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鶴酒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雖然在江湖上他是藥王穀的神醫,可對於京中權貴來說,他不過是個草莽大夫。


    這些鍾鳴鼎食之族,手裏握著全天下最頂尖的資源,對全國各地都有著絕對的掌控力。


    不說別人,就拿靖國公府舉例。


    幾年前,祁晏清取了化名,喬裝打扮行走江湖。


    因為聲名過盛再加上為人狂傲,引起不少人妒忌與仇視。


    江湖排名第九的大門派,斬嶽宗的宗主之子,不過是因為看中的女俠,說了兩句欽佩祁晏清武功的話,便多番對他下毒暗害,終於得手一次後,還大肆宣揚炫耀。


    最後結局如何呢?


    祁晏清領著靖國公府的頂級暗衛,聯合當地官府,直接把斬嶽宗給滅了。


    建立了數十年,這麽大個門派,不到十天就在世間徹底消失。


    不論男女老幼,上下一千餘口,無一存活。


    活著的死了,死了的也不安生。


    斬嶽宗的宗主,祖墳都被揚了。


    就這樣,祁晏清還對宗主說:“雖然你兒子又蠢又毒,惹到了我,但我卻是個心善之人。”


    “不過是滅了你整個門派,刨了個墳,便將此事饒過了。”


    “不然的話,你老家衛州那些旁支族親,一個也別想活,哪兒還能過上流放三千裏的好日子啊。”


    “如此恩德,還不快對我說謝謝?”


    遲鶴酒至今不知道,斬嶽宗的宗主到底是被祁晏清打死的,還是被他氣死的。


    他覺得是後者。


    但不論他是怎麽死的,從那時候起,江湖中人都深刻地意識到了一件事。


    你可以跟官府來往,也可以偶爾跟朝廷作對,但你不能惹到京中那幫權貴。


    否則的話,下場一定會很慘烈。


    遲鶴酒的心裏再清楚不過,威遠侯府的千金小姐,不是他這種人能妄想的。


    他與江明棠,一個在雲端,一個在塵底。


    所以他的保證非常誠心誠意,每個字都是真心話。


    結果慕觀瀾嗤了一聲:“你少拿這些話來哄我,你的保證在我這裏不值一文。”


    這種虛無縹緲的保證,誰不會說啊?


    當初他還說,不喜歡棠棠呢。


    結果現在,棠棠讓他往東,他都不敢看一眼西。


    再說了,感情這種事情,哪是這麽容易就能說明白的?


    所以對於他這番話,慕觀瀾一個字也不信。


    遲鶴酒不由無奈:“那慕閣主,你要我怎麽辦?”


    慕觀瀾還真沒想到,能攔住他跟江明棠接觸的什麽好辦法。


    畢竟遲鶴酒現在就住在威遠侯府,要給祖母調理身體,與棠棠抬頭不見低頭見,沒辦法全然避開。


    思來想去後,他冷著臉道:“等調理完江老夫人的身體,你馬上就離開京城,一刻也不許停留。”


    “這段時間千機閣的人不會再追殺你,但我會讓他們時時刻刻盯著你的。”


    他目光淩厲:“要是讓我知道你敢對棠棠做什麽,我保證你跟你那個小徒弟,死得比你師父當年還要慘!”


    麵對他的警告,遲鶴酒一一答應,完全沒有反駁,態度十分客氣。


    因為他知道慕觀瀾真做得出來,把他砍成十八截的事兒。


    他死倒也沒什麽,阿笙跟著他這麽多年,也沒過過什麽好日子。


    總不能讓那孩子,享年個位數吧。


    那就太慘了。


    他還是看重這個逆徒的。


    等阿笙見到慕觀瀾時,整個人腿都嚇軟了,第一句話就是:“師父,快逃!”


    然後下意識就要用輕功遁走,最終被遲鶴酒攔了下來。


    得知慕觀瀾如今是京都小郡王,還喜歡江明棠,並且答應短期內不再追殺他們時,阿笙驚呆了。


    反應過來後他不由得慶幸,自己當初勸師父留在侯府的決定,有多麽明智!


    不然的話,現在估計已經跟祖師一樣,被砍成十八截了。


    這麽一想後,阿笙對江明棠的態度比之前還要熱情幾分,甚至於可以說的上是諂媚。


    畢竟他跟師父的小命,現在就掐在明棠姐姐手裏。


    江明棠沒去管他們之間的舊怨糾葛,而是把一門心思,全放在了濟善堂的孩子們身上。


    等到要離開時,她又拿出了幾十兩銀子,放到了遲鶴酒手裏,讓他幫忙雇幾個人,幫著張大娘一起,把濟善堂的院子擴建整改一下。


    “遲鶴酒,一味靠著旁人接濟是不行的,就像我之前說的,你給銀錢確實能暫時幫到他們。”


    “但等你走後,錢花完了,他們的生活又會回到原點,往後幾十年裏,他們又該如何立足?總不能再寄希望於像你一樣的善人出現吧。”


    “而且濟善堂裏的孩子,並非全是殘缺之人,他們當中有很多耳聰目明,心靈手巧,所以,我有另一個想法。”


    遲鶴酒:“什麽?”


    江明棠的目光掃過那些孩子們。


    “我們要把濟善堂,改成濟善學堂。”


    聞言,他有些怔然。


    “學堂?可是這些孩子們,許多都已經過了啟蒙的年紀,現在讀書很容易跟不上進度。”


    而且讀書這種事,是個持久活兒,回報還不一定有投入的高。


    寒窗十年,可不是開玩笑的。


    “誰告訴你,學堂就隻能是讀書的地方?”


    江明棠指了指站在最前麵的女孩子。


    “小雪能通過觀察張大娘的錢袋,還有她縫衣服時的針腳,給我做香囊,可見她在繡工方麵很有天賦。”


    這京都裏有不少繡娘,就是靠著一手好繡工來掙錢養家的。


    她的手挪向另一個孩子:“石頭說送我的那個笑臉蛋,是他之前打磨了兩個多月才做成的,你不覺得他長大了,很適合去做玉石雕刻師傅嗎?”


    “還有丫丫和小梨做的幹花手鏈跟茅草小鳥,雖然材料不過是麻繩跟草葉,卻很漂亮結實。”


    “如果她們去學繩編工藝,製作飾品,一定進步飛快。”


    聽見仙女姐姐這些誇獎的話,幾個孩子都在暗暗開心。


    遲鶴酒明白了:“江姑娘,你的意思是讓孩子們學手藝?”


    江明棠點了點頭:“是。”


    濟善堂破敗,一些孩子們又早就過了啟蒙的年歲,想請到合適的夫子來教他們讀書,肯定很難。


    但手藝匠人,京中到處都是。


    不說別的,城南一條街上全是繡坊。


    繡娘們更新換代非常快。


    一些老繡娘常年做活兒,熬壞了眼睛,到了年歲就不得不離開,失去這份賴以生存的工作。


    “她們或許沒法再做出年輕時那般精美的繡品,但教孩子們是絕對沒問題的。”


    江明棠的思路清晰:“同樣的,那些年老體衰的老木匠,或者從雕坊退下來的雕刻師父,也不會介意賺這份錢。”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隻靠銀錢資助孩子們,遠遠不夠。


    隻有讓他們學會手藝養活自己,才能真正在這世間立足。


    “我會找人去請專業的師傅,來教孩子們做手藝活兒,但這隻是第一步。”


    “但濟善學堂,不能隻靠我一個人來扶持。”


    江明棠:“所以等孩子們學有所成,找到掙錢的工作後,頭三年他們勞作得來的錢,要抽出三成交給學堂,抵他們從前的學費。”


    “而這三成的銀錢,又可以用來資助後麵的孩子們學手藝,修繕學堂,以及給老師傅們結工錢。”


    如此一來,濟善堂這一潭死水就成了活泉。


    而這些孩子也會從受助者,變成資助者。


    遲鶴酒與阿笙對視一眼,皆在其中看到了驚詫,還有掩在眸底的灼灼微光。


    撐著病體出來送她的張大娘,遲疑問道:“江姑娘,這樣真的能成嗎?”


    她當然希望,孩子們能學會門手藝養活自己。


    可這學堂,真的能辦起來嗎?


    江明棠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行不行,可是大娘,如果不去做的話,這些孩子永遠隻能等著旁人施舍,倒不如讓他們試試看。”


    反正改建濟善堂,還有請手藝師傅最多也就花個百兩銀子,於她而言算不得什麽。


    若是不成,也就算了。


    東越的慈幼堂其實並不多,而且絕大多數的條件都很不好。


    可要是成了的話,或許多年以後,濟善學堂能開滿整個東越。


    到時候,那些四處顛沛流離的孤童們,也能尋得一處溫暖家園。


    想到這裏,江明棠露出一抹笑。


    “總而言之,先從整改院子開始吧,遲鶴酒,阿笙弟弟,這事兒就交給你們了。”


    遲鶴酒跟阿笙沒有絲毫遲疑,下意識點頭應下。


    慕觀瀾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江明棠對他們提出整改意見,目光柔和得像水般,眸底溫情脈脈。


    這就是他喜歡的人。


    胸懷寬廣,聰慧善良,好似冬日晴陽,不但溫暖了他,也照亮了這些孩子們的前路。


    這樣的人,哪怕是他沒有喜歡上她,也會由衷地感到欣賞與欽佩。


    更不用提,她是他此生摯愛。


    所以慕觀瀾在不知不覺中,竟為她生出一種驕傲來。


    為了討她的歡心,他將找工匠這件事攬到了自己手裏,果不其然得到了江明棠一個讚賞的眼神。


    慕觀瀾正美著呢,一轉頭看見以崇拜還有欣賞的眼神,直直盯著江明棠的遲鶴酒跟阿笙,當即惡狠狠瞪了他們一眼,


    仿佛在說:“看什麽看!再看挖了你們眼珠子!”


    師徒倆對上他那寒光凜凜的目光,十分默契地低了頭。


    隻是遲鶴酒的餘光,卻仍舊在偷偷瞥著站在不遠處的江姑娘。


    沒來由地,他心中生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與心虛,但很快被他忽略不計。


    交代完事情後,江明棠就打算回侯府了。


    慕觀瀾自告奮勇,提出護送,她同意了。


    遲鶴酒送他們到巷口,看見慕觀瀾背起江明棠,同她說笑著一起走過泥濘,低低地歎了聲。


    等回到院子裏忙活數個時辰後,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望著天邊夕陽好一會兒,遲鶴酒說道:“阿笙。”


    “師父,怎麽了?”


    “等會兒晚飯,我們去吃油潑麵吧,再各加四個雞腿。”


    聞言,阿笙小心翼翼地問他。


    “師父,你怎麽了?”


    雖然阿笙也很愛吃雞腿,但他早就摸出規律了。


    自家師父心情不佳時,就會吃個雞腿,以食欲化解情緒。


    要是心情很不好,就會加一個。


    猶記得師祖當年被砍成十八截後,師父悲痛欲絕地吃了六個雞腿。


    如今一次性就要加四個,那非常不高興了。


    問題是,他也沒惹他啊?


    遲鶴酒沒回答他的問題:“怎麽,你不想吃?”


    不待阿笙回答,他便起身往外去。


    “你不吃算了,我自己去吃兩份油潑麵,八個雞腿。”


    “吃啊!怎麽不吃!”


    阿笙急了:“師父,你等等我!”


    師徒倆晃晃悠悠地踏進了漫天夕陽中,影子被那殘餘的光拉得很長,一起走向市井煙火深處。


    與此同時,威遠侯府中,江明棠方才放下手中的書,準備去膳廳用飯,便聽到了係統的聲音。


    元寶:“宿主,遲鶴酒對你的好感度,又上漲啦。”


    她來了興趣:“哦?到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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