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突如其來的疫病,打破了安州災區即將穩定下來的局麵,引發了又一輪的忙亂。


    隨著患上疫病的人越來越多,清醒過來以後,楊秉宗也顧不上擔憂自家徒兒了,再度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公務之中。


    他還向京中遞交了八百裏加急奏報,言明情況,懇請朝廷加派重兵過來封鎖疫區,以免影響附近州府。


    作為疫區的醫士,遲鶴酒及幾位太醫身上的壓力,也沉重如山。


    他們沒日沒夜的研究醫典,以及藥王穀曆代先祖留下來的手劄,希望能從中找到解決疫症的法子,光是配藥這一塊,就耗費了不少力氣。


    往日裏慵懶散漫的遲鶴酒,此刻神情格外肅穆,手指因為長時間翻書,抓藥,配藥,而止不住地顫抖。


    可一想到江明棠還在隔離區裏等著他救命,他根本不敢停下來。


    阿笙跟許珍珠這兩日,也在幫忙整理藥材,因為太過勞累,稍有休息的時間,兩個人就靠在門口打盹,卻也睡不安穩,沒一會兒就要醒過來。


    兩個小孩子打瞌睡的時候,仲離就在一邊搗藥。


    他也許久不曾合眼了,雙眸布滿血絲,眉窩深陷,眼底青黑,渾身被藥氣浸透,湊近便能聞見苦味。


    但這些藥材的苦氣,遠不及他心裏的苦澀。


    在得知江明棠進入了隔離區後,仲離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要去陪她。


    他這條命是小姐救的。


    小姐活著,他才配活。


    若是小姐……


    那他就會踏過黃泉忘川,追隨她的腳步而去。


    但是最終,仲離沒能進去隔離區。


    楊秉宗加派了人手跟醫士封鎖疫區,他身上不曾有任何病症跡象,官差們禁止他進入其中。


    他隻能忍下滿腔擔憂,來藥棚這邊幫忙,期盼遲大夫跟諸位醫士,能早日研究出藥方,平息疫症。


    日近午時,隔離區之中。


    江明棠與幾位症狀稍輕些的醫士一起,去門口處取了官差放好的食物與水,再折返回來挨個分配好,發放給棚舍裏的病患。


    大概是自幼習武的緣故,慕觀瀾的身體素質比這裏的災民要好上許多,如今的他雖然四肢也有些酸軟,但熱症已經退了,並未到無法動彈的地步,還有餘力幫忙照顧病患。


    取了飯食,與江明棠一起坐在角落裏吃飯的時候,慕觀瀾看了她一會兒,忽地喃喃自語。


    “真幸福啊。”


    “什麽?”


    慕觀瀾猶豫了下,雖然覺得這種情勢之下,說這些話好像不大合適,但還是講出來了。


    “此時此刻能陪在你身邊的,隻有我一個人,我好開心啊,棠棠。”


    那些意圖跟他爭寵的賤人們,通通都被隔離在外,完全沒法插手到他跟棠棠之間來,隻有他能與她朝夕相處。


    這簡直是慕觀瀾從前夢寐以求的生活。


    要是沒有疫病的話,那就更好了。


    江明棠嘴角一抽:“都病得快要死了,還有空想這些?”


    他嘿嘿一笑。


    不知道為什麽,棠棠來陪他以後,他覺得死亡好像也不是那麽令人害怕的一件事了。


    大概是慕觀瀾白天太過“幸福”的緣故,老天看不下去了,沒多久,江明棠發熱了。


    其實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她在疫區待了快兩天,時刻跟這些患上疫病的災民們相處,又特意讓元寶撤掉保護,怎麽可能不染上疫毒呢?


    為了吸引江明棠的注意力,讓她盡可能地保持清醒,不會突然驚厥過去,慕觀瀾同她聊起了他從前的事,以及江湖上的一些奇聞異事。


    這招還真有點效果,但不多。


    眼看著她又要昏沉過去,慕觀瀾絞盡腦汁,終於想到一件事:“棠棠,你知道嗎?其實我娘跟我師父是情敵。”


    一句話,喚醒了江明棠的神思與刻在骨子裏的八卦。


    見她努力睜開了眼睛,慕觀瀾心下鬆了口氣,這才繼續說了下去。


    “我師父其實是西楚貴族後裔,隻是到祖父母那一代,戰爭四起,家道中落,她才淪為了平民,做了走江湖的人。”


    “一次意外,她救了一個公子,公子出身士族,家裏很有錢,願意許以萬金回報,但我師父見對方生得好看,一時迷了眼,拒絕了銀錢,要同他做夫妻。”


    救命之恩,以身相許,這是江湖規矩。


    說到這裏時,他停了一下。


    江明棠沒有等來後續,道:“後來呢?”


    聽見她的催促,慕觀瀾這才繼續:“公子寧死不從,說自己早已有了心上人,就是我娘。”


    “我師父遺憾之餘,卻也不肯輕易放過,於是一路護送著他,回了西楚國都。”


    說是護送,其實就是死纏爛打。


    奈何對方心如磐石,不可移轉,一心隻有那位夢中佳人,屢次三番推拒於她千裏之外。


    “那會兒我師父才十五,正是傲氣叢生的年歲,她在惱怒之餘,還生出了些不服氣,想要看看我娘究竟是何等天仙,能迷得那公子至此。”


    “於是她在雲家門口蹲了好幾天,終於撞見我娘出門禮佛。”


    當時雲氏樹大招風,結仇頗多,半道上她們遇見了刺客,家衛不是對手,連連敗退。


    “危急之際,我師父覺得自己是俠士,理該援助弱小,於是出手幫著殺退了那些人,在身中一刀後,她掀開了我娘的車簾,打量了她一番後,用四個字評價了她的樣貌。”


    說到這裏,他溫柔地替江明棠擦去額上冷汗:“棠棠,你猜一猜,是哪四個字?”


    江明棠想了想,以慕觀瀾,還有雲驚羨的長相來看,同為雲家血脈的他母親,必然極其漂亮。


    “貌美如花?”


    “不是。”


    “美若天仙?”


    “也不是。”


    她眨了眨眼:“那是什麽?快說。”


    他笑了下,學著記憶裏師父的語氣,嫌棄開口:“慘不忍睹。”


    那是她為了討公子歡心,逼著自己讀書,新學會的成語。


    “再然後,師父就因為流血過多,暈了過去,我娘很生氣地讓人把她拖回了雲家,又請了名醫給她治傷,在她醒過來的時候,質問她是不是瞎,順帶把那句慘不忍睹送還給了她。”


    兩個脾氣同樣不好的少女,由此結下了交情。


    當時的雲氏位高權重,身為嫡長女,又生得一副好相貌,對外又裝得一副性情溫雅,端莊大方的模樣,慕觀瀾的母親幾乎不用費什麽力氣,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無數青年的夢中情人。


    “但我師父還活著的時候,每次提起我娘,都會憤憤地說,她是個性情惡劣,極為討厭的人。”


    “因為我娘在知道她心悅那個公子以後,分明不喜歡人家,還故意下帖子把人叫過來,當著她的麵,把他當狗一樣逗著玩兒,引得我師父火冒三丈。”


    有好幾次,她們差點為此打起來。


    “不久後,雲氏為我母親與皇室子弟定了親,那個士族公子傷心了好一陣子後,也開始在家族的安排下,與門當戶對的女子相看了,就是從那時候,我師父覺得自己好像不喜歡他了。”


    又或者說,她本來也沒多喜歡那個人。


    是他表現出來的,對另一個女子堅定不移、可為之與天地對抗的愛引誘了她,使得她多駐足了一段時間。


    而當這份所謂的愛,露出了本來脆弱不堪的真麵目後時,她選擇了離開暫時借住的雲家,繼續去四海遊曆。


    “師父離開國都的時候,我娘特意去給她送行,拿公子相看的事嘲諷她,說她確實瞎了眼,瞧上那麽個玩意兒,惹得她勃然大怒。”


    兩人足足對罵了半個時辰,然後才分道揚鑣。


    隻是她們也沒想到,臨別時的惡語相向,竟是最後一次見麵。


    數年後,肆意自在的江湖俠女,不堪忠勇侯府的高門束縛,瀟灑和離,走出了東越京都,去四方遊曆一番以後,重回了西楚國都。


    第一件事,便是想去看看當年的情敵,如今過得怎麽樣,性情是不是還跟當初一樣惡劣。


    卻不料率先得知的,卻是對方被一個男人欺騙下嫁,自縊而亡的消息。


    昔日那般刁蠻肆意之人,最後的結局竟然是用一根衣帶,了卻了自己的性命。


    滔天的怒火,使得俠女拔刀殺進了那座取走舊友性命的宅院,帶走了她的遺物: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可作為外祖的雲氏不肯接納這個孩子,她隻好自己養著,並把他收為徒弟。


    坦白說,這孩子長得實在是太像他親爹,讓人看了就覺得心煩氣躁,火冒三丈。


    所以剛開始她養著的時候,也沒怎麽用心,隻要不死就行。


    隻是後來忠勇侯府為了顏麵,不讓她見自己的孩子陸淮川,濃烈的思子之情得不到半分疏解,最終轉移到了徒弟身上。


    說完長輩們的往事後,慕觀瀾話鋒一轉:“棠棠,我的事現在你已經全部都知道了,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嗯?”


    他抿了抿唇:“如果那個賤……咳,陸淮川跟我同時掉進河裏,你先救誰?”


    江明棠:“……這是什麽鬼問題?”


    “我想知道嘛。”


    其實慕觀瀾想問這個問題很久了。


    隻不過之前他怕棠棠會覺得他無理取鬧,就沒敢問。


    但現在他得了疫病,說不定明天就要死了,也就顧不上那麽多了。


    而且他還記得,之前他燒糊塗了,說想當棠棠的正夫時,隱約聽見她說了個好字。


    雖然慕觀瀾知道,那可能是棠棠為了安撫他,才隨口說出來的話,算不得數,但他還是很開心。


    好歹是正夫,他應該比陸淮川重要吧?


    換作以前,江明棠要麽說都救,要麽說都不救,主打的就是端水。


    但是經由祁晏清那個纏人的家夥,屢次三番無理取鬧以後,她現在已經進步了,學會了另一招。


    誰在跟前,就說誰好。


    這何嚐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端水呢?


    哄人開心之餘,還能省去許多不必要的紛爭。


    所以江明棠想了想後,道:“救你。”


    “真的嗎?”


    “當然。”


    沒想到真的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慕觀瀾頓時眼睛都亮了。


    隨著喜悅而來的,是不滿足,還有不確定。


    “那要是我跟祁晏清掉水裏,你救誰?”


    “你。”


    “要是換成裴景衡呢?”


    “你。”


    “我和秦照野?”


    “仍然是你。”


    ……


    將情敵全部拿出來問了一遍,但得到的答案都是救他,慕觀瀾高興得不得了,心裏的底氣從來沒有這麽足過。


    甚至於,他最後還敢再問一句:“那要是他們所有人,跟我一起掉水裏,你是救他們,還是救我?”


    “還是你。”


    江明棠靠在他肩頭上,輕聲道:“不論你問多少次,我都救你。”


    有這句話,慕觀瀾覺得,自己這輩子值了。


    就算是讓他現在就去死,他也願意。


    但棠棠必須活下去。


    抱著這樣的想法,翌日清早,當遲鶴酒跟幾位太醫終於研究出了方子,做好防護進入隔離區,提出要讓人試藥時,見江明棠站了出去,慕觀瀾連忙拽住她的胳膊,厲聲喝止。


    “不行,讓我來!”


    試藥是何等凶險的事,稍有不慎,藥性與疫毒相衝,立刻就會要了人的命。


    他不能讓棠棠去冒這個險!


    遲鶴酒也很是遲疑。


    這個藥方是他從藥王穀曆代先祖,治愈各處疫病的方子裏摸索出來的,不能確保對這次的疫毒有效。


    所以這次試藥,風險極大。


    見慕觀瀾反應那麽堅決,在場尚有意識的其餘災民,也意識到這是件極為危險的事。


    他們都受過江明棠恩惠,當下就有人站出來阻止,還說自己可以試藥。


    但江明棠很堅決:“大家都有傷在身,體質虛弱,風玄又已經患上疫毒多日,怕是經脈早就受到了損傷,就算是方子有效,也未必能完全展現出效果。”


    “隻有剛染上疫毒的我,才是最合適的人選。”


    說著,她推開了擋在身前的慕觀瀾,嚴令禁止他阻攔以後,向前伸出手去。


    “所以,把藥給我吧,遲鶴酒。”


    遲鶴酒默了片刻,在她又重複了一遍的堅定要求之下,將那碗藥從盒中取出,遞了過去。


    與她的手相觸時,他的指尖在隱隱發抖,很想要就此撤回,換個人試藥。


    他突然很恐慌。


    怕江明棠,就這麽死了。


    但最終,遲鶴酒竭力壓製住了內心的慌亂,認真而又冷沉地開口:“喝下它以後,一刻鍾之內你就會退熱,可能會出現嘔吐,但那是正常現象。”


    頓了頓,他又輕聲補了一句:“不要怕,我會盡全力救你。”


    江明棠朝他笑了笑,在眾人緊張而又擔憂的目光中,把那碗藥一飲而盡。


    時間一點點流逝,棚舍之中一片死寂。


    一刻鍾後,遲鶴酒剛想上前去查看江明棠的情況,卻見她捂住胸口,表情痛苦,隨即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黑紅的血落在地上,著實觸目驚心。


    江明棠身子一軟,向後倒去,被衝上前來的慕觀瀾一把接住。


    “棠棠!”


    遲鶴酒也慌了:“江明棠,你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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