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景衡問出那句話後,金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冷冽。


    如今是炎熱的夏季,劉福垂首立於一側,卻覺得通體發寒。


    他心下思緒飛快,閃過無數答案,最終恭順回道:


    “回殿下,以奴才拙見,江小姐此番前往江南,必然是出於對您的赤膽忠誠,以及憂國憂民之心。”


    “哦?”裴景衡眸光平靜,“說來聽聽。”


    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儲君的臉色,劉福這才繼續開口。


    “殿下,江南官場看似祥和,實則暗流湧動,地方官吏從前屢屢被爆出貪墨醜聞,可謂是糜爛不堪。”


    “陸大人此番前往各處查賬,勢必會損害當地官吏的利益,而今又雨季在即,水患將至,他的境況可以說是萬分凶險。”


    “當初是您在朝堂上力排眾議,指派新入朝廷不久的陸大人,作為欽差下巡江南的,於外人看來,陸大人的一舉一動,皆代表您的意思。


    “奴才鬥膽一言,若此次欽差下巡不曾做出功績,必令東宮顏麵折損,屆時您也會受到非議。”


    裴景衡:“說的不錯。”


    分明他的語氣清淡,沒什麽情緒起伏,劉福的頭卻埋得更低了,真是恨不得給江明棠這個祖宗跪下了。


    姑奶奶呀,你要遊曆去哪裏不好,偏偏要去江南。


    那地方暑熱嚴重,又陰雨連綿,有什麽好玩兒的。


    想到這裏,劉福心下歎了口氣,斂回外散的情緒,繼續回答儲君的問題。


    “殿下您想,江小姐昔日多番為百姓向您獻策,可見其心係社稷,又生得一顆玲瓏心,定然能看破如今陸大人深陷困局一事,對您有諸多不利。”


    “再想起江南的黎民,尚且還在被水患威脅,她心中定然焦慮,便想著去江南,以己身之力相助欽差,早日解決水患。”


    “如此一來,水患平息,百姓安康,欽差立了大功,朝野上下定會讚頌殿下識人之明。”


    劉福的語氣萬分懇切:“所以奴才覺得,江小姐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維護殿下的威望,替殿下分憂。”


    “奏報上也寫得十分清楚,說是江小姐提出了諸多改善民生,以及治水的策略。”


    “如此不計個人得失,顧全大局之舉,著實令人敬佩。”


    “可見江小姐對殿下,實在是一腔真心呐。”


    劉福這一番話,可謂是把大公無私四個字,牢牢扣在了江明棠身上。


    但他也是沒辦法啊。


    殿下在知道江小姐去了江南後,明顯心情不佳。


    這個時候他要是說:“江小姐去江南,就是為了陸大人。”


    那豈不是直接把自己的腦袋,往刀下擺嗎?


    所以他隻能盡力為江明棠說好話了。


    就是不知道對於他這一番說辭,殿下會信幾分了。


    裴景衡默了片刻後,看向了他:“你倒是挺會為她開脫。”


    劉福頭皮一麻,知曉儲君並未信這些話,心下叫苦不迭,臉上堆起了惶恐。


    “殿下明鑒,奴才並非是為江小姐開脫,隻是真心覺得,在江小姐心中,必然是將您看得極為重要,時刻都在惦念著您。”


    “所以她才會如此犯險,在水患將至的季節,奔赴江南,為您排憂解難呐。”


    裴景衡靜靜聽著,過了一會兒才從唇間溢出一聲輕嗬。


    “行了,你不必替她狡辯了。”


    “她若是惦念孤,怎麽不歸京?”


    說這話時,裴景衡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的不快。


    小沒良心的。


    之前分明說喜歡他,結果倒好,留他在京中日思夜想,自個兒去江南尋前未婚夫去了。


    想到這裏,裴景衡素來平靜的心湖,也不免掀起巨浪。


    醋壇子碎了一地,喉間鼻頭都是酸味兒。


    不過身為高高在上的天家子嗣,裴景衡也不曾想到,江明棠如此膽大,竟敢玩弄儲君。


    畢竟在他的認知裏,無人敢如此藐視皇權,自尋死路。


    江明棠又是個木頭,在風月事上實在不開竅。


    他隻知道有許多人愛慕江明棠,但對於她與其他男人的關係,裴景衡尚且一無所知。


    再加上心中對她實在喜歡,他已經自覺給她找好了借口,衝著劉福道:


    “不過,你說的那些,也不無道理。”


    要是那小沒良心的站在他麵前,怕是也會說一模一樣的話。


    “當初江陸兩家原是世交,舊誼深厚,退親時實為無奈之舉。”


    “或許正因如此,她對陸淮川始終有一份愧疚在。”


    聽見儲君這些話時,劉福大氣都不敢出。


    裴景衡也不需要他回話。


    反正在他看來,是諸多原因交雜在一起,江明棠才會去江南的。


    她絕非是為了前未婚夫,才特意跑一趟。


    畢竟之前,她已經對自己表明過心意了。


    如今他們兩情相悅,要不了多久,江明棠就會嫁進東宮。


    那些不甚要緊的外人,自是不必在意。


    這麽一想以後,裴景衡才覺得心下鬆快些許。


    但他為江明棠找借口,不代表就是原諒了她。


    她在外遊曆這麽久,也是時候該回來了。


    到時候他必然是要好好“罰”她一番,讓她記住教訓的。


    而後,裴景衡又想起來不久前,祁晏清跟慕觀瀾接連離京的事。


    祁晏清給的理由是,他師父張棋聖給他傳信,要他去嵩陽參加一場棋會。


    慕觀瀾則是向天子上奏,說自己學禮儀實在是累得很了,想去周邊州府轉一轉,放鬆放鬆。


    如今看了奏報,得知江明棠在江南,裴景衡馬上便猜出來了。


    那兩個人說的都是謊話。


    他們現下必然是追著江明棠,一同往江南去了。


    之前春狩結束回京後,裴景衡設下了連環套,利用貞貴人在二皇子妃的葬禮上,製造了宮闈亂事。


    這給了二皇子與賢妃致命一擊,打壓得他們再也爬不起來。


    支持二皇子的朝臣,絕大多數都果斷選擇了倒投東宮。


    那段時間裴景衡特別忙,但他心裏卻很高興。


    因為等忙完這一陣子,他就有了絕對的底氣,可以正式向父皇提出,求娶江明棠為太子妃的事了。


    結果事情將要完美落幕時,卻又出現了變故。


    二皇子一黨中的有些世族,大概認為自己從前與儲君結仇太過,沒法冰釋前嫌。


    於是他們選擇了魚死網破,將從前兩黨為了爭權,在暗地裏做的事接二連三地爆了出來,牽涉了數十位官員。


    儲君能在爭權奪利的戰場上,獲得最終的勝利,手段自然也不會太幹淨。


    皇帝自己也是從那時候過來的,當然也清楚這點。


    如果太子沒有手段,他還會嫌棄他太過廢物。


    但暗中使過手段,跟被曝光在明麵上是兩碼事。


    既然擺在人前了,就得妥善處置,才能不落人口舌。


    與此同時,這些餘黨還去扶持了一把,素來與二皇子兄友弟恭的五皇子裴玄安,把翻盤的機會與希望,全都寄托在他身上。


    於是裴景衡不得不暫且放下婚事,又投入到這些之中。


    眼下猜到祁晏清跟慕觀瀾都去了江南,他內心很是不悅,但同時又有些羨慕。


    儲君是國之根本,他沒法像那兩個人一樣,隨意出京去找江明棠。


    裴景衡心裏自認為,江明棠喜歡的人是他,這兩個人雖然糾纏於她,但根本不足為慮。


    不過,他也不打算將這件事輕輕放過。


    翌日清早,東宮信使帶著儲君諭令,出發去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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