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林十三是世宗留給皇上的一柄利劍


    林十三僅憑「暗樁舉發」四個字,就要去抄一省巡撫、一省副臬的家。


    錦衣衛千戶們個個耳目靈通,皆知徐澤明、許浮遠乃是高拱一方的人。


    六大千戶中資格最老的何千戶當即反對:「三掌櫃,您說暗樁舉發,敢問是哪位暗樁?可有實證?」


    「若無實證,就要去查抄徐部堂、許副臬的祖宅?未免太過兒戲了吧?「


    「錦衣衛的確有超越三法司的職權。即便如此,辦案也要講究證據。」


    另一位姓金的千戶附和:「沒錯。咱們總不能跟朝廷裏那些聒噪的言官烏鴉學,僅靠風聞辦案子。」


    「何況高閣老與徐部堂、許副臬」


    六大千戶皆認為,林十三剛剛做了北鎮撫使便反了水,倒向了徐階一方。


    白天一群言官剛剛參劾徐澤明、許浮遠貪汙納賄。晚上林十三就要去抄他們的家?明擺著是打了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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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千戶道:「若要抄他們的家也行。起碼請示一下大掌櫃、二掌櫃吧?」


    說完何千戶給金千戶使了個眼色。


    金千戶心領神會:「我這就去大掌櫃、二掌櫃府上請示。」


    林十三麵色一變:「怎麽,你們要藉機給贓官家眷們通風報信嘛?」


    「我是署理北鎮撫使。錦衣衛的家法,上司鈞令大如天。我命令,司裏值夜的所有人立即分頭圍住徐澤明、許浮遠的祖宅。」


    轉頭林十三望向徒弟,副千戶孫越:「我帶一路人馬去查抄徐澤明的祖宅。你帶另一路,先去圍了許浮遠的祖宅。」


    孫越拱手:「得令!」


    北司值夜的人有五百多。在林十三和孫越的帶領下,他們兵分兩路,浩浩蕩蕩前往徐、許的祖宅。


    兩刻之後,徐澤明的府邸大門前。


    徐澤明的老父親徐寬快步來到林十三麵前。


    這徐寬八十來歲,在京做過禮部右侍郎,外放做過山東巡撫。不過他已告老十幾年,一直在家裏頤養天年。


    徐寬是見過大場麵的人,他朝著林十三一拱手:「林鎮撫使,這深更半夜,貴司興師動眾,這是要做什麽?」


    林十三將徐寬拉到一旁,耳語了一番。


    徐寬頷首:「原來是這樣。那林鎮撫使請.抄我的家。」


    林十三一揮手:「弟兄們,給我細細的搜!」


    徐家世代為官,談不上多貪,但也著實積了不少的家財。


    錦衣衛翻箱倒櫃的抄家,至子夜時分共抄出金、銀、珠寶首飾、房契、田契等物,折色約白銀七萬兩。


    對於一個官僚世家來說,七萬兩銀子的家財並不算多。


    這幾十年來,海上走私貿易導致大量白銀內流。恐怕一個中等府的知府光收收陋規銀子,一任三年所得都得有個七八萬兩。


    林十三發跡這十來年,家財累積都不止十萬兩了。


    徐府這區區七萬兩家財,隻能說徐澤明是個好官,他爹也是個好官。


    所有財物都對放在了後院。


    林十三吩咐何千戶:「徐府的這些財物,由你先行運往咱北鎮撫司的司庫內。」


    隨後林十三拿出一張紙,高聲念道:「查抄福建巡撫徐澤明祖宅財物清單——銀八十九兩;銅錢四十四貫;田契十二畝;房契總計十八間;光板無毛蟲蛀鼠咬破爛衣衫上百件;鍍銀包鐵、銅刷金漆女人首飾十餘件。」


    何千戶聽了這份所謂「清單」先是大惑不解。他望向了捋著白鬍鬚,淡定自若的徐寬。


    片刻後,何千戶恍然大悟:「三掌櫃,您高,實在是高啊!簡直就是高深莫測!」


    「言官們不是參徐部堂貪贓枉法嘛?您幹脆來一招深夜抄家,以證徐部堂的清白。」


    「橫豎錦衣衛抄家的財物清單擺在那兒呢。祖宅裏就這點家財,那還不是清官?」


    林十三笑道:「事情緊急,我沒法向弟兄們解釋。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


    林十三轉頭望向徐寬:「徐老部堂,貴府財物先放在北鎮撫司的司庫中保管。等這場風波過去,我定如數奉還。」


    徐寬頷首:「多謝了。」


    隨後林十三又去了許浮遠的家,如法炮製。


    寅時二刻。林十三「抄」完了許浮遠的祖宅,正要帶著袍澤們回北鎮撫司。


    三頂官轎來到了許府大門前。


    閣員高拱、錦衣衛指揮使朱希孝、指揮同知劉守有氣勢洶洶的下了官轎。


    高拱怒視著林十三。他剛剛聽聞林十三抄了徐、許二府。跟何千戶一樣,他第一反應是:林十三這小子反水了,倒向了徐階一邊。


    這場誤會賴高拱的學生齊康。


    本來上半夜林十三將自己的計策說給了齊康聽。齊康去高拱府邸稟報。可管家卻告訴齊康,高閣老已經入睡。


    齊康一貫是尊師如父的。不忍打攪恩師休息,便回了府。他打算明日禦門聽政前百官於金水河前會集時,將此事說給恩師聽。


    然而,高拱的耳目卻在半個時辰前緊急進入高府,託管家叫醒了高拱,將林十三抄家之事告知高拱。


    高拱是個炮筒子脾氣,一聽這事兒火了。連夜喊上了朱希孝、劉守有來找林十三興師問罪。


    朱希孝怒道:「林十三,誰讓你調集北鎮撫司人馬抄徐澤明、許浮遠的祖宅的?」


    「別忘了,你隻是署理北鎮撫使。上頭還有我和劉副堂!」


    劉守有也質問道:「抄一位封疆大吏,一位一省副臬的家,你有實證嘛?北鎮撫司的確大權在握。但權力怎可濫用?」


    高拱懶得跟林十三這個「首鼠兩端的小人」說話。斜著眼看著林十三。


    林十三快步走到三位大佬麵前:「稟高閣老、大掌櫃、二掌櫃。徐澤明、許浮遠的祖宅屬下已經查抄完畢!」


    「屬下有罪哇!聽信了宵小之言!三位猜怎麽著?嘿,這不抄不要緊,一抄嚇一跳。原來徐澤明、許浮遠是一等一的大清官吶!「


    朱希孝疑惑:「怎麽說?」


    林十三將兩份抄家清單呈上:「三位請看。徐澤明祖宅財物,折色不過白銀二百三十兩而已。」


    「許浮遠祖宅財物,折色不過白銀一百八十兩而已。」


    高拱和朱希孝、劉守有麵麵相覷。


    大家都是明白人,都曉得二人祖宅裏的財物絕對不止這一丁點兒。他們又不是海瑞。


    不過三人都是官場裏的老狐狸、洞庭湖裏的老麻雀、隔了年的兔爺老陳人兒。他們立馬領會了林十三的意圖。


    好一個林十三,這是先下手為強。直接利用抄家反向證明了言官參劾徐、許貪贓枉法不實!


    高拱道:「十三。你這事做的漂亮。但能不能提前給我們打聲招呼?」


    林十三疑惑:「我讓齊康齊主事向您稟報了啊。」


    一旁伺候的高府管家想起了什麽:「閣老。齊康上半夜的確來過咱們府上。聽說您睡了,就說明日早朝前再跟您稟報一樁重要的事情。」


    高拱罵了聲:「這糊塗車子。得,這麽一鬧騰,咱們都別睡了。找個地方吃個早點吧,等卯時去皇極門候朝。」


    禦門聽政(早朝)是祖製。


    但嘉靖帝數十年不上朝,且把聽政地點奉天門改名為皇極門。


    隆慶帝登基後,恢複了禦門聽政。每日都到皇極門前與百官議事。


    天剛蒙蒙亮,日頭還沒打東邊出來。百官陸續在皇極門前的金水河會集,站成文武兩班準備進入皇極門前廣庭。


    林十三如今已是從四品的署理北鎮撫使,有資格參加禦門聽政。


    卯時正刻,眾官進得禦門前廣庭。


    不多時隆慶帝也來到前廣庭,坐到了龍椅上。司禮監秉筆孟沖、少監馮保一左一右伺候著。


    孟沖尖著嗓子喊了一聲:「議!」


    首輔徐階手下的那群打手言官立馬蹦了出來。


    禦史詹仰庇道:「稟皇上,昨日都察院參劾福建巡撫徐澤明,廣東按察僉事許浮遠貪贓枉法。二人所奏通關開海之事絕不可採納!」


    給事中胡應嘉道:「稟皇上,臣以為應立即從都察院派員前往福建、廣東,詳查徐、許二人劣跡!」


    給事中歐陽一敬道:「稟皇上。應先行將徐澤明、許浮遠罷官奪職,戴罪侯審。」


    徐階代表的朝中保守派目的很明確。誰提出通關開海,我們就搞死誰。


    看今後還有哪個敢跟我們對著幹!


    好傢夥,通關開海?這是要砸我們的飯碗子!走私貿易這碗飯我們幾代人吃了一百年了。換了個新皇帝就變了天了?


    誰斷我們財路,我們就得斷了他的生路!


    武官班中的林十三站了出來:「稟皇上,臣有事啟奏。」


    隆慶帝看了馮保一眼。馮保高聲道:「奏來!」


    林十三高聲道:「昨日臣接到暗樁密報,徐澤明、許浮遠貪汙納賄、橫行不法。」


    「錦衣衛有監察百官不法情事的職責。故臣連夜帶北鎮撫司袍澤,抄了徐澤明、許浮遠的祖宅!」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徐階心中有些洋洋得意:我華夏有句古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傑。林十三不愧是在世宗時出了名的圓滑世故,看來深諳此理啊!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抄了徐澤明、許浮遠的祖宅,這明擺著是來給老夫送投名狀。


    好一個林十三,真是個妙人。


    徐階手下的一眾打手見狀紛紛出班狠誇林十三。


    歐陽一敬道:「林鎮撫使做事果斷,嫉惡如仇。用北鎮撫司的特權及時查抄了徐澤明、許浮遠的祖宅,真是盡職盡責。」


    禦史辛自修道:「林鎮撫使辦案果決。真給我們三法司做了榜樣。」


    詹仰庇道:「林鎮撫使在世宗時,便因精明強幹深受世宗器重。他真是世宗留給皇上的一柄利劍啊!」


    林十三心中暗笑:你們先別急著誇我,等會你們便要恨我恨的牙根癢癢了!


    林十三道:「稟皇上。抄家之後,臣自感罪孽深重。」


    隆慶帝開了金口:「哦?何出此言?」


    林十三道:「徐澤明祖宅財物,折色總計白銀二百三十兩。許浮遠祖宅財物,折色總計白銀一百八十兩。」


    「這點銀子,尚不夠一些地方官一場酒宴的花銷。卻是他們多年為官積攢所得。」


    「此二人,簡直就是一等一的大清官!」


    「暗樁所說、言官所奏,皆不屬實!」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驚!徐黨官員們全都傻眼了!


    隆慶帝會心一笑:「哦?這麽說來,險些冤枉了徐、許二位愛卿。」


    詹仰庇大喊一聲:「稟皇上,林十三是奸臣!與徐澤明、許浮遠內外勾結」


    高黨的齊康立馬站了出來:「詹禦史,您剛才不是還誇林十三是世宗留給皇上的一柄利劍嘛?」


    「怎麽改口改的這麽快?」


    詹仰庇啞口無言:「這,這」


    新科進士、翰林院庶吉士、張居正的學生於慎行出班道:「稟皇上,官員清也好,貪也罷,查抄家財都是分辨清、貪的絕妙法子。」


    「臣聽聞錦衣衛抄家的本事精妙絕倫。孝宗、武宗時的錦衣衛指揮使常風便是以抄家見長的。其徒子徒孫如今皆效力於北司,專辦抄家事。」


    「北司抄徐澤明、許浮遠的祖宅,一定是不遺一文!」


    「故而,錦衣衛上報的徐、許家財數額,足矣證明二人之清廉!」


    一群高拱黨羽紛紛出班附和:「徐澤明、許浮遠是清官!」


    「既他們是清官,他們所提通關開海之事,理應交由公議!」


    「稟皇上,通關開海利國利民!徐澤明、許浮遠所奏,臣複議!」


    通關開海事關國策。自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夠議定的。


    早朝之上,開海派和保守派又是一番針鋒相對。


    退朝之後,林十三沒回北鎮撫司,而是去了黑山,去見在黑山閑居的司禮監掌印、舅舅呂芳。


    呂芳老態盡顯,提著一個水灑,給一盆花澆著水。


    林十三則在一旁幫他修剪著枝芽:「舅舅,外甥今日雖幫了開海派的忙,卻無法決定大局。」


    呂芳在一旁道:「這是自然。通關開海是大事,明槍暗箭、你來我往不知還要多少個回合呢。」


    林十三道:「舅舅,我有個想法。其實有些事說難辦,也好辦。」


    「徐階的田產就擺在鬆江呢。外甥去查實,將數目公之天下。徐階就算當三百年首輔,恐怕也積不下二十幾萬畝上好良田。」


    「隻要扳倒了徐階,通關開海還不是水到渠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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