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柱國……這……這怎麽使得?”


    此言一出,滿帳皆驚,仿佛一聲平地驚雷,震得帳內燭火都劇烈搖曳起來。


    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無論是久經沙場、見慣了生死離別的老將馮牧野,還是性格粗豪、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猛人陸溟,此刻都震驚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上柱國,是魏國公!是如今大周朝堂之上,兩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握大權的權臣!


    在這個尊卑有序、等級森嚴如鐵律的時代,貴族與庶民之間橫亙著天塹鴻溝。


    上位者或許會為了收買人心而解衣推食,甚至會為了博個賢名而撫棺痛哭,但親自為一群底層的士卒,甚至是一群連名字都可能留不下的百姓“炮灰”抬棺?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這不僅僅是殊榮,這是要把那些戰死的英烈,一把捧上雲端,去受那國士的香火啊!


    新都侯王崢的身軀猛烈地顫抖起來,他那雙即使麵對齊軍千軍萬馬也未曾眨過一下的虎目,此刻瞬間湧出了渾濁的老淚。


    他花白的胡須亂顫,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堅硬冰冷的地麵上,對著陳宴就要把頭磕下去:


    “柱國!這……這這……老夫替那死去的幾千弟兄,替犬子,替這甘草城下的孤魂野鬼,謝過柱國天高地厚之恩啊!”


    王崢心裏太清楚了,陳宴這一句話,比賞下萬兩黃金,比封個萬戶侯還要重得多。


    自古以來,敗軍之將不可言勇,死守孤城者往往落得個“盡力”的評價便草草了事。


    可有了陳宴今日這一句話,以後史書工筆,誰還敢說甘草城的守軍是無足輕重的炮灰?


    他們是國士!


    是當朝魏國公親自抬棺送行的英雄!


    這份榮耀,足以為他們的家族洗去百年的卑微,足以讓他們的子孫後代挺直了脊梁做人!


    “世叔!萬萬不可!”


    陳宴眼疾手快,就在王崢的額頭即將觸地的瞬間,一步跨出,雙手如鐵鉗般托住了王崢的手臂,硬是將這位情緒失控的老將扶了起來。


    他的動作有力而堅定,沒有絲毫的虛情假意。


    旁邊,王雄與黃時章早已淚流滿麵,這兩個在死人堆裏爬出來都沒流一滴淚的硬漢,此刻卻哭得像兩個孩子。


    他們相互攙扶著,顧不得身上崩裂的傷口,朝著陳宴深深一拜,額頭重重磕在染血的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替死去的弟兄們,謝過柱國大恩!”


    “柱國此舉,讓弟兄們死得值了!真值了!”


    陳宴沒有受這一拜,而是迅速側身,避開了這沉重的大禮。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每一個動容的將領,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穆與激昂:“錯!大錯特錯!”


    “王雄,黃時章,還有在座的諸位,你們都搞錯了一件事!”


    陳宴指著帳外那漆黑的夜空,聲音激蕩,仿佛要穿透這漫漫長夜:“不是你們要謝我,是我陳宴,是朝廷,是大周這萬千裏的江山百姓,該謝你們!”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若無你們死守甘草城,若無你們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拖住齊軍的鐵蹄這好些日子,遲滯了他們的兵鋒,耗盡了他們的銳氣,哪有今日這酣暢淋漓的大勝?”


    “哪有我們此刻能安安穩穩坐在這裏說話的機會?”


    “這潑天的戰功,看似是我左武衛拿下的,實則是你們用命填出來的!”陳宴環視四周,目光如炬,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們是此戰的首功!抬棺送行,非是賞賜,而是本公該做的!是這大周天下欠你們的!”


    這一番話,如同一把烈火,瞬間點燃了帳內所有人的胸膛。


    陸溟緊緊攥著拳頭,眼圈發紅,恨不得現在就提著馬槊衝出去,為這樣的主帥再去殺個七進七出。


    馮牧野深吸一口氣,看向陳宴的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狂熱與死忠。


    士為知己者死,有帥如此,夫複何求?


    “來人!”


    陳宴不再多言,立刻對著帳外大聲喝道,打破了這份沉重得讓人窒息的感動,“去把隨軍最好的軍醫叫來!還有,把本公從長安帶來的那幾株百年老參,全部拿出來!”


    他指著王雄和黃時章,對著匆匆趕來、一臉惶恐的軍醫厲聲吩咐,語氣霸道而不容置疑:“給本公用最好的藥!不管多貴!把那些續命的寶貝都給老子用上!若是讓他們落下半點病根,本公唯你是問!”


    那軍醫嚇得一哆嗦,連連點頭稱是,額頭上的冷汗都顧不得擦,連忙招呼幾個學徒,手忙腳亂地將王雄和黃時章小心翼翼地抬下去精心治療。


    隨著傷員被抬出,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溫情脈脈的氣氛,仿佛也被一同帶走了。


    大帳內的空氣,在短短幾個呼吸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前一刻那位悲天憫人、許諾抬棺的“仁主”陳宴,在轉身的瞬間,仿佛換了一張麵孔。他身上那股令人如沐春風的溫暖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冷厲、陰鷙與殺伐之氣。


    就像是一把歸鞘的利劍,再次拔出時,隻有森寒的鋒芒。


    陳宴大步走到帳中央那張巨大的軍事沙盤前。


    這沙盤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盡收眼底。


    他隨手拿起案上的馬鞭,目光在沙盤上如同鷹隼般巡視,最終越過剛剛收複的甘草城,越過茫茫的戈壁,死死釘在了西方那個紅色的標記點上——靈州。


    那個盤踞著庫狄淦五萬主力大軍,如今又匯聚了柔然騎兵,像是一顆毒瘤般卡在大周咽喉要道上的重鎮。


    “溫情敘完了,眼淚流幹了,該辦正事了。”


    陳宴的聲音變得如狼般狠戾。


    “傳令全軍!”


    “即刻起,全軍休整兩日!”


    “這兩日,讓弟兄們吃飽喝足,把刀磨快,把馬喂飽!宰殺帶來的牛羊,讓大家夥兒開葷!”


    “兩日後!”


    “拔營西進!直撲靈州!”


    “本公要一戰定乾坤,徹底打斷齊國伸進關中的這隻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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