鐵彎刀左右絞殺,殘肢內髒如暴雨般潑在泥塗上。


    以往平叛,這種絞肉機轉上小半個時辰,流民早崩潰四散。


    可今日的陣仗,全盤擊碎了蘇裏亞的閱曆底線。


    斷臂漢子讓過一記象鼻橫掃,大半個身子貼靠象腿。


    生鐵鎖子甲直接磕碎了他的眉骨,熱血糊住眼眶。


    他全不退讓,右手攥緊刀把,對準戰象鐵甲沒蓋住的腳趾縫隙,把渾身氣力壓在刀尖,倒拔垂楊柳般一刀攮了進去!


    刀口沒入半掌深,刀柄生硬地硌爛了他的掌心肉。


    巨獸仰天發出一聲撕裂雲霄的慘叫。龐大的山嶺之軀失去平衡,朝右側轟然倒砸。


    “拽他們下來!吃肉!”漢子嘴裏狂吐血沫,緊接著半個身子就被塌下來的象身壓成了一攤爛泥。


    後頭的達利特,連地上的爛肉都沒瞟一眼。


    幾十個光腳泥腿子踩著同伴殘屍,順著戰象側腹,雙手摳拉鎖子甲鐵環,老鼠般瘋狂朝木塔上頭竄。


    木塔裏的高種姓武士,頭皮全麻了。


    他們殺過無數叛軍,唯獨沒遇過這種不管死活、純拿命來蹚平道路的瘋子。


    一名刹帝利武士剛從腰間拔出戰刀。一個滿臉掛血的達利特早翻進護欄。


    手裏木棍斷了,這賤民猛張大嘴,一口惡狠狠咬住武士持刀的手腕。


    武士痛呼,左手攥拳猛鑿達利特太陽穴。


    這底層雜碎被打得眼眶崩血,牙關硬是不鬆,生生扯下一塊帶血皮肉。


    後方連著撲進三個達利特,一擁而上抱住武士腰腹,將這高貴的老爺從十幾丈高的象背上死死往下拽。


    人剛落地,底層幾十把破斧頭和尖木刺便蓋了上來,活活搗成肉泥。


    戰場成了一鍋煮沸的血粥。


    殺不死巨象,拿命去墊。


    長矛捅不穿鐵甲,就拿尖木棍直戳大象鼻孔和眼睛。


    戰象每踩死十人,腳底就會被更多肉泥殘肢絆死。


    象陣全亂。


    幾十頭瞎了眼的大象痛到發癲,早不辨敵我,掉轉巨大屁股,朝著自家的長矛大陣一路平推踩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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