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江明棠再三溫聲細語地勸說,但許珍珠始終根本聽不進去。


    她到底是年歲太小了些,驟然失去雙親,根本沒辦法麵對這一切,總是睡不著覺,躲起來偷偷的哭。


    她更沒辦法想象,自己要如何度過這一生。


    所以她把救了她命的江明棠,當作了精神支柱,隻想永遠跟在她身邊。


    見她哭得厲害,又十分可憐,無奈之下,江明棠隻得同意她跟著她一道離開,把人摟進懷裏安撫。


    屋內許珍珠抱著江明棠哭時,仲離默默離開了。


    回去後他坐在桌邊,有些失神。


    因為受災之事,再加上要一路救人,這段日子以來,仲離跟江明棠都顧不上講究什麽尊卑之禮,男女有別,關係漸漸變得更親近起來。


    小姐有什麽事,都會交給他去做。


    有什麽話,也是第一時間跟他說。


    還總是告訴他:“長留,有你在我心安多了,什麽也不怕,你不光是我的依靠,也是我的膽氣。”


    這讓他有了一種錯覺。


    他們並不是主仆,而是……


    親密無間的伴侶。


    然而今日許珍珠的事,把他的這份幻想給打破了。


    如果當初落難的不是他,是另一個人,小姐也會施以援手。


    她也會帶著對方救人,把那人當作底氣與依靠。


    他在小姐心裏,與許珍珠還有這裏的災民,都是一樣的。


    當時情急之下救命的那個吻,跟後來的話,她也可以對別人做,對別人說。


    想到這裏,仲離心中像被巨石堵住那般,喘不上來氣。


    良久,他用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唇瓣,好似還能感受到那時候的溫軟,先是自嘲不已,最後釋然一笑。


    何必去想那麽多呢。


    在他心裏,小姐永遠是最重要的。


    仲離又有些慶幸。


    幸好當初他放棄了尋親,才能陪在她身邊。


    往後餘生,他也會一直守著她,直至老去,死去。


    這麽一想以後,仲離終於下定決心,要把之前的那個夢境忘掉。


    既然夢中的祖母始終沒告訴他仇人是誰,他也沒必要執著。


    再者他現在是侯府的家衛,如果報仇,肯定會影響到小姐,說不定還會給她帶來麻煩。


    所以,還是就此算了吧。


    但可能是日有所思,當天晚上,仲離再次做了個夢。


    這回,夢裏的情景比起之前要更加清晰。


    依舊是在祠堂,那個老婦人在對著他哭訴,讓他務必要報仇。


    可能是想開了的緣故,這回的仲離完全不似上次那般受她的影響,覺得怨恨悲慟,反而十分平靜。


    甚至於他都不再追問仇人是誰了,隻是跪在下首的蒲團上,一言不發。


    然而這回的老婦,卻在最後止住了哭泣。


    她雙手死死地抓著他的肩膀,流下血淚來。


    “阿離,仲氏一族的根在那裏,要回去…”


    “江氏…是江氏…殺了他們。”


    ……


    夜半時分,仲離驟然從小榻上驚起,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令衣衫都變得有些黏膩。


    他粗重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指節不自覺握成拳。


    剛才的夢境,已然模糊,記憶如同被蒙上了一層霧氣那般,任憑他怎麽回想,都記不起具體情況。


    但他還記得老婦最後的那句話,以及無數如墓碑般的牌位上,刻著的字眼。


    仲氏……


    那應當就是他的家族。


    而江氏二字,令仲離第一反應想到了江明棠。


    但他立馬又否定了這個念頭。


    不可能是小姐所在的江氏。


    而且,那老婦人說的未必是這個江字。


    有可能是薑,也可能是蔣,也可能是他聽岔了,記錯了。


    可他越是否定,心下就越來越慌亂。


    仲離腦子裏一團亂麻。


    他是在河洛附近遇險,然後才遇見回鄉探親的小姐,被她所救的。


    那他失憶之前,為什麽要去河洛?


    從前他覺得是因為家在那邊,可小姐幫他尋了那麽多次親,一無所獲。


    有沒有可能,他去河洛並非回家,而是……


    尋仇?


    這個念頭讓仲離內心無比煎熬。


    他再難入睡,輾轉反側,睜著眼睛熬到了天明時分。


    江明棠他們如今所處的災區,是安州郅縣。


    等今日負責這裏的官員到崗,她便要跟著楊秉宗,還有裴修禹他們,往安州城中心巡視去了。


    怕耽誤行程,江明棠起了個大早。


    才出門,她便看見了神采奕奕的許珍珠,以及臉色煞白,看上去有些萎靡不振的仲離。


    她一怔,不由好奇問道:“長留,你怎麽了?臉色看起來這麽差?”


    話落,表情一變:“難道你的傷又複發了?”


    仲離還沒來得及解釋,便被她強行扯過胳膊,強行擼起袖子,查看情況。


    見傷口長得很好,沒有崩裂的跡象,江明棠這才鬆了口氣。


    “原來沒事兒啊,你嚇死我了。”


    見她如此,仲離喉結微動,心下暖烘烘的,卻又不由得想起了昨夜的夢,陡然多了幾分焦躁不安。


    像是想要驗證那個念頭是否正確一般,仲離鬼使神差地開口:“小姐,我想問你一件事。”


    “嗯?”


    他看著江明棠,隱隱有些後悔,自己怎麽如此衝動,卻又實在是藏不住。


    “你聽說過仲氏嗎?”


    這話一出,江明棠便立馬明白過來,他應當是又恢複了部分記憶。


    但她麵上絲毫不顯,擺出疑惑表情:“哪個?”


    仲離猶豫了下,撿起地上的石子,寫下了“仲”這個字。


    江明棠了然:“我想想啊。”


    她頭微微歪著,似乎陷入了回憶。


    仲離看著她,有些緊張,不安。


    他不敢想象,如果威遠侯府,真的跟他的仇人有關的話,他該如何麵對小姐。


    萬幸的是,江明棠搖了搖頭:“我沒有聽說過,京中好像也沒有這個姓氏的世族吧,你問這個幹嘛?”


    仲離心下一鬆。


    如果兩家真的有血海深仇,他的家人一直記著,沒道理小姐連聽都不曾聽說。


    麵對江明棠的提問,他糾結了下,不知該如何作答。


    好在此時楊秉宗派人傳話,說是負責安置此地災民的官員已經來了,讓她過去一趟,有事交代。


    當下江明棠也顧不上等他回答了,趕緊跟著那副官過去。


    仲離跟許珍珠緊隨其後。


    到了正東邊的棚舍,江明棠便看見了坐在外麵桌邊的楊秉宗與裴修禹,還有兩三個穿著官服的人,正在談論著什麽。


    她剛要抬步過去,抬眸間卻無意瞥到了不遠處的另一個身影。


    那人身著墨色雲紋錦衣,佩戴長劍,身姿挺拔,長發以發帶束起,看上去英氣而又沉冷,自帶一股肅殺之感。


    額前碎發被風微微吹亂,露出俊朗無比,卻又帶了些陰鬱疲憊的眉眼,令人不敢靠近。


    江明棠的腳步,猛地頓住。


    像是察覺到有人在看他,青年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之際,他呼吸一滯,眸中冰冷的風雪寸寸融化,盡數變作春風。


    四野荒涼,塵灰漫天,天地間蕭瑟沉寂,萬千紛亂裏,江時序隻看得見那抹朝他奔來的身影。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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