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一眼看出黃錦有事瞞著他。他的確是個聰明絕頂的皇帝。


    當初嘉靖帝十幾歲登基,左右群狼環伺。以楊廷和為首的文官在朝中一手遮天,宛若太上皇。


    楊廷和甚至敢讓嘉靖帝不認自己的親爹、親娘。


    在那樣險惡的環境下,少年天子耗費多年光陰,一步步從文官手中拿回了權力。不聰明,根本做不到。


    針對皇帝陛下的刺殺也隨之一次次到來。嘉靖帝走哪兒哪兒著火。


    大明上一位皇帝易溶於水。當今皇帝則是位火德星君。


    嘉靖十年,幹清宮寢殿東偏房失火,燒毀房屋十四間。幸而麥福、呂芳、黃錦率眾宦拚死揚沙救火,這才沒讓火勢蔓延到寢宮。


    嘉靖十七年。大禮儀事件的女主角,嘉靖帝的生母蔣太後去世。嘉靖帝率文武官員千餘人,親自護送母親靈柩回湖北與父陵合葬。


    您猜怎麽著?


    出發第一天,嘉靖帝駐蹕趙州行宮。當夜趙州行宮大火。


    又數日,嘉靖帝駐蹕臨洺行宮。當夜臨洺行宮大火。


    再數日。嘉靖帝駐蹕衛輝行宮。這場大火將衛輝行宮付之一炬!


    嘉靖帝幾乎葬身火海。幸得一奶同胞陸炳不顧危險,沖入火場,將嘉靖帝背了出來。


    若沒有陸炳捨命相救,那夜嘉靖帝必屍骨無存。


    一場南行,三次大火。不是有人故意行刺才見了鬼!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宮變,十幾個笨手笨腳的宮女差點用繩子把嘉靖帝活活勒死。


    這場宮變中,嘉靖帝受驚過度,呼吸不暢,氣息將絕。


    有趣的事情發生了。


    曾治死成化、弘治、正德三代先皇的太醫院,以龍體尊貴的由頭「不敢輕易用藥」。想活活拖死嘉靖帝。


    萬幸,嘉靖帝有個心狠手辣的心腹陸炳。


    陸炳抓了太醫院使許紳的全家二十八口。當夜親手砍殺十四口,以剩下十四口威脅。許紳這才給嘉靖帝用藥。


    史書載「調峻藥下之,辰時下藥,未時忽作聲,帝去紫血數升,申時遂能言。」


    一副藥就能好的事兒,太醫院卻袖手旁觀。不是受人指使才怪。


    蹊蹺的是,許紳施藥救下嘉靖帝的第二年,便「突發急病而亡」。顯然,許紳壞了某些人的事,那些人沒放過他。


    這些年是誰屢次行刺嘉靖帝,朝野上下其實都心照不宣。


    那幫膽大包天的王八蛋,不但想弒君,更想誅心。他們編造各種謠言誹謗嘉靖帝。


    他們說,壬寅宮變是因嘉靖帝荒淫無道,以四十八種邪祟至極禦法折磨宮女,這才導致宮女弒君。


    嘉靖帝被火燒怕了。從幹清宮搬到空曠且易於護衛的西苑永壽宮。他們又說,嘉靖帝是想深居偏宮,怠慢朝政,便於淫事。


    那幫人真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登基之初,嘉靖帝是個有著開創太平盛世大誌的少年天子。


    少年壯誌不言愁。


    然,曆經跟文官們的三十多年鬥法。經曆一次次遇刺、一次次死裏逃生、一次一次中傷誹謗後,嘉靖帝的少年壯誌早已磨平。


    可以說,是文官們讓嘉靖帝變成了多疑、自私、狡詐、冷酷的性格。


    不多疑,不自私、不狡詐、不冷酷,他這皇帝根本就活不長久!


    言歸正傳。黃錦跪倒在地,高呼到:「皇上,聖明啊!小奴的確有事瞞著您。」


    嘉靖帝道:「說。」


    黃錦笑道:「寫《西遊釋厄傳》暗諷您的那個酸文人進了京。小奴派錦衣衛的人,偷了他養的猴。算是對他略施薄懲。」


    嘉靖帝從蒲團上站起:「蠢奴!你以為朕是小肚雞腸的天子?」


    「朕堂堂九五之尊,何必跟一個著書的酸文人計較?」


    「還偷人家養的猴,虧你想得出來。你這人,真是又蠢又憨。」


    「先去把朕的『龍鱗』交給嚴嵩他們。再去告知錦衣衛的人,放了人家的猴。」


    黃錦拱手:「是,小奴知錯了。小奴明日就把名字改成『黃蠢憨』,小奴這就去辦皇上交待的兩件差事。」


    整個大明敢跟嘉靖帝逗悶子的,黃錦是蠍子拉屎獨一份兒。


    嘉靖帝笑罵道:「滾!」


    不多時,黃錦手捧著龍鳳玉匣,將嘉靖帝的大腳趾甲蓋送到了內閣值房。


    內閣值房中,坐著首輔嚴嵩、次輔徐階、閣員呂本、工部左侍郎嚴世蕃。


    照規矩,嚴世蕃一個侍郎是無權參與內閣議事的。但小閣老從來不管那一套。


    黃錦打開了玉匣,將嘉靖帝的大腳趾甲蓋示予眾人。


    黃錦道:「嚴閣老詢問皇上,是否準楊博建議西北大修屯堡的奏疏。這便是聖意。」


    所謂屯堡是一種軍事堡壘,有固邊之效。


    嚴嵩道:「都說說,這是什麽意思?」


    徐階猜測:「龍鱗者,庇佑天下也,自然也包括西北。這是皇上對楊博的奏疏照準,命修屯堡庇佑西北之意。」


    呂本捋了捋鬍鬚:「黃庭堅有詩雲,勁氣坐中掩虎口,忠言天上嬰龍鱗。這是皇上首肯楊博所奏乃是忠言,讓內閣照辦的意思。」


    嚴嵩轉頭看向兒子:「你怎麽說?」


    嚴世蕃懶洋洋的半躺在太師椅上,把玩著手中的一枚雕花葫蘆:「都錯了。」


    都說嚴嵩善於猜測聖意。真正善於猜測聖意的其實是他寶貝兒子。


    嚴世蕃放下葫蘆:「什麽龍鱗啊。用不著那麽文雅。皇帝的腳指甲蓋也是指甲蓋。蓋者,蓋屯堡是也。」


    徐階問:「小閣老與我、呂閣老的猜測相同?怎麽還說我們錯了?」


    嚴世蕃卻擺擺手:「我還沒說完呢。腳指甲蓋已經剪了下來。剪者,減也。大腳指甲蓋,大減也。皇上的意思是,屯堡要蓋,但楊博所奏數量要大減。」


    嚴嵩恍然大悟:「嗯,有理。但要大減多少?」


    嚴世蕃答:「這就要問在香山養病的老楊博了。大減多少,減哪些座,既能省下軍費,以屯堡為支撐的西北防線又能保留精幹骨架。」


    嚴嵩頷首:「讓兵部的方祥去趟香山,詢問楊博。」


    黃錦笑道:「要說揣度聖意,還得是小閣老啊。我還有別的差事,先行告退。」


    黃錦出了內閣值房,吩咐隨侍的陳矩:「你跟馴象所那個小旗很熟?你去趟他那兒,讓他把吳承恩的猴子放掉。這是皇上的意思。」


    陳矩問:「那三千兩銀子?」


    黃錦道:「不要了。這事兒是我自作主張,唐突了。咱們的天子真有海納百川之心啊。」


    陳矩拱手:「小奴這就出宮,找林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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