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這燙手山芋,丟給陳督主倒是個不錯的辦法........劉秉忠喉結重重滾了下,左手下意識按向腰間的玉帶,指尖在玉扣上急促地摩挲,指腹磨得發燙,心中迅速權衡利弊,朗聲道:


    “將這些膽大妄為,敢當街縱馬,衝擊百姓的私兵拿下!”


    “押回官署大牢候審!”


    說著,目光已如鷹隼般鎖定那幾個仍攥著馬鞭的私兵。


    他沒再說話,隻對著身旁衙役抬了抬下巴。


    這個麻煩劉秉忠處理起來,很是棘手,但若是由陳大督主來,那情況又不一樣了........


    既然百姓們做出了選擇,那他也樂得順水推舟!


    “遵命!”


    衙役們齊聲應和。


    最前排的兩個衙役攥緊水火棍,骨節因用力而泛白,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那陳湘七身後。


    一人手腕翻轉,棍梢重重磕在對方膝彎,私兵頭子吃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揚起的馬鞭脫手飛出。


    其餘幾個私兵見狀,有的想後退,有的手按在腰間佩刀上蠢蠢欲動。


    卻見側旁的衙役們已列成半弧,水火棍斜指地麵,棍端的銅箍在晨光裏泛著冷光。


    其中一個滿臉絡腮胡的老衙役突然大喝一聲,抬腳踹向最近那私兵的腳踝,動作快如閃電。


    “劉府尹,你這是作甚?”


    猝不及防被拿下的陳湘七,無濟於事地掙紮過後,疑惑地望向劉秉忠,質問道。


    頓了頓,又再次強調自己的身份:“我等乃是魏國公之人!”


    劉秉忠往前踏出半步,官袍下擺掃過地上的血漬,留下一道淺痕。


    他目光如炬,掃過被捆得結實的魏國公府私兵們,聲音陡然拔得老高,字字砸在街麵石板上,震得人耳膜發顫:“你們是誰的人不重要!”


    “本府隻知曉自己是,京畿地區的父母官!”


    “你們縱馬衝擊撞傷的,是本府治下的百姓,本府豈能坐視不管?”


    劉秉忠看似是在彰顯自己的大義凜然,不畏強權。


    實則是在梭哈!


    果斷抓住這個機會,要讓陳宴大人看到自己的忠誠!


    “劉秉忠!”


    被摁在地上的陳湘七,咬牙切齒,威脅道:“我家國公爺是不會放過你的!”


    話音剛落。


    他及一眾私兵被京兆府一眾衙役迅速押走。


    “魏國公都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


    劉秉忠聞言,望著陳湘七的背影,輕蔑一笑,心中冷哼道:“能逃出陳督主的手掌心再說吧!”


    為什麽他劉某人敢毫不猶豫地選擇配合?


    因為這怎麽看,都像是陳大督主的手筆......


    如此大的陣仗,如此洶湧的民憤,你家魏國公還能脫得了身?


    “劉府尹也是個好人啊!”


    駐足觀望的百姓們,目睹這一幕,將劉秉忠的所作所為,都看在了眼裏,誇讚道。


    不管是不是作秀,都是站在了他們的一邊。


    劉秉忠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長安的百姓們,本府隨......本府領你們前往明鏡司官署!”


    既然都選擇做了,那做戲就得做全套。


    陳督主開團,他就得跟,還得跟好,送佛送上西!


    劉秉忠率先邁步,官袍在人群中破開一條通路。


    秋風卷著落葉,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


    百姓們激動異常,攥著狀紙、扶著傷者跟了上去。


    行至明鏡司朱漆門前,兩尊石獅在秋風裏張著口,像要吞盡周遭的蕭瑟。


    “來者止步!”


    在門前值守的繡衣使者元縐,看著浩浩蕩蕩而來的人群,上前攔截,詢問道:“你等聚眾來我明鏡司作甚?”


    “我們要求見陳宴大人!”


    “我們要求見陳宴大人!”


    百姓們止住腳步,朗朗齊聲道。


    元縐旋即注意到走在最前麵的劉秉忠,頗有幾分意外,問道:“劉府尹,你怎麽也與他們一起前來了?”


    劉秉忠在階前站定,轉身時目光掃過百姓們期盼的神色,抬手整了整衣襟,隨即對著元縐朗聲道:“百姓們有天大的冤屈,要請陳督主做主!”


    “還望這位使者進去向督主通報!”


    “天大的冤屈?”元縐一怔,略作沉吟,點頭道,“行,劉府尹稍待片刻,在下這就去通報!”


    說罷,對其他值守的繡衣使者,低聲交代幾句後,快步走進了大門之中。


    片刻後。


    “是誰要見本督啊?”


    厚重的朱漆門被從裏推開半扇,帶出一股混著檀香的冷意,將秋風卷著的落葉都擋在門外。


    一個紫色官服的身影先露出來,腰間玉帶係得一絲不苟,襯得他身形挺拔如鬆。


    明明走在略顯斑駁的門廊下,卻像踏著金階而來。


    自帶著一股壓人的氣勢。


    “是陳宴大人!”


    “陳宴大人來了!”


    “太平村的冤屈有人做主了!”


    居住在長安的百姓,不少是見過陳宴的,一眼就認出了來者是誰,格外的激動。


    “見過督主!”劉秉忠麵向陳宴,恭敬行禮。


    “老劉?”


    “你怎麽前來了?”


    陳宴眉頭微挑,目光落在劉秉忠身上,明知故問道:“這些人又是怎麽一回事?”


    陳宴五人是在看完全程後,才返回明鏡司的。


    由於百姓的腳程不快,他抵達後還有充足的時間,將官服更換,並醞釀演出的情緒。


    “督主,有一樁屠村大案,死了一千二百餘口,影響極其惡劣!”


    劉秉忠對上麵前這位裝得滴水不漏的目光,略作措辭後,朗聲道:“不得不前來勞煩督主!”


    “哦?”


    陳宴那雙始終平靜的眼睛驟然睜大,瞳孔微微收縮,像是被階下的景象刺了眼,疑惑道:“有此等事情?”


    那披麻戴孝的漢子聽得陳宴發問,膝行兩步跪在最前,懷裏緊緊揣著的狀紙被體溫焐得溫熱。


    他抬頭時,額角的血痂已凝住發黑,混著臉上的淚痕,在秋陽下顯出幾分猙獰的悲戚。


    “撲通”一聲,他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石階上發出悶響,回聲在寂靜的門前蕩開。


    “陳宴大人,這是訴狀,還請您過目!”他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從懷裏掏出狀紙,雙手高高舉起。


    那紙頁邊緣早已被攥得發毛,上麵的墨跡卻因反複翻看而顯得格外清晰。


    說著,他膝行往前挪了半尺,將狀紙遞得更近。


    陳宴伸手接過,翻看過後,聲音不再清冽,而是像被烈火淬過的鋼,帶著灼人的怒意,“豈有此理!”


    “真是豈有此理!”


    “喪盡天良,泯滅人性,蛇蠍心腸,無法無天!”


    那雙原本平靜的眼睛此刻像燃著兩簇火焰,死死盯著狀紙上。


    眉峰擰成一個死結,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秋風卷著他的怒喝撞在門楣上,連“明鏡司”的金字都似被震得發顫。


    “阿兄這演得絕了!”


    躲在大門後圍觀的宇文澤,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強壓著上揚的嘴角,心中暗道。


    若非目睹了全程,就連他差點都以為是真的了......


    “督主,還不止如此......”


    劉秉忠見狀,繼續補充道:“這位始作俑者的國公,方才還在朱雀大街上,指使府中私兵縱馬衝擊伸冤百姓!”


    “混賬東西!”


    陳宴勃然大怒,攥緊了訴狀,厲聲罵道。


    “還請陳宴大人,為百姓做主!”


    “為太平村一千二百餘口,討回一個公道!”


    孫疙瘩率先哭喊出聲,“咚”地一聲磕在石階上,額頭撞出一片潮紅。


    他這一跪,身後數以千計如同被風吹伏的麥浪,齊刷刷跪倒在地,衣袂摩擦石板的窸窣聲混著秋風,在門前匯成一片嗚咽。


    “還請陳宴大人做主!”


    百姓們齊齊仰著頭,目光裏有悲慟,有期盼,更有破釜沉舟的決絕。


    “父老鄉親們,快快請起,本督能理解你們想沉冤昭雪,血債血償的心情.....”


    陳宴抬了抬手,朗聲道。


    頓了頓,卻是話鋒一轉,又繼續道:“隻是很抱歉,這個案子本督不能接手審理!”


    “為什麽?”


    以孫疙瘩、錢小四為首的百姓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唉聲道:“陳宴大人您都不願意,站在咱們百姓這邊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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