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黑暗,擠壓著仲離的呼吸,裹挾著他的思緒。


    恍惚間,他感覺自己像是浸在了深不見底的寒潭之中,像是要窒息了一樣。


    周圍沒有一絲光亮,原本細微的聲音逐步變大,但聽不太真切,隻讓他覺得混亂。


    漸漸地,其中一道聲音,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裏。


    “報仇…報仇……”


    那聲音的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樣,帶著刻骨的恨意。


    “一定要報仇…報仇…”


    它一遍遍重複這些話,起初隻是低喃,最後變成近乎癲狂的嘶吼,震得仲離頭疼。


    他下意識想要捂住耳朵,以此躲避,卻怎麽也抬不起手,隻能被迫聽著。


    頭疼讓他愈加煩躁,他用盡全身力氣,終於能對著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問了一句:“報什麽仇?”


    這四個字問出以後,原本嘈雜的天地,瞬間靜了下來。


    這死寂令仲離沒來由的心慌,他追問:“你總說報仇,到底要報什麽仇?”


    隨著這一聲落下,周遭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仲離看見了一個打扮得十分端莊的中年婦人。


    她蹲下來,含著熱淚,對著不足三歲幼童說道:“你爹不成器,沒辦法振興家業,報仇雪恨,可你跟他不一樣。”


    “孩子,你得把這擔子挑起來,以後家裏就全靠你了。”


    男孩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旁邊跪著的夫婦,眉眼間均寫著怯懦。


    年輕婦人的眸中有些不舍,但最終還是任由老婦將幼童帶走教養。


    畫麵一轉,幼童似乎長大了些。


    他站在院子裏,吃力地握著比自己還要高的長劍往前刺,旁邊的婦人卻很不滿意。


    “腿不要抖,手臂伸直!”


    “站穩了,刺出去。”


    摔倒的哭聲響起,婦人嚴厲的斥責也隨之而來。


    “不許哭!”


    “連這點疼都忍不了,你將來怎麽負擔起整個家族?”


    “我是不會扶你的,自己站起來!”


    他止住了哭,從地上爬起來,咬著牙用稚嫩的手再次做出那個突刺的動作。


    這回沒有摔倒,他下意識露出個笑,看向了婦人,想要得到誇獎,卻隻換來冷淡的兩個字。


    “繼續。”


    ……


    小小的男孩兒在這個院子裏,度過了一年又一年。


    他越來越沉冷,婦人也越來越蒼老。


    原本仲離隻是旁觀這一切,但不知不覺中,他竟然替代了那個幼童,尚且還未回過神來時,視角又從院子轉到了另一處。


    香火氣撲鼻而來,入目便是擺在桌案上層層疊疊的牌位,上麵刻著一個又一個他不認識,但看了便覺得心裏一疼的名字。


    長明燈將牌位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是一個又一個墓碑,籠罩了他的身軀。


    燭光映照著老婦人的淚水,她的身形愈來愈佝僂了,可眉宇間的恨意隻增不減。


    他跪在蒲團上,聽著那婦人字字泣血的話語,也第一次聽清了一個名字。


    “阿離,你祖父一生忠義,卻被惡賊蒙蔽背叛,致使我們全族遭難落敗,不得不流亡異鄉。”


    “你的祖父,叔伯,嬸娘……那麽多人,都死了,他們全部都死了……死在了流亡路上,連屍骨都不得收斂……”


    她的聲音漸漸淒厲,帶著刻骨的怨恨與痛苦,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摸過那些冰冷的牌位,像是撫過心頭深重而又無法愈合的傷口。


    “阿離,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了,這些血海深仇,你不能忘,死也不能忘……一定要找他們討回來,一定要殺了他們!”


    濃烈的恨意湧入仲離的心頭,壓得他喘不過來氣,驅使著他迫切地追問。


    “是誰?是誰害了他們?到底是誰?”


    然而,婦人卻仿佛沒聽見他的問話。


    “阿離,必須要報仇,用他們的血,祭奠我們仲氏的亡魂!”


    她陷入了某種近乎瘋狂地偏執,眼神死死地盯著那些牌位,不停的重複著這一句話。


    這讓仲離有些焦躁,最終他伸手拽住了婦人的衣角,近乎低吼地問她:“仇人到底是誰?”


    那婦人看了眼他,突然轉過身去,聲音裏帶著濃重的怨毒與詭異的興奮,抬手指向了門口。


    “是他們!”


    “看啊阿離,他們就在那裏,去,快去,快去殺了他們!”


    “阿離,去啊!”


    驟然尖利起來的催促聲,讓仲離猛地從地上起身,根本來不及思考,便拔出腰間長劍,用盡全力衝過去,刺向婦人指的門口!


    跨過門檻的那一瞬間,仲離眼前一片空白,周遭的一切,全部化成了灰燼。


    冷汗涔涔,頭也疼得厲害,心口痛的好像要炸開一般,耳邊報仇兩個字的餘聲不停……


    仲離猛然睜眼,雙手迅疾地抓住了眼前人的衣領,發出質問。


    “祖母,到底是誰?”


    他沒能得到回答。


    一隻手惡狠狠地拍在了胳膊上,緊接著一道頗為無語的聲音響起。


    “長留,你真燒傻了?”


    “叫我娘就算了,我哪點像你祖母了?”


    “本小姐有那麽老嗎?”


    清脆而又帶了些薄怒的聲音響起,如同一道清風拂入了仲離的腦海,吹散了那些厚重得如同濃霧般的夢憶。


    仲離下意識看向了眼前人,原本模糊的視線漸漸有了焦點,映入眼簾的是一雙靈動澄澈的眸子。


    他下意識鬆手:“小姐……”


    話一出來,他就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不像話,喉嚨裏有些粗澀的疼痛,讓他不自覺皺緊了眉頭。


    “還能認得人,看來還沒傻,行了行了,你先別說話了。”


    製止了他繼續出聲後,江明棠伸出手貼在了他的額頭上,在他怔然的目光中,露出個滿意的笑來。


    “嗯,不枉我一夜沒睡,你終於退燒了。”


    見他又要開口,江明棠直接捂住了他的嘴,連珠炮似的說了一串話。


    “是的沒錯,都怪你不聽我的勸告,受傷了不好好休息還去廢墟裏翻東西,以至於傷口感染發了高熱,期間還把我認成你娘。”


    “我給你擦了一夜的汗,又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草藥,研磨成汁喂給了你,所以你現在才能活下來,恩將仇報地把你年輕貌美的小姐我叫成老祖母。”


    “但是看在你剛退燒的份兒上我就不跟你計較了,但你絕對以後不許違背我的話擅自行動,明白了嗎?明白的話就眨眨眼。”


    仲離緩緩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輕顫,因為剛發過燒的緣故,一雙墨眸水汪汪的,意外透出些許呆萌的少年氣來。


    江明棠這才滿意,鬆開了手。


    微涼的手從他唇上挪開時,仲離下意識就要說話,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瞬間老實了下來。


    江明棠起身去取了水,喂到他嘴邊,示意他喝一些,說了些當下的情況。


    “我才突然發現,原來咱們已經有快一百多人了,可是能吃的食物越來越少了,水也不太夠喝,要是再這樣下去,怕是都要困死在這兒。”


    “這都過去了十來天,朝廷應該已經派人來賑災了。”


    “所以今早我把能走動的人分成了好幾個小隊,讓他們往四周散開,看看能不能找到救援……”


    聽著江明棠的話,仲離那顆心漸漸沉靜了下來。


    他不由得想到了那些夢境。


    不同於之前,這次他能記起一些零碎的事情,還有夢中人說過的話。


    夢裏的那個老婦人,一直在叫他阿離,又提到了什麽家族禍難,要他報仇。


    可是仇人是誰,她始終都沒有說。


    而他的身份,目前也是一團迷霧。


    不過既然有家族,又有血仇,應該不是普通人……


    仲離不自覺皺起眉,順著自己能想起來的線索思考。


    “長留,長留?”


    他驟然回神,便對上了江明棠不滿的眼神。


    “你想什麽呢,這麽入神,連我叫你都沒聽見?”


    沒等他回話,江明棠就繼續道:“你不用說話,就點頭或者搖頭就可以了,你覺得我們……”


    話還未完呢,便聽到一陣歡欣鼓舞的聲音,江明棠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派出去的人回來了。


    “江姑娘,我們遇到官府派來救援的人了!”


    這一句話讓江明棠及留守在此的人,俱是心頭一震。


    她也顧不上仲離了,急忙起身匆匆跟上他們,接連走過幾處廢塌的屋舍後,終於看見了一隊軍兵。


    為首的青年冷峻英武,正同身邊人交代著什麽,似乎聽見了動靜,他止住話頭,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元寶精神一振:“宿主,是你的……”


    然而江明棠止住了它的話頭,不過瞬間就將視線挪向另一側的瘦小老頭,欣喜而又飛快地朝他奔了過去。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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