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元寶提前提醒,江明棠倒也不意外會在這裏遇見陸淮川。


    許久不見,他清瘦了許多,麵部棱角愈加分明,從前的溫潤也隨之褪去不少,如今坐在那裏,確實很有欽差大人的官威,至少是真把一旁的楊通判唬得不輕。


    尚有外人在場,江明棠也不好意思表現太過。


    於是她露出個笑:“陸大人,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在看見江明棠時,陸淮川覺得周遭的聲音頃刻間遠去,耳中隻剩下自己如擂鼓般響的心跳。


    經脈裏的血液朝著頭頂奔湧,又流經身體,匯聚於心口最柔軟的地方。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莊子中的一句話。


    “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


    於他而言,便是炎炎夏日中,混著荷香的故人之音。


    江南官場險惡,在此曆經諸多,陸淮川的性子早就不似從前在京中那般溫吞。


    如今他已經學會了,如何在官場上權衡利弊,步步為營,更練就了一身逢場作戲,審時度勢的本事。


    可在見到江明棠的一瞬間,陸淮川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當初與她尚在議親的時候。


    但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時候,她還會軟聲叫他淮川哥哥。


    而現在,她隻叫他陸大人。


    過往曆曆在目,他與她之間卻再無關係,這讓陸淮川心中有些酸澀。


    經書上諸多經文都說,前塵如夢,沉溺其中隻會徒增痛苦。


    可陸淮川寧願,那夢永遠不醒。


    置於桌上的手還在輕顫,隻是被袖子掩去,擋住了他外泄的心緒。


    但他克製住了自己的情緒,站起身來以示客氣,輕聲道:“許久不見,江小姐近來可好?”


    “多謝陸大人關心,我一切順遂。”


    “江小姐怎麽會來江南?”


    “我與家人一道回河洛探親,說道來此處看看風光……”


    見二人聊得尚算熱絡,楊通判在旁邊一句話都不吭。


    他已經通過侄女的眼色,知道眼前的姑娘是侯府千金,另一個又是欽差大人,哪有他說話的份兒。


    見自家大哥完全忘了回答自己的問題,再看江明棠臉上明媚笑顏,陸遠舟方才還很是雀躍的心情,瞬間跌到了穀底,悶著臉走到了一邊。


    他就知道,有大哥在,江明棠是看不見他的。


    但他又莫名有些委屈。


    當初是他先跟江明棠議親的,如今在江南也是他先遇到她的。


    怎麽她還是隻看得見大哥呢?


    明明剛才過來的路上,她還跟他聊得很熱切,也笑得很開心啊……


    陸遠舟心頭鬱悶,又後悔。


    要是當初他不曾拒婚,哪裏會有如今局麵。


    剛才還意氣風發,活潑開朗的少年郎,突然之間就如同被人打了一拳般癟了氣。


    之前江榮文已經將江明棠兩次議親的事兒,全然告訴了柳令貞。


    她打量了幾眼那位清俊的欽差大人,心下忍不住發歎。


    這位看起來,跟明棠也很般配啊。


    怎麽就錯過了呢。


    真是太可惜了。


    荷香園是一處占地廣闊,陰涼少蟲的大宅院,還自帶兩處水景,算是夏日裏整個省城最佳居所。


    當初為了討好欽差大人,楊通判將陸淮川等人的住處安排在了那裏。


    眼下江明棠來了,楊通判糾結片刻後,提出另尋一處宅院安置她們。


    話音才落,就聽陸淮川說道:“讓江小姐住荷香園吧,我們搬出去便是。”


    她好不容易來江南一趟,應該住得好些。


    江明棠自然是要推拒的,奈何陸淮川十分堅持,她推了半天,他還是堅持要搬走。


    正當這時,陸遠舟說道:“大哥,我們也不必搬出去吧?”


    見廳中眾人皆看了過來,他輕咳一聲:“荷香園裏還有很多空院子,我們挪到東苑,讓她們住陰涼的西側苑不就行了?”


    說這話時,陸遠舟不敢看他大哥的眼神。


    因為他有自己的小心思。


    要是共住一園的話,他就能多見到江明棠了。


    陸淮川皺了皺眉,顯然是不讚同這種做法。


    結果江明棠讚同了這個提議,並且堅持不讓他們搬,說是太麻煩了。


    最終她與江榮文,還有柳令貞,以及諸多家衛也住進了荷香園。


    但凡是長眼睛的,都能看出江明棠與陸家兩兄弟的交情都不淺。


    江氏的家衛了解內情,私下同柳氏的衛隊說起八卦來,熱火朝天,仲離也坐在一邊,卻不曾摻和,隻靜靜聽著。


    得知江明棠先後與陸家兩兄弟都議過親,他垂下眼睫,掩蓋眸中落寞。


    待聽得他們猜測大小姐有沒有可能,與哪位前姑爺再續緣分時,仲離將腰間刀劍乍然往地上一插,驚得眾人齊齊噤聲,轉眸看來。


    他聲音沉冷:“主子的事豈容你們調笑,再有胡亂揣測之人,我會告知小姐,將其狠狠罰辦。”


    而後將刀拔起,兀自回房,將麵麵相覷的家衛們甩在身後。


    有人的地方總是要分高低,哪怕大家都是下人也一樣。


    自仲離加入江氏的衛隊以來,不怎麽與人交往溝通,也不懂得尊重前輩,隻關心江明棠。


    因此其餘家衛對他的態度並不算好,奈何都打不過他,隻能一忍再忍。


    眼下又被他斥了一通,在江家待的比較久的“老人”心裏不爽,支開園內下仆,故意使壞將正房全部交給了仲離一個人收拾。


    原以為那小子會不滿,豈料仲離毫無怨言,獨自一人將偌大居室收拾完了。


    仲離隻有一個想法。


    這裏是小姐要住的地方。


    所以他願意,也必須收拾幹淨。


    那幾個家衛見他不曾反抗,還以為他服軟了。


    正打算讓他再去收拾江榮文的居處時,卻被他狠打了一頓。


    偏生傷都在不明顯的地方,一個個連告狀都不能,隻得在心下怒罵長留這死小子下手真黑,但都老實了下來。


    雖然住進了荷香園,但因為治水的事實在太忙,陸家兩兄弟幾乎都是早出晚歸。


    除了在楊通判府上重逢那次之外,江明棠與他們幾乎沒再碰過麵。


    好在她也沒有急於一時,而是先花幾天時間,在柳令貞跟楊通判的引薦下,往江南幾處商鋪裏投了不少銀錢入夥,敲定份例。


    為了慶賀投資成功,她與柳令貞在荷香園附近的酒樓裏,置辦了一桌宴席,豪飲數杯酒。


    等二人再出門時已經是雙頰酡紅,步伐虛浮,好在有丫鬟扶著,不至於摔倒,為著醒酒,柳令貞提議走路回去,江明棠欣然同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斜陽西沉,暮色籠罩了整個省城。


    江明棠仍舊有些頭腦發暈,行至半途,她忽地鬆開了丫鬟的手,看向了從始至終都默默跟在身後的人。


    “長留,你過來。”


    驟然被她點名,仲離心下一跳,恭敬地走了過去:“小姐有何吩咐?”


    “蹲下。”


    他不明所以,但老實照做,隨即便感覺背上一沉,女子柔軟的身體曲線隔著輕薄的夏衫,清晰地烙印在他背上。


    這讓仲離渾身的肌肉驟然繃緊,呼吸不由重了幾分。


    她伸手鬆鬆地環過他的肩頸,似是十分信賴地衝他吩咐:“背我回去。”


    仲離腦子裏轟然作響,可在無比的震驚過後,卻又生出隱秘的歡喜。


    他喉結輕滾,穩住身形又停頓了幾息後,才用輕緩的力道,兩手勾住她的腿彎,緩緩站直,背著她往前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江明棠抬頭望了望周圍,帶了些迷茫,嘟囔似的開口。


    “長留,還沒到嗎?”


    仲離低低應了一聲。


    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怕顛簸到小姐,還是期待此刻時間能更久些,腳步格外的慢。


    江明棠才不管這些,她尋了個舒服的角度重新趴好:“到了叫我。”


    溫熱呼吸混合著清冽的酒香,擦過他的頸側,令仲離不由戰栗,心跳有些失序。


    他驟然停步,將她的腿勾的更緊了些,深呼吸兩口,這才繼續往前。


    雖然他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但這是不可能的。


    原本仲離是打算直接把江明棠背回西苑正房,然而快到荷香園門口時,恰好撞見了辦差回來的陸淮川。


    聞得酒氣,他不由皺了皺眉,欲要看看是誰違背他的禁令,在此處飲酒。


    待看見聽到他聲音,便猛然抬頭喚淮川哥哥的江明棠時,陸淮川心下軟作一團,將什麽禮教全數拋到了腦後。


    他行至仲離身邊,伸出手去。


    “交給我吧,我送她回去。”


    仲離眸光微暗,想起那些家衛說的再續前緣,不曾鬆手,沉聲道:“不勞陸大人費心,屬下背小姐回去便可。”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嬌軟綠茶變團寵,修羅場裏萬人迷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文崽仔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文崽仔並收藏嬌軟綠茶變團寵,修羅場裏萬人迷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