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


    清晨。


    長安。


    城西的街道還浸在薄霜裏,簷角掛著的露珠沒等曬幹,就被一陣喧鬧攪得簌簌滾落。


    石板路上的腳步聲、孩童的叫嚷聲混著商販收攤的吆喝,順著風往城門方向湧——


    連鬢角染霜的老人都由兒孫攙扶著,腳步匆匆地往城西城門擠。


    人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急切,像是要趕去赴一場重要的熱鬧。


    街邊粥鋪裏的熱氣裹著米粥的清香,靠窗的漢子正捧著粗瓷碗,小口啜著熱粥暖身。


    忽然聽見外邊的喧鬧聲越來越近,腳步聲、孩童的叫嚷聲混在一起,連碗沿的熱氣都被震得晃了晃。


    他放下碗,皺著眉往窗外瞥了眼.....


    隻見街上的人都朝著一個方向湧,連平日裏慢悠悠挑擔的貨郎都加快了腳步,這光景從未見過。


    漢子心裏犯了嘀咕,轉頭看向正給灶滅火的粥鋪老板,語氣裏滿是疑惑:“老板,今日是怎麽了?”


    “為何大家都在往城外而去.....”


    “還都爭先恐後的?”


    說著,還指了指窗外湧動的人群,眼神裏滿是不解。


    粥鋪老板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聽見漢子的話,眼睛頓時睜大了些,帶著幾分“這你都不知道”的驚訝,聲音也拔高了些許:“客官,這麽大的事兒,你都不知曉?”


    “什麽大事兒?”


    漢子端起碗又喝了口熱粥,溫熱的粥水滑過喉嚨,卻沒壓下心頭的疑惑,放下碗,眉頭依舊皺著,滿臉不解地追問:“這些時日我去華州談買賣了,不在長安.....”


    粥鋪夥計正彎腰收拾鄰桌的空碗,聽見兩人對話,手裏的動作頓了頓,隨即直起身子,臉上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插話道:“是陳宴大人的凱旋之師,今日抵達長安.....”


    他把空碗摞在托盤裏,聲音又提高了些,帶著幾分與有榮焉的雀躍:“官府都發榜文了!”


    粥鋪老板立刻接過話茬,雙手往圍裙上蹭了蹭,臉上笑開了花,語氣裏滿是掩不住的自豪:“說是當今天子與太師,及朝中重臣們,都會出城相迎!”


    他往前湊了湊,聲音裏添了幾分激動,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喜氣:“百姓們也自發去迎接陳宴大人了!”


    漢子聞言,恍然大悟般點點頭,指尖在碗沿輕輕敲了敲,語氣帶著釋然:“難怪!”


    迎接得勝而歸的大英雄,就很合情合理了.....


    可話音剛落,他眉頭又重新皺了起來,眼神裏滿是困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忍不住開口說道:“等等!不對啊.....”


    “怎麽了?”


    粥鋪老板一怔,追問道:“哪兒不對?”


    “捷報不是很早之前就到了嗎?”


    漢子放下手中的粗瓷粥碗,指尖在桌沿輕輕摩挲著,餘光不自覺瞥了眼窗外仍在湧動的人群,眉宇間的疑惑更重了幾分,開口問道:“怎麽陳宴大人今日才歸來?”


    他記得自己走之前,捷報就已經傳遍了長安......


    從河州到長安的距離,回程行軍再慢,也早該回來了吧?


    結果他都談完生意,從華州歸來了才剛要抵達呢?


    粥鋪老板一聽這話,當即被逗樂了,嘴角止不住往上揚,連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語氣裏帶著點調侃:“孤陋寡聞了吧!”


    “連陳宴大人為什麽,今日才歸來都不知道!”


    “別賣關子了!”


    漢子愈發好奇這其中的緣由,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急切地催促道:“快講!”


    粥鋪老板清了清嗓子,故意放慢了語速,雙手往腰上一叉,臉上瞬間寫滿了與有榮焉的激動。


    他聲音陡然拔高,連粥鋪裏的熱氣都似被震得晃了晃:“是因為陳宴大人領軍,反攻吐穀渾本土,一路打到了伏俟城下!”


    說到“伏俟城”三個字時,他還重重拍了下桌子,眼神亮得驚人,滿是自豪地接著說:“逼迫吐穀渾大汗夏侯伏允,簽訂了城下之盟!”


    什麽叫兵仙?


    什麽叫用兵如神?


    這就是了!


    揮斥方遒間,就連連大勝,不僅解了河州之困,甚至還他娘的直接幹崩了吐穀渾!


    一戰打出十年太平!


    “好家夥!”


    漢子聽完,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方才還握著的粥碗在手裏微微發抖,粥水都險些晃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下意識地歎道:“陳宴大人竟如此生猛?!”


    他隻知河州大勝,卻沒想到直接一鼓作氣,打到了吐穀渾王庭,逼迫其大汗簽署城下之盟......


    這是何等氣魄啊!


    當真偉岸!


    粥鋪老板胸脯一挺,下巴微微揚起,臉上的驕傲幾乎要溢出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那可是咱們大周的兵仙啊!”


    他抬手往窗外人群的方向指了指,聲音裏滿是自豪:“別人做不到,不代表陳宴大人不行!”


    漢子長長歎了一聲,咽了口唾沫,握著粥碗的手慢慢穩住,待心緒稍稍平複,才開口說道:“我記得上次大勝吐穀渾的,似乎是已故的陳虎老柱國吧?”


    他望著窗外,眼神裏滿是感慨,輕聲補充道:“都說將門出虎子,當真是有什麽樣的祖父,就有什麽樣的嫡孫啊!”


    這對祖孫可謂吐穀渾克星!


    一脈相承的威武,堪稱衣缽傳承了!


    甚至可以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畢竟老柱國當年可沒打到伏俟城下.......


    粥鋪老板重重一點頭:“虎祖無犬孫!”


    漢子猛地站起身,粗瓷粥碗在桌上輕輕一磕,又摸出銅板放在桌上,眼神裏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走,咱們也去迎一迎陳宴大人!”


    “瞻仰一下兵仙的風采!”


    粥鋪老板一聽,當即放下手裏的活計,連圍裙都來不及解。


    夥計也趕緊把托盤往櫃上一放,三人相視一笑,順著湧往城門的人流快步走去。


    很快便匯入了迎接大軍的隊伍中,腳步聲與街上的喧鬧聲融在了一起。


    ~~~~


    渭橋畔的薄霧,還未完全消散。


    空氣裏浸著渭水的微涼濕氣。


    一座臨時搭起的勞軍台矗立在橋頭,朱紅立柱上纏著明黃綢帶,台頂鋪著鎏金瓦。


    宇文雍身著十二章紋袞服,玄色衣料上繡著日月星辰與山龍華蟲,腰間係著白玉帶,垂著明黃綬帶,站在台中央,手輕輕攥著台沿,目光望向西方大道。


    身旁的宇文滬身著紫色四爪蟒袍,神色莊重。


    兩側的朝中重臣們皆著各色朝服,依品級排列。


    眾人肅立著,偶爾低聲交談兩句,聲音也壓得極輕。


    勞軍台兩側,禁軍兵士身著鎧甲,甲片在晨光裏泛著冷硬的銀輝,手持長戟,列隊而立。


    身姿挺拔如鬆,連呼吸都整齊劃一,將勞軍台護得嚴嚴實實。


    台下左側,樂隊樂師們已持好樂器,編鍾、編磬整齊排列,鼓手握著鼓槌待命。


    右側的儀仗隊舉著旌旗、幡蓋,各色旗幟在微風中輕輕飄動,上麵繡著的“周”字與瑞獸圖案格外醒目,隻待大軍到來,便要奏響禮樂、展開儀仗。


    渭水緩緩從橋下流過,水聲潺潺。


    站在朝列最前列的於庭珪,身著紫色朝服,目光緊緊鎖著西方大道,眸中滿是難掩的欣慰。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須發皆白卻腰杆筆直、精神矍鑠的於玠,聲音壓得略低,卻透著真切的欽佩:“父親,您的眼光當真毒辣.....”


    “此次阿琂追隨魏國公左右,也是立下了不少的戰功!”


    雖說自己嫡長子,不如其他人那般矚目.....


    但是這番追隨魏國公,平通天會討吐穀渾的鍍金,足夠後續仕途運作了!


    而自己父親早早就押注了,那位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


    薑還是老的辣!


    不得不佩服啊!


    於玠眯起老眼,目光望向西方天際,渾濁的眸裏閃過一絲銳利,歎道:“陳虎的孫兒,豈是池中之物?”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身旁的兒子,語氣陡然變得語重心長:“阿珪,你也要與魏國公多接觸,最好是平輩論交......”


    日光下,這位老柱國好似看到了,於氏一族的璀璨未來.....


    自家二代三代與那孩子綁定,哪怕他有一日閉眼了,幾十年內也無憂.....


    於庭珪鄭重地點了點頭,目光裏沒有半分猶豫,隻有全然的堅定,沉聲回應:“孩兒省的!”


    作為於氏一族的當家人,又怎會不知其中的重要性呢?


    如此不可限量的年輕人,必須牢牢把握住.....


    成為投資他的原始股!


    身著緋色官袍的裴西樓,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的玉帶鉤,目光緊緊黏著西方大道盡頭,連呼吸都比平日急促了些。


    他側過頭,看向身旁同樣望著遠方的裴洵,聲音裏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期待:“父親,大軍應該要不了多久,就快到了.....”


    裴洵緩緩點頭,目光依舊望著西方,指尖輕輕撚著朝服的衣角,語氣裏滿是掩飾不住的牽掛與釋然:“阿宴這一走快大半年,可算是回來了!”


    說罷,輕輕歎了口氣,眼角的細紋裏染上幾分暖意:“歲晚念著的緊啊!”


    盡管裴歲晚竭力要求前來相迎,想第一時間見到自己的夫君.....


    但作為父母的裴洵與崔元容,考慮到她身懷六甲,此地又人多,還是阻止了女兒前來,讓她在府中等候。


    裴西樓雙眼微眯,目光落在遠方大道上,低聲說道:“妹夫立下如此大功,怕是將成為我大周最年輕的.....”


    言及於此,聲音戛然而止。


    裴洵輕輕頷首:“八九不離十了!”


    有些時候,裴洵都不知道自己是積了什麽德,能覓得如此佳婿.....


    而且,半月前,宗族各房開了個會,經過商議後達成一致,要傾裴氏之力支持他!


    畢竟,河東裴氏能否更上一層樓,就全係於此了.....


    宇文襄劍眉斜飛入鬢,眼眸亮如星辰,鼻梁高挺,唇線分明,身著繡著流雲紋的衣袍,身姿挺拔地立在宇文橫身旁,目光緊緊追著西方大道,語氣裏滿是難掩的敬佩與讚歎:“父親,魏國公當真是厲害!”


    “不僅以少勝多,連戰連捷,還打得吐穀渾丟盔棄甲,簽了城下之盟.....”


    “這般本事,真是令人歎服!”


    身為宇文橫的嫡長子與世子,宇文襄可沒少聽自己父親,念叨那位少年英才的魏國公、明鏡司督主、驃騎大將軍......


    而且他之前在長安鏟奸除惡、扳倒國賊的事跡,也是如雷貫耳。


    宇文橫聽著兒子的話,臉上先是掠過一絲“這不是理所當然”的淡然,仿佛這場勝利本就在意料之中。


    那可是他們家阿宴,能不優秀?能不出彩嗎?


    眉宇之間,是滿滿的驕傲。


    隨即神色漸漸變得嚴肅,側過頭,目光沉沉地看向宇文襄,沒有多餘的鋪墊,直接沉聲問道:“阿襄,想跟在阿宴身邊學習曆練嗎?”


    宇文襄猛地睜大了眼,像是沒料到父親會主動提及,身體下意識往前傾了傾,聲音裏滿是抑製不住的激動:“可...可以嗎?”


    眸子裏像是燃著光。


    那股期待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


    連握著衣袍下擺的手指都微微收緊。


    宇文襄早就想如堂兄宇文澤那般,追隨在魏國公的左右了,隻是一直沒有機會......


    宇文橫下巴微微一揚,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道:“為父的麵子,那孩子豈會不給?”


    以他們倆的關係交情,還需要阿宴不對阿襄視為親弟,關照有加?


    也時候要給自家嫡長子鋪路了......


    “孩子一定跟在魏國公身邊盡心學習!”宇文襄眼前一亮,朗聲道。


    王錚與豆盧萇並肩立在朝列中。


    二人沒有開口說一句話,隻是交換了一個眼神,便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


    無他。


    他們的嫡長子在此戰中,表現得極為亮眼,功績卓著!


    宇文雍站在勞軍台中央最前列,玄色袞服襯得他身形雖尚顯單薄,卻自有帝王的端正氣度。


    他雙手輕握於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著西方大道,心中暗自歎道:“宇文滬有如此虎將,當真令人羨慕啊!”


    在朝可鬥倒政敵,出征可大勝而歸。


    可謂擎天白玉柱.....


    如何能令人不眼饞呢?


    倘若可為他效力,該有多好啊!


    宇文滬轉動著玉扳指,目光悠遠,似穿透薄霧望到了遠方,心中無聲喃喃:“阿棠,阿宴這孩子平安回來了,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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