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上方有飛鳥掠過,幾聲清唳劃破晨霧,驚得枝椏間的露珠簌簌滾落。


    高長敬臉上的驚濤駭浪早已平複,隻剩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隨即,緩緩收了袖中攥緊的拳,骨節鬆開時發出輕微的脆響,目光落在年輕道士那張帶笑的臉上,唇瓣微動,一字一頓地喃喃重複:“故人?”


    尾音消散在風裏,忽然向前踱了兩步,玄色衣袍掃過腳邊的野草,帶起細碎的聲響。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的道士,眉峰輕挑,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公子怎麽不記得,有你這個道士故人?”


    “那說明殿下你記性不好,健忘啊!”年輕道士想也不想,當即回嗆,語氣裏的陰陽怪氣毫不掩飾。


    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在人的心尖上。


    “你找死!”


    徐朗文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氣,此刻聽得這話,頓時勃然大怒。


    他雙目圓睜,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反手便解開了隨身的包裹。


    隻聽“唰”的一聲銳響,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刀已然出鞘,刀鋒直指兩個道士,殺氣騰騰。


    其餘幾人見狀,亦是反應極快,紛紛扯開包裹。


    一時間,“唰唰唰”的出鞘聲接連響起。


    七八柄刀劍寒光閃爍,將兩個道士團團圍住,森然的殺意幾乎要將林間的晨霧凍裂。


    可那年輕道士卻像是沒看見,眼前的刀光劍影一般,依舊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嘴角噙著笑。


    連一絲一毫的恐懼都看不見。


    他甚至還悠閑地晃了晃手裏的拂塵,拂塵上的白絲絛隨風輕舞,與周遭的肅殺格格不入。


    “誒,莫急!”


    高長敬忽然抬手,穩穩按在了徐朗文持刀的手腕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徐朗文手腕一滯,側頭看向高長敬,眼中滿是不甘:“公子!”


    “先將兵刃放下!”高長敬重複道,語氣淡淡。


    徐朗文咬了咬牙,臉上的怒色未消,卻終究不敢違逆,悶聲應道:“是!”


    話音落,手腕一翻,“嗆啷”一聲,長刀歸鞘。


    其餘幾人見狀,也紛紛收起了刀劍,隻是依舊戒備地盯著兩個道士,目光如狼,隻要高長敬一聲令下,便會再次撲殺上去。


    高長敬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年輕道士,望著對方那張有恃無恐的臉,眸中精光閃爍,語氣裏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意味深長:“本公子倒是很想知道,閣下究竟是哪兒來的故人?”


    年輕道士聞言,眉頭微挑,眸中的戲謔更濃。


    他拖長了語調,反問:“這麽說,聰明絕頂的殿下,是需要一點提示了?”


    “聰明絕頂”四個字,咬字極重,尾音裏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像是在故意揭高長敬的短。


    高長敬卻像是沒聽出話裏的刺一般,不以為意地頷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當然!”


    “這才對嘛。”年輕道士滿意地笑了笑,手腕輕揚,拂塵在空中劃出道弧線,帶起一陣清風。


    他望著高長敬,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在下對殿下還是佩服的,用施慶文施員外的死,來宣告你的到來!”


    這話一出,高長敬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年輕道士卻沒打算給他喘息的機會,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又借曹府家奴之手,弄出一樁盜墓賊被棄屍的凶案!”


    “繼而又連殺京兆府三位官員,營造出所謂的詛咒一說!”


    頓了頓,目光掃過高長敬與崔頤宗驟然緊繃的臉,嗤笑一聲:“其實不過是,為了轉移京兆府的注意,掩耳盜鈴,為你所鑄造的假錢,在長安流通爭取時間.....”


    “以達到攪亂長安民生,重創大周國力的目的!”


    高長敬的指尖微微蜷縮,垂在身側的手再次攥緊,眸色沉得像一潭深水。


    崔頤宗站在他身側,亦是眉頭緊鎖,臉色凝重,死死盯著年輕道士,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年輕道士將兩人的神色盡收眼底,語調陡然一揚,朗聲笑了起來,語氣裏的玩味更甚:“誰曾想,人算不如天算!”


    “殿下這步步為營的好計策,竟是被搶先了一步!”


    “最終落得個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場!”


    他向前一步,湊近高長敬,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道:“長安的民生毫發未損,反倒是齊國的民生遭到重創,被攪了個天翻地覆,連帶著高氏皇族在長安經營十數年的暗線,也差點一網打盡......”


    “殿下,貧道說的可對?”


    “哈哈哈哈!”高長敬忽然仰頭大笑,笑聲爽朗,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


    他笑了許久,才緩緩收了聲,目光如炬,直勾勾地注視著年輕道士,眸子裏的迷霧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了然。


    隨即,緩緩抬手,指著年輕道士,語氣裏滿是意味深長的感慨:“原來是你!”


    “竟然是你!”


    風穿過林間,卷起無數落葉,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兒。


    站在一旁的崔頤宗,目光死死鎖著年輕道士那張帶笑的臉,腦中轟然一響,陡然間恍然大悟。


    記憶如潮水般翻湧而來,眼前依稀浮現出一張年輕英武的臉龐.....


    劍眉星目,鼻梁挺直,麵冠如玉,龍驤虎步,一身紫色官袍穿在身上。


    “原來是他!”崔頤宗心頭重重一歎,隻覺後背驚出一層冷汗。


    年輕道士將高長敬與崔頤宗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手腕悠然一翻,拂塵輕甩,白絲絛在空中劃過一道輕盈的弧線。


    他氣定神閑地向前踱了半步,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朗聲笑問:“看來殿下這是已經,猜到貧道的身份了?”


    “你與本公子鬥了這麽久,處處針鋒相對,步步緊追不放,又怎會猜不到呢?”


    高長敬緩緩搖頭,臉上的笑意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前所未有的嚴肅與凝重。


    他盯著眼前的道士,一字一頓,如同報菜名一般,將一連串的官職報了出來,聲音裏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意味,“上柱國,魏國公,京兆尹,左武侯大將軍,左武衛大將軍,國子監祭酒,開府儀同三司,還被長安那些愚民譽為當世青天的,陳宴大人,對吧!”


    “哈哈哈哈!”


    年輕道士聞言,毫不避諱,當即開懷大笑,笑聲朗朗,震得林間的落葉簌簌飄落。


    他笑了半晌,才緩緩收了聲,卻並未正麵應答,隻是眯著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高長敬。


    高長敬的目光掠過年輕道士,落在一旁始終沉默的年長道士身上,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弧度,語氣篤定地問道:“旁邊那位假道士,就是你那個武力超群、忠心耿耿的家奴朱異吧?”


    年輕道士拍了拍手,臉上露出幾分讚許之色,朗聲歎道:“不愧是長敬殿下!”


    “心思縝密,洞察秋毫,在下佩服!”


    “陳柱國,陳宴大人!”高長敬猛地拔高了聲音,眸中厲色一閃而過,冷笑連連,語氣裏帶著濃濃的譏諷,“你真是好膽量,好膽識啊!”


    “竟敢以身犯險,孤身涉險來到這淅州密林,就不怕本公子一聲令下,讓你二人葬身於此嗎?”


    年輕道士聞言,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嘴角噙著一抹戲謔的笑意,輕描淡寫地回道:“一般一般!”


    “在下也就略有些魄力而已!”


    頓了頓,目光灼灼地注視著高長敬,語氣玩味地反唇相譏:“比不得長敬殿下你,能潛伏於敵國都城數月之久,攪動風雲.....”


    高長敬聞言,臉色微微一沉。


    他側目掃了一眼身後的五十多個隨從,這些人皆是大齊的精銳死士,個個以一當十,悍不畏死。


    隨即,伸手指了指這些殺氣騰騰的手下,又指了指眼前神色自若的兩個道士,眼中滿是好奇,沉聲問道:“陳柱國,你是有多看不起我們這些人,還是對你邊上的那個朱姓家奴,有多大的信任?”


    “竟敢兩個人,就這般大搖大擺地前來攔截我等?”


    年輕道士臉上的笑容依舊,迎著高長敬銳利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語氣淡然地回道:“各有一半吧.....”


    高長敬死死盯著,眼前身穿道袍的年輕道士,胸腔裏翻湧的怒火與驚疑交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玄色衣袍獵獵作響,厲聲大喝:“摘下你臉上的偽裝吧!”


    “也讓咱們這些人,一睹陳宴陳柱國的風采!”


    密林間的風似乎都凝滯了,圍在四周的黑影屏聲靜氣。


    隻等著看這場對峙的終局。


    年輕道士聞言,緩緩頷首,唇邊笑意不減:“好,那就如你所願!”


    話音落,抬手伸向自己的臉頰,指尖輕輕一撚,便將那張薄薄的人皮麵具揭了下來。


    麵具之下,是一張極為俊朗的臉龐,劍眉斜飛入鬢,一雙桃花眼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鼻梁高挺,唇線分明,隻是眉宇間少了幾分,陳宴畫像上的凜然正氣,多了幾分酷吏的桀驁與銳利。


    高長敬臉上的得意自信與沉穩,在看清這張臉的瞬間,陡然僵住。


    他反複觀看過的陳宴畫像,在記憶中那是一張英武剛毅的臉,眉眼間帶著久經朝堂的威嚴與肅穆.....


    可眼前這張臉,雖說同樣英挺,卻是徹頭徹尾的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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