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長安。


    午時初刻。


    赤日高懸天際,潑下萬頃流火,將整座長安城炙烤得滾燙。


    東市的青石板路被曬得發白,腳踩上去,竟能覺出幾分灼人的燙意。


    臨街的一家茶鋪,挑著褪色的青布幌子,在熱風裏有氣無力地晃蕩著。


    鋪子裏頭,擺著幾張油膩的木桌,牆角的水缸裏浸著幾把粗瓷茶碗,算是這酷暑裏唯一的清涼指望。


    就在這時,茶鋪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頂著一身汗漬走了進來。


    他穿著件粗布短褐,領口袖口都被汗水濡濕,緊緊貼在皮肉上,黝黑的額頭上汗珠滾滾,順著臉頰往下淌。


    在下巴尖匯成一滴,“啪嗒”砸在地上,瞬間便蒸發得無影無蹤。


    漢子抬手抹了把臉,將滿臉的汗水擦了個幹淨,忍不住扯開嗓子抱怨道:“熱死了!”


    “這天殺的暑氣,簡直要把人烤化了!”


    抱怨完,他抬眼看向櫃台後頭忙活的茶鋪老板,朗聲道:“老板,來碗涼茶!”


    “給我解解渴!”


    那老板是個年過半百的老者,臉上刻滿了風霜,聞言也不囉嗦,麻利地從水缸裏撈出一隻粗瓷碗,舀了滿滿一碗晾涼的粗茶,快步走到漢子跟前,將茶碗往桌上一擱,笑道:“來了!客官您慢用!”


    話音落下,也不停留,轉身便去收拾鋪子裏的家什。


    隻見他手腳麻利地將散落在桌上的抹布疊好,又把牆角的幾條長凳摞在一起。


    甚至連掛在牆上的算盤,都取下來塞進了櫃屜裏,竟是一副要打烊的模樣。


    漢子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瞬間驅散了不少燥熱。


    他放下茶碗,看著老板忙碌的身影,滿心不解地開口問道:“老板,今兒個是啥日子呀?”


    說罷,抬手往鋪子外頭指了指。


    隻見東市的街道上,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平日裏那些開門迎客的綢緞莊、米麵鋪、鐵匠爐,此刻竟都緊閉著門板,掌櫃夥計們也都擠在了街上,一個個踮著腳尖朝西頭張望,臉上滿是興奮與期待。


    “怎麽這東市的店鋪,都不做買賣了?”漢子撓了撓頭,滿臉的疑惑,“人還都擠在了街上,就連你也忙著收拾,這是要做什麽?”


    茶鋪老板手上的動作不停,一邊將最後一張木桌往牆角挪,一邊頭也不回地答道:“客官,待會兒午時三刻,要在咱們東市的法場處刑齊國奸細高長敬,您沒聽說嗎?”


    “什麽?!”漢子聞言,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涼水,瞬間驚得站了起來,手裏的茶碗“哐當”一聲撞在桌上,濺出幾滴茶水。


    他瞪大了雙眼,聲音都拔高了幾分,詫異追問:“誰?!你說的是那個潛伏在咱們長安,多番為非作歹的齊國奸細高長敬?!”


    “他被逮住了?!”


    這高長敬的名號,在長安城裏可謂是臭名昭著。


    他屢次暗中挑撥是非,勾結奸佞之徒,害得不少百姓家破人亡。


    長安的百姓們對他早已是恨之入骨,隻盼著能有人將其繩之以法。


    茶鋪老板聞言,重重頷首,臉上也透著幾分快意:“那可不!”


    “這奸賊作惡多端,總算是栽了跟頭,也算是告慰了那些被他害慘的百姓!”


    漢子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迫不及待地追問:“是誰有這等本事,竟能逮住這個該死的奸賊?”


    茶鋪老板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反問道:“在這長安城裏,能有這般手段和膽識的,還能是誰呢?”


    不等漢子接話,便挺起了胸膛,語氣裏滿是掩飾不住的驕傲,朗聲道:“自是太師之子,安成郡王宇文澤,還有咱們的青天陳宴大人!”


    說罷,更是眉飛色舞,湊到漢子跟前,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地補充道:“而且啊,待會兒監刑的,也正是這二位!”


    “聽說這高長敬,就是他們二人親自帶人擒回來的,足足五十七人,一個都沒跑掉!”


    “好啊!太好了!”漢子聽得熱血沸騰,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碗又晃了晃,“真是大快人心!”


    “這兩位大人,真是好樣的!”


    他激動地在原地踱了兩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停下腳步,看向茶鋪老板,疑惑道:“話說,前幾日傍晚,我瞧見陳宴大人領著一隊繡衣使者,押著幾輛囚車進城,那囚車被遮得嚴嚴實實,不會押的就是高長敬吧?”


    “多半是!”茶鋪老板篤定地點頭,此刻已經將鋪子收拾妥當,一把鎖攥在手裏,急著要去街上占個好位置。


    “好了客官,我不與你多說了!”


    “我得趕緊去了,晚了怕是搶不到好位置,看不清楚那奸賊伏法的模樣!”


    說著,抬腳便往門外走,臨到門檻,又回頭衝漢子擺了擺手,大方道:“這碗茶錢不用給了,就當是我請你的!”


    “算是沾沾這懲奸除惡的喜氣!”


    話音未落,已經快步衝出了茶鋪,一頭紮進了街上的人群裏,朝著法場的方向擠去。


    漢子看著老板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茶碗,咧嘴一笑。


    他從腰間的錢袋裏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銅錢,“啪”地一聲拍在桌上,高聲喊道:“老板,等等我!”


    “這等大快人心的好事,豈能錯過!”他一邊喊著,一邊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粗壯的胳膊撥開身前的人群,也朝著那法場的方向擠去。


    ~~~~


    午時二刻,日頭正盛,潑下的光熱燙得人皮膚發緊。


    東市的街道早已被擠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的百姓們翹首以盼,嘈雜的議論聲、孩童的嬉鬧聲混著熱浪翻湧。


    好在京兆府與秋官府的官吏們,手持水火棍,分作數隊,在人群外圍與街道中央維持秩序。


    時不時高聲喝止擁擠的推搡,這才沒讓場麵徹底失控。


    就在這時,人群最前頭,一個眼尖的年輕後生,忽然踮著腳尖,指著街口的方向,扯著嗓子高聲提醒:“快看!”


    “押送齊國奸細高長敬的囚車過來了!”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進滾沸的油鍋,瞬間讓喧囂的人群安靜了幾分。


    緊接著,所有百姓齊齊側目,循著後生手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隻見街口處,一隊身披玄甲的兵士,手持長矛,步伐鏗鏘地開道。


    其後,兩輛囚車轆轆而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頭一輛囚車的木欄上,鎖著一道狼狽的身影,正是高長敬。


    不過二十多歲的年紀,此刻卻雙目無神,眼窩深陷,一頭青絲散亂糾結,沾著塵土與草屑,早已沒了往日的矜貴模樣。


    身上的囚服破舊不堪,沾著汙痕與血漬,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身形。


    可即便如此,也難掩他那副驚世的容貌....


    眉骨秀挺,鼻梁高直,唇瓣雖泛著青白,卻依舊線條精致,哪怕蓬頭垢麵,也透著一股驚心動魄的美。


    人群裏,一個麵相粗憨的漢子看得呆了,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喃喃出聲:“這高長敬.....倒是比官府張貼的畫像上,還要更美啊!”


    這話音剛落,眼神裏便透出幾分癡迷,竟隱隱透著幾分饞高長敬身子的模樣。


    身旁一個穿短衫的百姓聞言,當即斜了他一眼,滿臉嫌棄地嗤笑:“你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說罷,又特意加重語氣提醒:“醒醒!他是個男人!”


    “還是個禍亂我大周的奸細!”


    那粗憨漢子卻渾然不覺,反倒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嘿嘿一笑,語氣猥瑣:“男人也不是不行!”


    “這般模樣,要是能讓俺嚐嚐味兒,再行刑,那才叫不枉此生.....”


    “呸!”旁邊的百姓狠狠啐了一口,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好氣地吐槽,“你少在這裏白日做夢了!”


    “也不瞧瞧這奸賊做的那些惡事,死一萬次都不夠!”


    漢子被懟得訕訕然,卻依舊忍不住偷瞄囚車,隻是再沒敢多說一句話。


    囚車轆轆,越行越近,離百姓們不過數丈之遙。


    先前還帶著幾分好奇的議論聲,瞬間化作滔天的怒罵。


    “該死的奸細!可算是逮到你了!”


    “害了俺們多少鄉親,今日總算是要血債血償了!”


    “以後看你還怎麽禍害我大周的百姓!”


    .....


    怒罵聲裏,不知是誰先扔出了一顆爛菜葉,“啪”的一聲,正好砸在高長敬的肩頭。


    這一下,像是點燃了導火索。


    無數憤怒的百姓,紛紛從懷裏、從地上撿起早已備好的東西。


    爛掉的菜葉、餿得發臭的糠麩餅、腐壞發黑的菜根....


    還有混著泥水的爐灰、掃街掃來的穢土,一股腦地朝著囚車中的高長敬砸去。


    穢物落在囚車的木欄上,落在高長敬的身上、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百姓們一邊扔,一邊振臂高呼,聲音震得人耳膜發顫:“敢來我大周作惡!就是這個下場!”


    “血債血償!還我鄉親的命來!”


    囚車之中,高長敬縮著身子,低垂著頭顱,任由那些汙穢之物落在身上,竟連躲都懶得躲。


    他雙目空洞地望著腳下的木板,臉上沒有半分屈辱,也沒有半分憤怒,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生無可戀。


    誰能知曉,這幾日早已受盡了折辱。


    那些恨他入骨的獄卒,那些變態的繡衣使者,那些被挑選中的乞丐,借著探監的由頭,輪番將他的尊嚴碾得粉碎。


    早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今能被押赴刑場,於高長敬而言,反倒是一種解脫。


    囚車一路前行,終於在東市盡頭的法場停下。


    法場中央,早已搭起了一座高台。


    高台之下,六匹駿馬齊齊佇立,毛色油光水滑,神駿非凡。


    每一匹馬的身上,都拴著一根粗實的麻繩,繩頭沉甸甸的,顯然是為了行刑預備。


    就在百姓們的目光,都落在那六匹駿馬之上時,高台的側門忽然打開。


    兩道身著紫色官袍的身影,並肩走了出來。


    走在左側的是宇文澤。


    玄色的襯裏,紫色的外袍,袍角繡著暗金的雲紋,腰間束著玉帶,襯得身姿挺拔,眉宇間透著沉穩威嚴。


    右側的是陳宴,同樣一身紫色官袍,麵容俊朗,眸光銳利如鷹,顧盼之間,自有一股凜然正氣。


    二人甫一現身,喧鬧的法場,瞬間安靜了幾分。


    宇文澤抬手,從身後陸藏鋒手中,接過一個簡易的擴音器。


    他舉起喇叭,朝著台下黑壓壓的百姓,朗聲道:“長安的百姓們,靜一靜!”


    渾厚的聲音,借著擴音器傳揚開來,穿透了熱浪,清晰地落在每一個人的耳中。


    喧囂的法場,瞬間鴉雀無聲。


    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高台之上,注視著並肩而立的二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宇文澤滿意地點點頭,放下喇叭,抬手指向被兵士押解著,跪在高台一側的高長敬,朗聲問道:“大家能聚在這裏,想必都清楚,那人是誰吧?”


    話音落下,法場之上,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一聲高過一聲,震得天地都仿佛為之震顫:


    “清楚!”


    “清楚!”


    “清楚!”


    宇文澤握著擴音器,胸膛微微起伏,麵色愈發嚴肅,那雙明亮的眼眸裏,燃著凜然的火焰。


    他抬眼掃過台下黑壓壓的百姓,字字鏗鏘,義正言辭地朗聲喝道:“今日在此,對齊賊高長敬當眾處以極刑!”


    “就是要告訴天下人,誰敢亂我大周社稷,傷我大周子民,就是這個下場!”


    話音落下,擴音器將他的聲音,傳遍法場的每一個角落,穿透了悶熱的空氣,直直撞進百姓的心底。


    刹那間,法場之上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喝彩聲,“好啊!太好了!”的呼喊,此起彼伏。


    浪濤般一陣高過一陣。


    轟鳴的掌聲緊隨其後,劈裏啪啦地響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百姓們個個麵露喜色,有的振臂高呼,有的攥緊拳頭,眼底滿是揚眉吐氣的快意。


    陳宴站在一旁,目光沉靜地望著天邊。


    日頭懸在正中,金光刺目,正是午時三刻的光景。


    他抬手看了看日影,又轉頭看向身側的宇文澤,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提醒的意味:“阿澤,午時三刻已到!”


    宇文澤聞聲,轉頭與陳宴相視一眼。


    兩人目光交匯,皆是了然。


    他重重點頭,沉聲應道:“嗯!”


    隨即,宇文澤舉起擴音器,朝著台下待命的繡衣使者,朗聲道:“行刑!”


    這兩個字,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早已候在一旁的繡衣使者們,聞聲而動。


    他們身著玄色飛魚服,腰佩利刃,步伐矯健地走到高長敬麵前。


    幾個使者合力將癱軟如泥的高長敬,從地上拖拽起來,動作幹脆利落,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緊接著,他們取出早已備好的粗麻繩,將高長敬牢牢綁在六匹駿馬的韁繩之上。


    麻繩勒進皮肉,高長敬卻隻是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而那匹綁著高長敬脖頸的駿馬之上,坐著的不是旁人,正是一身素白孝服的張破齊。


    他緊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死緊,一雙眼睛赤紅如血,死死盯著眼前的仇人,眸中翻湧著壓抑了多時的恨意。


    這身孝服,是為慘死的父親所穿,今日,他要親手了結這血海深仇。


    一切準備就緒,繡衣使者們退到一旁,齊齊朗喝:“駕!”


    六名馭手同時揮起馬鞭,狠狠抽在馬背上。


    駿馬吃痛,當即揚蹄嘶鳴,朝著六個不同的方向,奮蹄奔騰而去!


    “啊——!”


    淒厲的慘叫聲驟然響起,刺破了喧鬧的喝彩聲。


    高長敬的身體被六匹奔馬同時拉扯,骨骼碎裂的脆響隱約可聞。


    不過瞬息之間,那具曾讓無數人驚歎美貌的身軀,便被活生生扯成了碎片。


    鮮血濺在滾燙的青石板上,瞬間便蒸騰起一縷縷腥氣。法場之上,寂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為狂熱的歡呼。


    百姓們個個喜笑顏開,拍手稱快,震耳欲聾的呼喊聲幾乎要掀翻整個東市:“殺得好!殺得好啊!”


    “這該千刀萬剮的高長敬,終究是伏法了!”


    “大快人心!真是大快人心!”


    騎在馬上的張破齊,看著那慘烈的一幕,渾身緊繃的肌肉驟然鬆弛下來。


    他翻身下馬,“噗通”一聲跪在滾燙的地麵上,膝頭傳來鑽心的疼,可卻渾然不覺。


    緊接著,仰起頭來,望著澄澈的藍天,眼眶裏蓄滿的熱淚終於滾落,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帶著滿腔的激動與釋然,朗聲喊道:“爹!您的在天之靈看到了嗎!孩兒給您報仇了!”


    喊完這話,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隨即,張破齊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喧鬧的人群,望向高台上的宇文澤。


    陽光落在宇文澤的紫色官袍上,鍍上了一層金邊,顯得格外威嚴。


    張破齊的眼神愈發堅定,在心中暗下決心:“從今往後,孩兒要誓死報效主上,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天崩開局:從天牢死囚殺成攝政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95總裁小說隻為原作者晚風如故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晚風如故並收藏天崩開局:從天牢死囚殺成攝政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