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比較聰明的諸侯國,比如譚國。


    位於衛魯齊之間,隻需要交好比自己強的國家不就行了。


    至於那些不足道的小國,意思意思不就行了。


    譚國的秋天總是來得很早。


    欒樹剛掛出絳紅的蒴果,城門口的驛卒就望見官道盡頭揚起一溜黃塵。


    來人不多,三乘馬車,護衛的皮甲卻簇新得紮眼。


    繪著供國的雲紋,是大周宗室旁支的符號。


    驛卒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認錯。


    供國。


    邊上那個巴掌大的小國,傳了七代,國境線至今沒越過三十裏。


    去年旱災,今年蝗災,聽說那裏遍地饑民,百姓日子難過得很。


    “奉供侯之命,求見譚侯,有國書呈遞。”


    驛卒飛快地瞟了一眼來人的衣領。


    敝舊的緇衣,邊角磨出了毛,卻端正地係著諸侯使者才許用的玄韠。


    他在心裏掂量了一下,躬身道:“使者遠來辛苦。請先入驛館歇息,容小人稟報。”


    他跑得很快,快到供國使者那句“有勞”還懸在嘴邊,沒能落地。


    此時譚侯正在聽樂。


    他斜倚在漆幾邊,右手食指在膝上打著節拍,麵前三排編鍾,聲音清越,剛好蓋住殿外來人的靴聲。


    太師湊近他耳邊,低聲說了供國遣使的事。


    “供國?”譚侯沒有睜眼,手指停了一停,“來做什麽?”


    “聽說……是求糧。”


    譚侯笑了一聲。


    自己能把譚國從魯衛夾縫裏的一個小國經營到如今百姓不饑,庫廩不虛,靠的可不是樂善好施。


    他睜開眼,目光從編鍾移到太師臉上。


    “齊國的粟今年歉收,魯國的賦稅加了三成,衛國剛換新君,正在整頓武備。”


    “這三國哪一國不比譚國勝數倍,供國不向他們開口,卻來譚?”


    “將供國使者安置在西驛館,不必開正殿,不必設饗禮,食案減三道菜,脯羹不必上。”


    不過人既然來了,總歸是要意思一下。


    就算不想理睬,也要有個說法才是。


    “就說寡人近日畏風,不宜見客。國書接下,回書緩幾日再寫。”


    太師欲言又止。


    譚侯看了他一眼,又問:“供國來使,隨從幾人?”


    “七人。”


    “七人。”譚侯重複了一遍,“供國滿打滿算,能湊出二十乘兵車。我譚國雖小,也有百乘之甲。”


    就這樣,供國使者被安排到了住宿最差的西驛館。


    譚國接待使者的驛館有東西南北,東最好,北南次,西墊底。


    西驛館的屋頂漏風。


    供國使者圉良裹著那件敝舊的緇衣,在席上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驛館的人準備吃食,都是磨磨蹭蹭。


    當食案擺上來了,三鼎二簋,比照下大夫的規格,沒有脯羹,沒有酢醬,連燔炙都是冷的。


    就跟打發人沒什麽區別。


    圉良沒有動箸。


    隨從們麵麵相覷。


    有人低聲罵道:“譚國欺人太甚!”


    “住口。”


    圉良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瓢冷水澆滅了所有躁動。


    他垂著眼,看著食案上那鼎冷透的雉羹,鼎腹的蟠紋在燭火裏明明滅滅。


    如今供國連年饑饉,倉廩將空,國君減了彝器,大夫減了祿米,圉良出使的盤纏都還是自費的。


    譚國怠慢他,他不意外。


    弱國無外交,他在路上就預料過最壞的情形。


    他隻是沒想到,譚侯連麵都不肯見。


    “大人,”另一個隨從小心翼翼地說,“譚侯畏風,或許是真病……”


    圉良搖了搖頭。


    他想起臨行前國君握著他的手說:供國與譚國同出薑姓,祖上同爨而食,分器而治,這份親誼,總該還在。


    當時圉良沒有應聲。


    他比國君年長,聽過太多同姓相伐,姻親相攻的故事。


    周公分封,裂土建邦,幾百年過去,誰還認識誰。


    他隻是沒想到,譚侯連敷衍都敷衍得這樣潦草。


    “明日遞國書。”


    圉良終於拿起箸,夾了一塊冷雉肉。


    “遞完便回。”


    他沒有說第二遍。


    隨從們低下頭,默默就食,驛館裏隻剩下粗陶食器輕輕碰觸的細響。


    譚侯沒有病。


    供國使者抵達的第三日,他還在聽樂。


    太師把供國的國書呈上來,他展開掃了一眼,不外是歉收,求糧,願結姻好之類的話。


    把國書擱在一旁,沒有回。


    直到供國使者離開。


    又過了些時日,衛國的使者到了。


    來的不是尋常行人,是衛國的上大夫,姓姬,名賁,論輩分是新君衛公樸的族叔。


    譚侯沒有畏風,沒有畏寒,大開正殿,設九賓之禮,親出城郭三裏相迎。


    姬賁年逾五十,須發間雜霜色,腰間懸著的那柄玉鉞卻格外紮眼——那是天子賜衛國的信物,代天子巡狩四方,有征伐不臣之權。


    這時的衛國,還在實力的上升期。


    譚侯躬身行禮,目光在那柄玉鉞上停了一瞬。


    “衛公新立,遣賁來告。”


    “譚侯別來無恙?”


    “托衛公洪福,寡人粗安。”譚侯直起身,引姬賁入座,親自為他斟酒。


    酒是陳年秬鬯,澄黃透亮,香氣醇厚。


    那時候,各國都有獨特的酒水,以此來彰顯國家的——不凡。


    姬賁端起爵,卻沒有飲,隻是放在鼻端聞了聞。


    “好酒。”他說,“譚侯待客,一向這樣周到麽?”


    譚侯微笑:“遠客遠來,理當如是。”


    姬賁也笑了。


    他的笑容不達眼底,像冬日的薄陽,看著明亮,照在身上沒有一絲暖意。


    “那供國的使者,”他緩緩地說,“不知譚侯待之以何禮?”


    殿中忽然靜了。


    編鍾手僵在槌邊,侍酒的寺人屏住了呼吸。


    譚侯握著酒爵的手指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


    不知姬賁提這事做什麽,眼下也隻好答道:”供國,近年又多災。寡人畏風,未能親見,已是失禮。改日當備薄儀,遣使往謝。”


    “畏風?”


    姬賁把這個詞在齒間碾了一碾,好似抓住了關鍵詞。


    “譚侯身子貴重,是該仔細些。”


    他把酒爵放下,爵足落在漆幾上,發出輕輕一聲。


    “賁臨行前,衛公有一句話,命賁轉告譚侯。”


    譚侯揖手:“願聞。”


    姬賁站起身。


    命人舉著那柄玉鉞上殿,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垂下了視線。


    “供國雖小,受天子之封,傳七世,享國百年。其君,姬姓遠親,亦是天子之胄。”


    “諸侯相敬,非敬其人,敬天子也。”


    “衛公有言,願與譚侯共狩,十日便至。“


    譚國上下頓時一驚,這是下戰書來了。


    最後。


    衛國攻譚,以不敬天子之名,吞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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