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西夷人的新奇玩意兒(四千字章)


    呂芳說出了派林十三前往天津衛的意圖。


    其一,嘉靖帝希望這番與佛郎機人的貿易能夠順利進行。又怕朝內的禁海派使詐。


    讓林十三去天津,是為看住禁海派,防止他們從中作梗。


    其二,林十三是宮廷傳奉官。佛郎機人的商船上若有新奇玩意兒,林十三需帶回宮中,博嘉靖帝一樂。


    林十三心中叫苦。


    這哪兒是什麽美差。這事牽扯到了朝中開海派和禁海派之爭。


    幾個月的好日子,這就算過完了。


    徐階那邊也沒閑著。他的學生鄒應龍本是都察院的監察禦史,竟突然被借調到了禮部主客司署理員外郎。


    嘉靖三十七年三月初七,前往天津衛與佛郎機人接觸的使團準備出京。其陣容可謂豪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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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部尚書楊博、禮部左侍郎李春芳、工部左侍郎嚴世蕃、戶部右侍郎賈應春、司禮監秉筆黃錦領銜。


    這個班底,已遠超接待藩屬國使團的規格。


    五人之中,楊博、嚴世蕃、賈應春都是開海派。


    黃錦這人的想法很簡單:皇爺想開海,我豁出命去也得促成開海。


    至於李春芳,他是朝中有名的好好先生,屬中間派。


    看似此次天津之行,開海派占據主導。其實不然。


    與西夷船隊交涉是禮部主客司負責具體事務。而主客司的郎中、員外郎、主事皆是禁海派——徐階的門生故舊。


    主客司的通譯們,全都聽上麵的郎中、員外郎、主事的。


    問題的關鍵在於抓住關鍵的問題。


    與西夷人交涉最關鍵的問題是什麽?無非語言有別,需精準翻譯。


    不然西夷人說城門樓子,通譯翻成胯骨肘子。西夷人說「嘉靖大皇帝萬歲」,通譯翻成「嘉靖大王八稀碎」.


    別說貿易談不成,說不準還要爆發一場海上的大戰。


    京城西郊十八裏外的黑山。


    黑山乃是老宦出宮後抱團養老之地。內宦秘密結社「黑山會」的議事堂便設在此地護國寺內。


    黑山邊有一條河,名曰「小喬河」。


    麻吊牌中,八萬的雅稱是「大喬流水嘩啦啦」。因為「八」像張開的兩條腿。


    六萬則是「小喬流水嘩啦啦」。因為六比八小,腿也是張開的。


    這條河由兩條支流匯入,河道像一個「六」字。故得名小喬河。


    小喬河畔,一位八旬老人正手持魚竿垂釣。這老人樣貌不似漢人,皮膚黝黑。


    林十三和李高、孫越坐在他身旁,幫老人攪著窩料。


    八旬老人名叫亞三。他的一生堪稱傳奇。


    他本是滿剌加(馬六甲)人。年少時隨父親經商,學會了一口流利的佛郎機語和漢話。


    正德十三年,佛郎機使者皮萊資奉國王曼努埃爾一世之命前來大明朝見,僱傭了五名滿剌加人做通譯。亞三便是其中之一。


    後來皮萊資回國,正德帝將亞三留在了豹房,教習佛郎機語。


    滿剌加人其性最淫。


    正德帝的豹房內不光有豹,還有大批美女。


    亞三哪能憋的住?他竟私媾了一位選侍,且被發現。


    正德帝在這種事兒上一貫不著調。得知自己被戴了綠帽,他竟絲毫不怒,反而覺得有趣。


    但寵臣錢寧卻提醒正德帝:「此風斷不可長。否則豹房選侍有孕,生下男嬰是算皇子還是算」


    正德帝想了想有道理。便下旨將亞三閹了,充為豹房火者。


    亞三被閹後更加受寵,常與正德帝、江彬同榻而臥。亞三也被文官集團視為眼中釘之一。


    後來正德帝殯天,江彬謀反。亞三受到牽連,被誣謀反同案,收押入刑部大牢,不久「病死獄中」。


    病死獄中是假,被當時的錦衣衛大掌櫃常風所救是真。


    自那之後,亞三便在黑山隱姓埋名,一直活到了如今。


    林十三這趟來,是讓亞三出山,充當通譯。以防主客司的那些通譯耍花樣。


    林十三一邊攪拌粟糠窩料,一邊問:「公公,佛郎機語裏錢怎麽說?」


    亞三答:「遞內豆兒。」


    林十三又問:「你出多少錢怎麽說?」


    亞三答:「觀豆兒扒個屎。」


    林十三再問:「我要跟你做生意怎麽說?」


    亞三答:「地來看賣淚滴屎看滴落。」


    孫越在一旁問:「那王八蛋怎麽說?」


    亞三轉頭瞥了一眼孫越:「你跳進小喬河裏,自己問王八吧。」


    別看亞三年逾八旬,腦子清醒的很,精神矍鑠。跟年輕人磨嘴打牙不落下風。


    林十三道:「亞三公公,你這一身言貫東西的本事不為朝廷效力太可惜了。就答應我們出山吧。」


    「此番佛郎機人前來天津貿易,若有人充作翻譯,一定可以圓滿交易,利國利民。」


    亞三瞥了林十三一眼:「記住了,我姓秦。亞三在三十七年前已經病死在了刑部大牢裏。」


    林十三頷首:「是,秦公公。出山的事您看?」


    亞三搖頭:「我隱姓埋名,躲避仇人追殺。好容易苟活了三十七年,到了老卻去拋頭露麵?」


    「你想害我不得善終嘛?」


    林十三道:「我的老公公。楊廷和都死了小三十年了。當年豹房的恩恩怨怨也過去了小四十年。」


    「沒人會加害您,更沒人跟您翻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帳。」


    亞三冷笑一聲:「後生,我吃過的屎比你吃過的米都多。」


    「武宗爺當年南征時打定主意開放海上貿易,結果當年就稀裏糊塗死了。」


    「我出山,是幫著大明跟佛郎機做生意。朝裏那幫靠走私貿易發財的文官能饒了我?」


    「那幫王八蛋殺人不眨眼。到時我死都不知是怎麽死的。」


    林十三道:「我們錦衣衛會保您。」


    亞三輕蔑一笑:「錦衣衛?陸炳能有當年的常老侯爺厲害嘛?」


    「想當年常老侯爺連武宗爺都保不住。如今你們能保得住我?」


    孫越在一旁道:「有那麽邪乎嘛?」


    亞三道:「你們幾個毛都沒長齊呢。根本不知那些文官的狠辣。」


    林十三道:「我們勸不動您。不過一會兒有您的一位故人來勸您。」


    亞三一愣:「故人?我的故人如今早都死絕了,唯有一位.」


    就在此時,馴象所千戶常青雲騎著一匹快馬趕到了河邊。


    常青雲快步走到了亞三麵前:「亞三公公,還認得我嘛?」


    亞三仔細端詳:「你是.常經曆?」


    正德南征時,常青雲不過十三歲,卻被封為南征討賊隨駕經曆官,掌大軍文書事。故亞三稱他「常經曆」。


    亞三跟常青雲是豹房時代的忘年交。


    而常青雲的祖父常風,是亞三的救命恩人。


    常青雲頷首:「是我。當年跟在先皇屁股後麵的小青雲。」


    亞三老淚縱橫:「小青雲,你怎麽老成這樣了啊!」


    常青雲苦笑一聲:「我都五十多歲的人了,能跟十三歲時一般嘛?頭發都白了一大半。」


    亞三道:「常老侯爺仙逝多年,我卻未能前往拜祭。慚愧啊。」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常青雲卻道:「我祖父在天之靈知道您有苦衷,不會在意的。」


    二人敘了一會兒舊。


    常青雲談及正事:「公公。此番去天津與佛郎機人交涉,我希望您能出山充當通譯。」


    「禮部那些通譯都是朝中禁海派的人。隻會使邪力、下絆子。」


    「開關通海,不光是今上所願,也是先皇所願,我祖父所願。」


    「您就看在先皇和我祖父在天之靈的份兒上.」


    亞三道:「罷,罷。我已活了八十四歲。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我怕的哪門子死呢?」


    「我答應你們。」


    說完亞三轉身,將魚竿丟進了小喬河裏。


    常青雲求情,林十三得到了亞三的幫助。他立即找了一輛馬車,護著亞三前往天津衛。


    三日之後,天津衛指揮使衙門。


    以西巴尼亞(西班牙)無敵艦隊上校勞爾·岡薩雷斯·布蘭科帶著十名隨從入衙。


    楊博、李春芳、嚴世蕃、賈應春、黃錦五位正使端坐大堂。


    林十三、亞三跟一眾正使隨員分列兩側。


    勞爾將右手搭在左肩,鞠躬道:「吼啦。」


    禮部一個通譯翻譯道:「夷使說『你們好』。」


    李春芳皺眉:「西夷小國使者,見天朝重臣竟隻說一句『你們好』?都不下跪?真是夷狄之國,毫無禮儀。」


    嚴世蕃卻道:「李部堂別急。你們禮部的通譯都是二把刀。我義弟林十三尋來一位精通佛郎機語的老通譯。」


    「那個誰,你給翻一翻,這夷人說的什麽?」


    亞三道:「夷使說,拜見諸位部堂,大明嘉靖大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至於他不下跪,則是因夷人身體有缺,膝蓋骨不會打彎。」


    楊博疑心:「他短短一句話,你怎麽翻出這麽多句來。」


    黃錦在一旁打圓場:「還是別計較這些細枝末節,顯得咱大明小家子氣。說正事兒吧。」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盤問起勞爾來。勞爾對答如流。每一句話亞三都會翻譯。


    李春芳問:「你們來天津衛目的是什麽?」


    勞爾答:「覲見貴國大皇帝,謀求兩國友好通商。另將船上貨物賣予貴國。」


    楊博問:「既是通商,船隊為何有兩艘戰船?」


    勞爾答:「因海程遙遠,途中多海盜。戰船隨行是為了自衛。到達塘沽口這個安全地方後,我已下令全部火炮以牛油布塞住炮口。」


    嚴世蕃問:「你們都帶了些什麽貨物?」


    勞爾直接拿出一張貨單,開始了報菜名:「尊敬的諸位紳士,我的商船隊帶來的貨物有,塞維亞的火繩槍、鷹炮、皮革製品、葡萄酒。」


    「馬拉加的利口酒;那不勒斯的橄欖油;巴塞隆納的鉛礦石、單手劍;卡爾維的奶酪;馬德裏的火腿;熱那亞的羊毛布料;那不勒斯的檸檬油;漢堡的懷表.」


    亞三別的貨物都能翻譯得簡潔易懂,唯獨這懷表他翻譯不出。


    亞三支支吾吾:「這最後一樣貨物是,是抱在懷裏的西夷鍾?」


    早在兩百年前西方便發明了鍾錶。大明海上走私貿易興盛數十年,鍾錶早就傳入。


    嚴世蕃有些好奇:「西夷鍾?不就是上發條的日冕嘛?那東西永壽宮裏有兩座。可它恁大,如何抱在懷中?」


    亞三跟勞爾一番交流。


    還別說,不管是西方人還是東方人,都曉得禮多人不怪的道理。


    勞爾看到明朝的大官對懷表感興趣,大方的表示為促成這次貿易順利進行,願送上懷表十個。


    他派了一個隨從,回商船上去取懷表。


    楊博等人則繼續詢問勞爾一些有關西夷的事。比如以西巴尼亞有多大、離大明多遠、人口多少、物產如何等等。


    雙方聊了大約半個時辰,勞爾的隨從帶回了十個「抱在懷裏的西夷鍾」。


    隻見這西夷鍾巴掌大小,可踹入懷中,嘎嘣嘎嘣作響。表上有一個指針。指針周圍有十二個刻度,對應大明的六個時辰。


    一眾高官讚不絕口,誇這懷表精巧。


    勞爾眉飛色舞的說道:「這懷表是神聖羅馬帝國紐倫堡選帝侯國的鍾表匠彼得·亨利在四十多年前發明的。在歐洲皇室很流行。這是能夠握在手中的鍾。」


    楊博當即發現了它的軍事價值:「若我大明的都司、指揮使們人手一個這東西,再也不會出現作戰時錯過約定時辰的窘境。」


    「尊使,你這精巧的小玩意兒打算賣多少錢一個?」


    勞爾想了想,開出了「天價」:「每個懷表用兩匹上等絲綢交換。」


    「噗!」一眾高官笑開了花。


    勞爾陪笑。他自然不曉得,那些高官在笑他井底裏的蛤蟆,沒見過天。窮人家出身開不出好價錢。


    兩匹江南上等絲綢,不過二十兩銀子。


    本來楊博等人認為,這等精巧的小玩意兒怎麽也得一百兩往上。結果勞爾說兩匹絲綢就能換。


    楊博等人自然笑出了聲。


    楊博等人不知,兩匹大明上等絲綢運到歐羅巴去,價錢可翻二十倍。


    歐洲皇室願意花八百盎司白銀換這兩匹絲綢。折算成兩差不多是四百兩。


    楊博對勞爾的小禮物頗為滿意。


    這時身為傳奉官的林十三卻蹦了出來煞風景:「諸位部堂。此物如此新奇,永壽宮那邊沒有,倒先讓你們得了。是否有僭越之嫌?」


    此言一出,楊博連忙表態:「啊,這十個精巧玩意兒先貢給永壽宮。」


    眾人點頭稱是。戀戀不捨的將十個懷表放入一個紅漆托盤之中,交給了林十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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