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居落坐在行宮的最南邊,遠離其他宮院,雖然日常都有打掃,但這次並沒有人居住。


    江明棠到竹影居時,隱藏在雲層裏的雨水,慢慢地落了下來。


    她抬步進去,關上了門。


    居室之中,昏黃的燈火搖曳。


    祁晏清站在窗邊,身上鬆鬆垮垮地披著一件玄色外袍。


    大抵是之前病了的緣故,那件袍子又寬大,襯得他有些清瘦。


    整個人的臉色,蒼白而又疲倦。


    與白日的可憐不同,此時的祁晏清眸色平靜到了極點。


    他清淡開口:“江明棠,你來了。”


    “嗯。”


    聽著窗外的嘀嗒之聲,他語氣裏多了些悵然:“下雨了啊。”


    “是。”


    祁晏清沒有回頭:“江明棠,你知道嗎?我最討厭下雨天。”


    她問:“為什麽?”


    “因為一到下雨天,京中總有些蠢貨,說要賞雨聽風,抒發愁緒,非邀約我出門參加詩會。”


    說起這個,他皺了皺眉:“古語有言,君子當正其衣冠,尊其瞻視。”


    “那時我尚且年幼,念著禮數跟交情,每次都去。”


    “結果衣袍總是被打濕,靴子也沾染泥濘,氣的我不知扔了多少件衣鞋。”


    “所以,我討厭雨天。”


    江明棠笑了笑,在桌邊坐下:“你這個理由,倒是很有趣。”


    他也笑了:“是吧,後來我長大了,挨個給那群人送了絕交信,就沒人來煩我了。”


    “我再也不用在雨天出門參加詩會,終於可以做一個獨自清高的君子了。”


    說到這裏的時候,祁晏清終於轉過身來了。


    他的眼神像是兩口幹涸的枯井,所有的情緒都已經消失殆盡。


    沉默著看了她一會兒後,祁晏清忽地開口,語氣溫和的不像話。


    “江明棠,你給我的那身衣服,我穿了。”


    江明棠抬眸看去。


    祁晏清緩緩扯下了身上的外袍,任由它墜落在地,露出裏袍。


    上身是幾乎透明的半短淺紗,緊緊束在他身上,可以清晰地看見肌膚的輪廓與質色,胸膛處是鏤空的。


    下褲不算長,但用的是綢紗,不似上身那麽透明,好歹是遮住了些。


    腰腹上更是隻有兩根係帶交錯,什麽也遮掩不了。


    那係帶上,還有小小的鈴鐺。


    這根本就不算一件衣服。


    時下男子但凡不是奴籍,都會在最大限度內,穿得端正些。


    隻有那些淪為玩物的賤籍小倌兒,在以色侍人時,才會這麽穿。


    可眼下穿上它的,是靖國公府世子。


    燭光下,祁晏清的麵色十分平靜,完全沒有被折辱的羞恥。


    他問江明棠:“我穿這個,好看嗎?”


    她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起身走到了他麵前,指節輕輕拂過他的胸膛,乃至腰腹。


    察覺到瞬間繃緊的軀體,江明棠點了點頭:“好看。”


    在輕顫的呼吸聲中,察覺到她要脫去那層近乎於無的薄紗,祁晏清抓住了她的手腕,示意她坐到桌邊。


    待她重新坐下後,他喚著她的名字:“江明棠。”


    “我知道,你給我這身衣服,是在提醒我,隻有放下傲氣,像個小倌兒一樣取悅你,我才能得到你的青睞。”


    “我願意為你穿上它,我願意放下自尊,用這種方式來取悅你。”


    “可我還是不願意,跟別人分享你,看著你在他們懷裏縱歡。”


    “但我知道,我沒資格阻止,所以我把選擇權,交給你。”


    祁晏清說著,在矮桌邊跪坐下來,從桌上的小瓷瓶裏,倒了杯清露。


    他指著它:“忘川飲,劇毒。”


    而後,拿出了一封信。


    “遺書,我的,裏麵已經寫明是自盡,與任何人無關。”


    江明棠的眼神驟然變得幽沉。


    祁晏清的聲音平淡得,好似在說晚飯吃了什麽一樣,根本不像提起了涉及自己的生死大事。


    他語氣輕輕:“你選他們,我就去死。”


    “你選我,我才能活。”


    “江明棠,我已經給出了答案,現在該你了。”


    時間在這一刻,似乎被無限拉長。


    祁晏清看向她的目光,如同冷幽的鬼火一般。


    他看上去異常平靜,可他的內心,在痛苦扭曲,尖叫嘶吼。


    他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了。


    再退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江明棠的沉默,如同炙火,烤過他的每寸筋脈,令他所有的情感沸騰奔湧。


    良久,他終於聽見了她的回答。


    “祁晏清,我不會放棄他們的。”


    這句話,落下了最終判決。


    祁晏清眸中殘留的那點希冀,徹底熄滅。


    從骨髓裏透出來的冷意,讓他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盡數褪去了。


    他輕輕地笑了一下,語氣裏帶著自嘲與了然


    這個結果祁晏清並不意外,他早就輸無可輸了。


    他用尚在顫抖的手,端起了那杯清露,朝她敬了敬:“那麽,在下祝你萬事遂心,一帆風順,來生不見。”


    祁晏清閉上了眼睛,淚盈於睫,唇邊卻還帶著笑。


    他就說吧。


    紅塵是萬萬不能入的。


    因為喜歡上一個人,真的會死。


    冰涼的瓷口貼在唇上,正要飲盡劇毒時,在一片寂然中,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祁晏清頓在了原地,睜開了眼睛。


    幽暗的燈燭下,江明棠握著他的手腕,重複了一遍自己的答案。


    “祁晏清,我不會放棄他們。”


    他怔然地看著她,將那杯清露從他手中取下,又拿了一個杯子,倒出一半。


    “可同樣的,我也不會放棄你。”


    江明棠端起那半杯忘川飲:“你問我選誰,那好,我現在認真地告訴你,我做不出選擇。”


    “但是你活,我就活。”


    “你死,我陪你一起。”


    “這樣,夠了嗎?”


    說著,她竟還與他碰杯。


    瓷片相碰的清脆聲音,如同一道閃電,擊中了祁晏清那早就如同枯木的心,星火漸起。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動,卻又在下一刻奔湧往上,聚於腦中。


    他開始顫抖,耳邊似有轟鳴,被壓抑久了的痛楚,在這一刻全部冒了出來,刺得他將要扭曲。


    祁晏清竭力說服自己:“你不會的。”


    她不會的。


    她親近別的男人,漠視他的痛苦。


    這樣的人,怎麽會陪著他去死呢。


    江明棠沒有回答他的話。


    她將杯口放到唇邊,仰頭飲下,證明給他看。


    幾乎是同一瞬間,祁晏清動了。


    他像是一頭暴起的困獸,猛然將她手中的茶杯奪過,狠狠砸在了門邊。


    杯中清露盡灑,祁晏清扼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令江明棠生疼。


    但她眸中的笑意,卻好似在說:“看吧,我真的會。”


    祁晏清死死地盯著她,像溺水的人,終於看到了浮板。


    淚水毫無征兆落下,他眼底猩紅,愛恨,怨怒,驚懼交織在一塊,最終化作了某種凶狠的堅決。


    從前的平靜被盡數打碎,祁晏清的眼神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江明棠,你說!”


    他聲音嘶啞破碎:“你之前是裝的!你很在乎我!你舍不得我!”


    “你不會再漠視我!比起他們,你永遠都更喜歡我!”


    “你說啊!”


    那堪稱崩潰的嘶吼與哭聲,與窗外漸大的雨聲重疊,最後化作祈求。


    “江明棠,說啊……”


    祁晏清跪在她身前,泣不成聲。


    他好痛啊。


    痛得像要死了。


    江明棠沒有掙脫他的手,而是輕輕捧住了他的臉,用溫柔的眼神,安撫他的情緒。


    而後,她在他唇上落了下一吻。


    望著那雙漂亮卻又破碎的眼神,江明棠一字一頓地開口。


    “祁晏清,我是愛你的。”


    “而且,我永遠愛你。”


    祁晏清呆呆地愣在原地。


    他要的是喜歡,但她說的是愛。


    所有暴走的情緒,在愛這個字眼麵前,轟然倒塌。


    他猛地撲了上去,帶著近乎掠奪的力道,狠狠咬上了她的唇!


    滾燙的,混亂的,帶著鹹澀淚水的吻,纏綿不休。


    到最後,甚至於帶了些血腥味。


    昏黃的燭光下,兩個人相擁糾纏,從地上,桌上,再跌入榻中。


    雨聲掩蓋了一切動靜。


    唯一能聽見的,是床板劇烈搖動的吱呀聲,與鈴鐺的輕響。


    還有帶著啜泣的狠聲,與溫柔的回應。


    “江明棠,我討厭你。”


    “我知道。”


    “江明棠,我恨你。”


    “我知道。”


    最後,化作一句又一句重複的告白。


    “江明棠,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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