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千邁開腳步,緩緩朝著甘孫的囚車走去。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身著灰色小廝服的青年,小廝手中,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小巧的陶壇,陶壇上封著紅布,隱隱能夠聞到一股淡淡的酒香。


    顯然,裏麵裝的是酒。


    殿傳侍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他連忙快步上前,擋在謝千的麵前,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急切地說道:“大司空,萬萬不可啊!”


    “這甘孫乃是朝廷重犯,君上親自下令,押赴刑場行刑,您這般靠近他,不合規矩啊!”


    “太宰那邊,若是得知此事,定然會怪罪下來,下官怕是……怕是難以交代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連連躬身,神色焦急。


    甘孫是謀逆重犯,太宰早已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觸,若是中途有人靠近甘孫,一旦被太宰得知,他這個殿傳侍,定然難辭其咎。


    押官也連忙上前,對著謝千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地附和道:“是啊,大司空,傳侍大人說得是,這甘孫乃是重犯,不合規矩,您還是請回吧,不要讓下官們為難啊!”


    若是因為謝千的舉動,耽誤了行刑時辰,那押官必然是有責任的。


    太宰大人親自交代的事,他們敢不認真對待嗎?


    秦國有君上是不假,君上,不就一個孩子。


    那國家大事,還不是太宰說了算。


    周圍的兵卒,也紛紛露出了為難的神色,目光緊緊盯著謝千,卻不敢上前阻攔,隻能站在原地,神色嚴肅,心中充滿了忐忑。


    他們知道,謝千的身份尊貴,他們根本沒有資格阻攔。


    可若是任由謝千靠近甘孫,又違背了君上的旨意,違背了規矩,一旦出事,他們也難以脫罪。


    謝千停下腳步,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殿傳侍,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波瀾,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語氣平淡卻堅定地說道:“規矩?”


    “甘孫與老夫,乃是多年的同僚,亦是知己,如今他赴死,老夫前來為他送行,有何不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傳侍和押官,語氣強硬:“太宰若是有氣,盡可朝老夫來,與爾等無關,不必為難。”


    “今日,老夫必須為甘孫送行,誰也攔不住!”


    話音落下的瞬間,謝千周身的氣場變得愈發強大,一股無形的壓力,朝著殿傳侍和押官席卷而去。


    殿傳侍和押官,被謝千的氣勢所震懾,紛紛低下了頭,神色為難,卻再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那可是謝千呀,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謝千呀!


    若是再強行阻攔,隻會惹惱謝千,到時候,他們的下場,隻會更加悲慘。


    雖說是規矩,但這也隻是口頭上的規矩,並沒有寫進秦律裏。


    謝千不再理會殿傳侍和押官,再次邁開腳步,緩緩朝著甘孫的囚車走去。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獨而堅定。


    他身後的小廝,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小心翼翼地抱著手中的酒壇,神色恭敬,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甘孫坐在囚車之中,看到謝千朝著自己走來,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變得明亮起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前來為自己送行,而這個人,還是大司空謝千。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謝千,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能任由淚水,緩緩從眼角滑落,滴落在沾滿塵土的官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那份感動,那份悲涼,那份不甘,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


    謝千走到囚車麵前,停下腳步。


    從車駕到囚車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可他走了很久,久得像是在丈量土地。


    靴底踏在黃土上,沒有聲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那些兵卒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盯著地上的黃土,盯著囚車的輪子,沒有人敢看他。


    押官和殿傳侍站在一旁,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手不知道往哪裏放,眼睛不知道往哪裏看,隻是站在那裏,像兩根被人遺忘的木樁。


    他站定了。


    囚車很高,木柵欄粗糲,上麵的毛刺一根一根地豎著,像是從來沒有打磨過。


    甘孫站在裏麵,雙手被縛在背後的木柱上,那身舊朝服皺得不成樣子,衣襟敞開著,露出裏麵灰白的中衣。


    謝千抬起頭,看著他。


    “甘兄,老夫來送你最後一程了。”


    這句話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陣風。


    可那風裏裹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甘孫站在囚車裏,看著謝千。


    “是老夫連累謝公了!”


    你不該來的。


    這個時候,誰靠近他,就是在往自己身上抹黑,不然那些昔日的老友,也不會全部避開。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繩索勒在手腕上,勒得他眉頭皺了一下,可他沒有低頭,隻是看著謝千,看著這個他連累了的人,看著這個在這個時候還來看他的人。


    一滴,一滴,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花白的胡須裏,滴在朝服的衣襟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印記。


    他沒有去擦,也擦不了,他的手被綁著,動不了。


    “來人,開鎖。”


    謝千的一句話。


    押官的腿軟了。


    他站在幾步之外,聽見這幾個字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像是被什麽東西砸了一下。


    臉瞬間白了,白得像紙,像冬天的雪,像死人。


    他的嘴唇哆嗦著。


    “大司空,這萬萬——”


    他沒有說完。


    “滾。”


    押官整個人都縮了。


    他的肩膀塌了,腰彎了,頭低了,整個人像一隻被紮破了的氣球,氣在往外跑,越來越小,越來越癟。


    他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灰,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可那一個字已經把他的話全堵回去了,堵得死死的,連個縫都沒有。


    他站在那裏,像一個被老師罰站的學生,不敢動,不敢走,不敢抬頭,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


    他不敢再看謝千,不敢再看甘孫,不敢再看那輛囚車,不敢看任何人。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盯著那雙沾滿黃土的靴子,盯著地上那道被車輪碾過的、深深的、怎麽也填不平的痕跡。


    太宰他得罪不起,謝千也得罪不起!


    如果都要得罪,能先躲一個是一個。


    他揮了揮手,做一個他自己都不願意做的決定。


    “這就開……這就開!”


    謝千的出現,不過是一個小插曲,那日的雍邑,清洗的浪潮殺了個人頭滾滾。


    雍邑發生的事,也傳到了軍營之中。


    贏說得知消息時,正在校場上操練,聽到這個消息,他如遭雷擊,渾身一顫,手中的長槍掉落在地,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就短短兩天的時間,那些支持自己的人,全部被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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