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高長敬的心頭。


    是啊,陳宴既然能算準他們的行蹤,能悄無聲息設下埋伏,又怎會愚蠢到隻憑這些繡衣使者,便與他們拚死一搏?


    自己竟從未想過,這場看似公平的對峙,從一開始,便是一場精心布下的局!


    就在高長敬心神劇震、如墜冰窟之際,一道突兀的腳步聲,打破了林間的混亂。


    眾人循聲望去,皆是瞳孔驟縮,滿臉的不敢置信。


    隻見高長敬身側,原本與眾人一同倒下的石紀,竟是緩緩站了起來。


    他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塵土,動作從容,神色平靜,哪裏有半分酸軟無力的模樣?


    “石紀?!”


    高長敬失聲驚呼,眼中的震驚幾乎要溢出來。


    他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凝固了,“你.....你為何還能站起來?!”


    崔頤宗與徐朗文亦是目瞪口呆,死死盯著石紀,臉上滿是錯愕。


    他們與石紀一同趕路,一同飲食,一同歇息,若說中毒,石紀怎會安然無恙?


    石紀聞言,斜睨了高長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毫不留情的嘲諷,語氣裏滿是譏諷:“公子,瞧你這話問得,真夠蠢的!”


    高長敬被他這眼神刺得心頭一窒,一口氣堵在胸口,險些喘不上來,指著他的手都在微微顫抖:“你....你.....”


    他實在想不通,這個跟在自己身邊數年,看似忠心耿耿的下屬,為何會在此時,露出這般陌生而冷漠的模樣。


    石紀卻並未賣關子,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語氣理直氣壯,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因為,屬下是給你們下毒之人啊!”


    話音落下,頓了頓,又像是覺得不夠一般,笑著繼續補充道:“不然,你說還能是為何?”


    “什麽?!”


    這一句話,不啻於一道驚雷,在高長敬等人的耳邊炸響。


    高長敬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隻剩下一片慘白。


    他看著石紀,嘴唇翕動著,竟是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崔頤宗亦是如遭雷擊,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徐朗文手中的長刀“哐當”一聲,徹底支撐不住,重重砸在地上,死死盯著石紀,眼中滿是滔天的怒意與難以置信。


    石紀卻像是沒看到眾人的震驚一般,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繼續慢條斯理地說著,字字誅心:“不僅如此,還有你們在長安城內的那些藏身落點,永和坊、昭行坊、升道坊、通善坊.....”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如死灰的高長敬與崔頤宗,才緩緩道:“以及這一路上的行蹤,也皆是屬下,一一傳遞給柱國與郡王的。”


    “轟!”


    這一句話,徹底擊碎了高長敬心中最後一絲僥幸。


    他終於明白,為何陳宴能對他們的行蹤了如指掌,為何他們從長安出逃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對方的算計之中。


    原來,這一切的背後,竟是自己最信任的人,在暗中捅出的致命一刀!


    高長敬死死盯著石紀,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眸子,此刻已滿是血絲,眼底翻湧著不解、憤怒、絕望,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胸膛劇烈起伏著,歇斯底裏地質問:“為什麽!石紀,你告訴我為什麽!


    “他陳宴,究竟給你許了什麽好處!””


    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在寂靜的林間回蕩著,聽得人心頭發顫。


    崔頤宗亦是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卻隻能徒勞地扭動著身體,看著石紀的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厲聲質問:“姓石的,你瘋了嗎!”


    “你為何要背叛大齊,背叛公子!”


    “難道你在晉陽的家眷,都不想要了嗎!”


    他以為,用家眷相脅,總能讓石紀生出一絲忌憚。


    畢竟,石紀的妻兒老小,如今還在大齊的地界上,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徐朗文更是目眥欲裂,死死瞪著石紀,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你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枉公子待你不薄,你怎能做得如此心安理得的!”


    他與石紀曾一同出生入死,多少次並肩作戰,浴血殺敵。


    可如今,這個曾經的戰友,卻成了背後捅刀的叛徒。


    石紀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狀若瘋癲的眾人,眼神平靜得近乎冷漠,不見半分愧疚,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在意都沒有。


    他聽著高長敬聲嘶力竭的質問,聽著崔頤宗與徐朗文的怒罵,唇角的弧度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愈發譏誚。


    就在眾人的斥罵聲快要衝破雲霄之際,其聲線陡然一變。


    那不再是石紀平日裏帶著幾分粗糲的嗓音,而是換成了另一個男人的聲線,清潤中帶著幾分慵懶,像是淬了冰的春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玩味。


    緊接著,慢悠悠地反問:“可是他石紀在齊國的家眷,與我又有何幹係呢?”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是一道驚雷,狠狠劈在高長敬的心頭。


    高長敬趴在地上,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死死盯著眼前的“石紀”,那聲音陌生得可怕,與記憶中那個跟隨自己數年、忠心耿耿的下屬判若兩人。


    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猛地竄上頭頂,他瞬間反應過來,瞳孔驟縮,厲聲質問:“你不是石紀!”


    “你究竟是什麽人?!”


    這話一出,崔頤宗與徐朗文皆是渾身一震,看向“石紀”的眼神裏,除了憤怒與恨意,又多了幾分驚恐。


    是啊,石紀的家眷遠在晉陽,若是背叛,怎會如此不在意?


    可方才那聲線的變化,又豈是尋常人能做到的?


    陳宴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淡然一笑,袖袍輕拂,朝“石紀”揚了揚下巴,語氣裏帶著幾分縱容的笑意:“既然咱們高兄這般好奇,就滿足他的好奇心吧!”


    “遵命。”


    “石紀”微微頷首,聲音又換了一副腔調,這次卻是女子的聲線,清脆如鶯啼,聽得眾人又是一愣。


    隻見他抬手,指尖落在自己的臉頰兩側,輕輕一揭。


    那層薄薄的、與肌膚無異的人皮麵具,便被輕易揭了下來。


    麵具之下,哪裏還是什麽石紀的粗糲麵容?


    竟是一張美豔絕倫的女子臉。


    眉如遠黛,眸若秋水,瓊鼻櫻唇,肌膚勝雪,縱然身著男裝,也難掩那份驚心動魄的美。


    “女......女人?!”


    崔頤宗瞪大了雙眼,眼珠子都快要瞪出來了,失聲驚呼。


    他張著嘴巴,半天都合不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


    徐朗文亦是目瞪口呆,看著那張美豔的臉,隻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然而,變故還未結束。


    就在眾人還未從“石紀”是女子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之際,那張美豔的女人臉,竟又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發生了變化。


    隻見她指尖在臉頰上輕輕一抹,那精致的五官像是被重新雕琢過一般,眼型變得狹長,唇瓣的弧度愈發淩厲。


    原本柔美的氣質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淩厲的英氣。


    竟是又變成了一個男人的模樣,劍眉星目,俊朗不凡。


    “男.....男人?!”


    徐朗文倒抽一口涼氣,驚呼出聲,聲音都在發顫。


    崔頤宗更是驚得魂飛魄散,喉嚨裏像是被堵住了一般,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響。


    還沒等他們緩過神,那張男人臉又是一陣變幻,不過瞬息之間,便又化作了一張清純嬌俏的年輕女子臉。


    眉眼彎彎,透著幾分天真爛漫,與之前的美豔淩厲判若兩人。


    “又.....又變成了女人?!”


    崔頤宗的聲音裏滿是驚恐,像是見了鬼一般。


    這接二連三的變化,像是一場荒誕的噩夢,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懵了。


    他們看著那張不斷變幻的臉,隻覺得渾身發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高長敬死死盯著那張不斷變化的麵容,胸口劇烈起伏著,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嘶啞地問道:“你......你究竟是什麽怪物?!”


    這話一出,周圍的死士們也紛紛附和起來,眼神裏滿是恐懼。


    陳宴見狀,終於抬手,製止了秦瓷的變幻。


    他嘴角微微上揚,目光落在那張清純的女子臉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得意,笑著開口道:“介紹一下,她叫秦瓷!”


    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當然,她在江湖之上,還有另一個稱呼.....”


    “喚作千麵妖姬!”


    “千麵妖姬?!”徐朗文瞬間傻眼,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了雙眼,看著秦瓷,滿臉的震驚,失聲驚呼:“你是千麵妖姬?!”


    這個名號,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貫耳!


    那是能在瞬息之間變幻百種麵容,神出鬼沒,殺人於無形的頂尖高手!


    更是江湖十大高手中,最神秘莫測的一個!


    高長敬亦是渾身一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竟會栽在這樣一個傳奇人物的手裏。


    他看著秦瓷,愕然不已,難以置信地開口:“你.....你竟也投到陳宴麾下了?!”


    秦瓷聞言,衝著高長敬俏皮地眨了眨眼,那張清純的臉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頷首應道:“對啊!”


    說著,轉過身,朝著陳宴所在的方向,恭敬地抱了抱拳,語氣裏滿是推崇,似笑非笑地說道:“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


    “更何況,陳柱國開出的條件,沒有人能拒絕得了......”


    這話一出,高長敬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看著陳宴,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不甘,有憤怒,有絕望,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佩。


    隨即,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輕歎一聲:“堂堂鐵掌飛龍,千麵妖姬都納入了麾下,陳柱國你真是好本事啊!”


    然而,秦瓷接下來的話,卻像是一盆冰水,令高長敬的心更加的冰涼。


    隻見秦瓷抬了抬手,玉指輕佻地指向陳宴身邊,那兩個一直默不作聲、身著玄色衣袍的人。


    她看著高長敬等人驚愕的神色,玩味地說道:“玉麵修羅與夜遊神君兩個大活人,就站在那兒.....”


    “就被你們給忽略了?”


    “玉麵修羅?!夜遊神君?!”徐朗文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那兩個站在人群中的家夥,這才注意到,他們的身形挺拔,氣息沉凝。


    與其他繡衣使者截然不同,周身隱隱透著一股懾人的殺氣。


    這兩個名號,同樣是江湖十大高手中的頂尖存在!


    玉麵修羅殺人如麻,卻生得一副俊朗麵容。


    夜遊神君擅長潛行追蹤,夜間出手,從未有過失手!


    “還.....還有兩個十大高手?!”


    崔頤宗失聲驚呼,聲音裏滿是絕望。


    那一刻,體內的寒意陡然升騰,一股刺骨的冰冷從四肢百骸湧來,讓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終於真正意識到了,這個名叫陳宴的男人,究竟有多麽可怕.....


    鐵掌飛龍、千麵妖姬、玉麵修羅、夜遊神君.....


    江湖十大高手,竟有四位都成了他的麾下!


    甚至,極有可能還遠不止.....


    高長敬癱在地上,腦中卻如亂麻翻湧,那些被忽略的細節、被掩蓋的疑點,此刻竟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他猛地一怔,像是抓住了什麽關鍵,目光陡然銳利起來,脫口喝道:“不對,等等!”


    其視線死死鎖在秦瓷那張變幻莫測的臉上,又驟然轉向氣定神閑的陳宴,聲音裏帶著幾分不甘的執拗:“石紀幾乎日日都與我們在一起,形影不離,你是何時將他調包的?”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刺,狠狠紮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是啊,石紀跟隨高長敬數年,脾性習慣早已爛熟於心....


    若說被悄無聲息替換,怎能毫無破綻?


    陳宴聞言,淡然一笑,眸光流轉間,帶著幾分運籌帷幄的從容。


    他並未直接作答,反而背過手,緩步踱到一片落下的綠葉之上,腳尖輕輕碾過,發出細碎的聲響,這才慢悠悠地反問:“高兄,還記得本公唯一一次出手,入長安鬼市圍剿你們的那回嗎?”


    “記得!”


    “當然記得!”


    高長敬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幾個字,眼底閃過一絲屈辱的猩紅。


    那段記憶,於自己而言,無異於一場噩夢。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沉聲說道:“當初可是差一點兒,就全栽你手上了.....”


    話音未落,陳宴已是輕笑出聲,上前幾步,袖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單手負於身後,身姿挺拔如鬆:“譙王入鬼市釣你上鉤之時,秦瓷就扮作他的護衛,跟隨左右,第一次與你見了麵.....”


    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眾人慘白的臉色,語調愈發平緩,卻字字誅心:“之後本公搗毀你在鬼市的巢穴,雖說你們僥幸逃脫,剩下之人卻已是驚弓之鳥,人心惶惶,被打成了一盤散沙.....”


    說到此處,陳宴刻意拉長了語調,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而就是這個時候,秦瓷改頭換麵,趁著你們人心渙散、無暇他顧之際,悄無聲息混進了你的手下!”


    “原來如此!”


    高長敬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顫,口中喃喃自語,眼中的震驚與恍然交織,忍不住發出一聲喟歎,“時機把握得真是好啊!”


    “好一招渾水摸魚,好一個釜底抽薪!”


    彼時他們剛從鬼市死裏逃生,人人自危,隻顧著躲避追兵、整頓殘部,哪裏還有什麽心思,去分辨一個僥幸逃脫的底層?


    更何況,秦瓷扮作的,不過是個毫不起眼的小卒,誰又能料到,這竟是埋下的一顆致命暗棋?


    崔頤宗趴在一旁,聽著陳宴輕描淡寫的敘述,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他望著陳宴那張年輕卻深不可測的臉龐,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就是那個助宇文滬扳倒兩大柱國,穩坐朝堂,十八歲便封上柱國的少年權臣嗎?”


    這般心思縝密,這般步步為營,這般老謀深算,哪裏像是個未滿弱冠的少年郎?


    分明是個浸淫朝堂權術、江湖詭道無數年的老狐狸!


    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狠辣,每一招都用得老道至極!


    他甚至忍不住在心中懷疑,陳宴的這張臉,究竟是不是真的?


    這般手段,真的會是一個十九歲少年能擁有的嗎?


    就在崔頤宗心頭發顫之際,高長敬卻像是仍不死心,搖了搖頭,眉頭緊鎖,眼中滿是困惑與不甘,脫口而出:“那也不對!”


    他死死盯著秦瓷,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什麽破綻一般,聲音嘶啞地問道:“石紀跟了我那麽多年,脾性習慣,甚至連吃飯的口味、走路的姿勢,我都爛熟於心!”


    “縱使她能易容得一模一樣,將他替換之後,相處日久,怎會沒有半分破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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