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霜照地,夜涼如水。


    藥棚之中,遲鶴酒反複翻著師門先輩留下的手劄,書頁的邊緣都已經有些發卷了,卻仍舊未曾配出能完全治愈疫病的藥方,心下愈來愈著急了。


    “不應該啊,明明是按師父記載的方子配的藥,為什麽就是隻能壓製,不能根除呢?”


    遲鶴酒喃喃自語,聲音因為連日熬夜變得沙啞不已,眉宇之間寫滿了煩躁。


    其餘災民尚且還有時間,等著他研究出真正對症的藥方。


    可江明棠等不起了。


    她已經試過一次藥,那些藥力將毒血催逼出來的同時,也讓她原本被疫毒淤堵的經脈,變得通暢了起來。


    若此時疫毒在體內暴動,用不了一個時辰的時間,她就會高熱驚厥,就此離世。


    想到這裏,遲鶴酒努力想要集中精神,繼續研究手劄,卻怎麽也無法聚精會神,煩躁之下,他將書冊猛地砸在了桌子上,捂住了眼睛。


    難道,他真的救不了江明棠嗎?


    夜已深了,阿笙他們都在一旁打地鋪休息,藥棚裏隻有遲鶴酒自己尚且清醒。


    然而這幾日實在是太累了,在死一般的沉寂中,他心力交瘁,不知不覺間眼皮沉重如山,趴在矮桌上,昏昏欲睡。


    意識模糊,身體輕盈之際,遲鶴酒忽然聽見,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還不止一聲。


    他努力想從堆疊成山的手劄與藥典之中抬起頭來,看看是誰在叫他,卻始終被困頓所擾,完全做不到。


    便在這時,他感覺到桌前站了個人。


    那人抬手便是一記栗暴,敲在遲鶴酒腦門上,痛得他瞬間清醒,從座位上驚起。


    “誰?!誰打我?!”


    “臭小子,讓你研讀藥方,你在這偷偷睡覺,像話嗎?”


    遲鶴酒抬眸看向身前的中年男子,頓時瞪大了眼睛。


    “師…師父?!”


    他錯愕不已:“你沒死?”


    不可能啊!


    師父分明已經被那些師娘們,一刀刀砍成十八截了,閻王爺親自來也救不回來!


    他一定是撞邪了!


    這個想法剛一掠過,遲鶴酒就又挨了一記暴扣。


    “什麽死不死的?為師命長著呢,你少在這裏咒我!”


    感受著額頭上的痛感,聽見自家師父這句話,遲鶴酒也分不清虛實了。


    他問:“師父,你為什麽來安州了?”


    “什麽安州?你小子睡糊塗了吧,瞪大眼睛好好看看這是哪兒。”


    遲鶴酒往四下看去,這才恍然發現,如今自己身處的地方,竟是在藥王穀的藥廬之中。


    他的手中仍舊拿著那本手劄,隻是麵前的桌案換成了煮藥的小鍋,裏麵的藥材早已熬開,正在咕嚕咕嚕冒著熱氣。


    遲鶴酒還沒回過神來呢,師父又抄起一旁的桃花木尺,在他頭頂拍了拍。


    “臭小子,你敢偷懶睡覺,想必是已經把先祖手劄上的藥方都背下來了,我且問你,健骨丸怎麽製作?”


    遲鶴酒張口就答:“懷牛膝三兩,當歸三兩,補脂三兩,菟絲三兩,枸杞三兩,碾成粉末,取上等蜜蠟,混合後反複捶打,搓成丸藥,陰幹後收於瓷壇密封。”


    “不錯,那補氣湯呢?”


    “人參三錢,黃芪五錢、白術三錢、茯苓三錢,甘草一錢,生薑兩片,幹棗五枚,清水慢火煎至八分……”


    遲鶴酒熟練地背出各個方子,見難不住他,師父話鋒一轉:“那若是有患者得了外冷內熱的疫毒,該用什麽方子?”


    這回,遲鶴酒遲疑了下。


    他斷斷續續地開口:“貫眾二兩、大黃一兩,雄黃五錢,朱砂三錢,紫蘇一兩,菖蒲一兩,幹薑四錢,知母七錢,清水煎煮……”


    話還沒完呢,師父就用木尺在遲鶴酒胳膊上抽了一下,疼得他呲牙咧嘴。


    “我哪裏說錯了?”


    “混小子,”師父兩眼一瞪,“患者外冷內熱,你還用知母這等寒藥,是想送他早點去見閻王嗎?”


    遲鶴酒試圖辯解:“可是內熱是極為緊要的病症,如果不先去除內熱……”


    “我就說你小子,平日裏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師父冷哼一聲:“外冷內熱還有一種情況,便是寒毒入腑,陽氣不足,這時候要用性熱的藥材,方能周轉元氣,調動津液!”


    “我再給你次機會,你好好想想,該用什麽替代知母?想不出來的話,今天晚上就不必用飯了。”


    遲鶴酒皺著眉頭,努力思索。


    他看著那藥鍋裏沸騰的湯水,腦子裏閃過了無數藥材,但一一被他否定,最後腦子裏靈光一閃。


    “我知道了,師父!”


    隨著這一聲響起,遲鶴酒的頭腦重新變得昏沉,仿佛被重重霧氣攏住了一般,在他將要倒下之際,四肢裏突然湧進一股力量,使得他猛地站起,眼前也越來越清晰。


    周遭的一切退去,映入眼簾的是安州簡陋的藥棚,以及揉著眼睛,尚未睡醒,疑惑不已的阿笙。


    “師父,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遲鶴酒顫著唇,抖著手:“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不應該是知母,是炙甘草!”


    “要用炙甘草才行!”


    隨著這一聲欣喜若狂的喊叫聲落地,整個避難所的人,都在睡夢中驚醒過來。


    原本守在門口的仲離,匆匆忙忙去喊了劉太醫他們過來,許珍珠跟阿笙頂著黑眼圈開始稱藥,膳棚裏也重新起鍋燒水。


    當重新配好的藥材被投入砂鍋以後,每個人的心裏都仿佛壓了一塊石頭那般,沉重非常,卻又無比期待能夠得到老天的眷顧。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月亮隱入雲層,晨曦初升。


    膳棚裏的鍋灶終於熄了火,深褐色的藥汁被盛入了碗中,放進錦盒封好。


    遲鶴酒小心地提著它,做好防護,準備再度前往隔離區。


    卻在將要進門時,被江時序給攔住了。


    他的眼眸之中,帶了濃重的疲累,聲音粗啞。


    “遲大夫,若是這次的藥還是不成,棠棠她是不是……”


    話雖沒有說完,可在場之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江時序問過劉太醫了。


    能試第二次藥的人,仍然隻有江明棠。


    而遲鶴酒新換的這味藥,與之前的藥性相衝。


    若是還起不了作用的話,極有可能會加重疫毒,使得患者高熱驚厥,髒腑衰竭。


    屆時便是神仙來了,也難救一命。


    遲鶴酒沒有隱瞞。


    “這是她最後一次試藥。”


    成了,便無需再試。


    不成,也沒有命再試了。


    聽見這句話,在場人都沉默了。


    江時序低著頭,指節微蜷。


    幾息後,他忽地伸出手去,接過了遲鶴酒手中的錦盒。


    “遲大夫,我同你一起進去。”


    遲鶴酒皺眉:“不妥,進入疫區之人,要以方巾覆麵,穿多重衣衫,做好全身防護才行,你這……”


    “不需要。”


    江時序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堅定。


    藥有用,他會和棠棠一起從隔離區平安走出來。


    若是無用,他會跟她葬在一處。


    同生共死,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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