鍛造穀口那三道包鐵磚牆在身後漸漸隱入了濃霧與夜色之中,棗紅馬的蹄鐵踏碎了山道上的碎冰,發出一連串清脆的聲響。


    陳宴翻身下馬的時候,總管府內院的廊道裏隻剩下幾盞孤零零的青銅油燈還在寒風中搖曳著昏黃的光暈。


    他身上那襲暗金虎紋武服的領口與袖口處,沾滿了鍛造穀裏飄散出的鐵鏽粉塵與硫磺焦糊氣味,連頭發絲上都落了一層細密的黑灰。


    紅葉接過他手中的韁繩,遞給了候在階下的背嵬死衛,自己則無聲地跟在半步之後。


    陳宴剛邁上書房前廊道的第一級石階,腳步便頓了一下。


    書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的燈光比尋常夜裏要亮上數倍。


    高炅已經跪在了書房正中央那張紫檀木長案的前方。


    他的膝蓋像是從石頭縫裏長出來的一樣,紋絲不動地釘在那塊波斯地毯上,雙手高舉過頭頂,手中捧著一卷用黑色油布層層裹緊的密封竹筒。


    竹筒的封口處沾著幾滴已經幹涸發黑的血跡。


    那是明鏡司內部最高等級的加急密卷才會用的標識,意味著送信的暗樁在途中遭遇過截殺。


    陳宴推門而入,沒有去換那身沾滿鐵鏽的武服,徑直走到書案後方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手指在案麵上輕叩了兩下。


    高炅膝行向前半步,將竹筒雙手遞上。


    “什麽時候到的。”


    “柱國動身去鍛造穀之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清河縣的三號暗樁拚著被追殺斷了一條胳膊,把這東西送進了城門。”


    高炅的嗓音壓得極低,那張陰鷙的麵孔在燈火下顯得棱角更加分明。


    “屬下驗過封口的暗記,確認是三號暗樁本人的血押,沒有被調包。”


    陳宴擰開竹筒的木塞,將裏麵卷成細條的帛書抽了出來,在案麵上緩緩展開。


    帛書上的字跡極其潦草,顯然是在劇烈的顛簸或逃亡中倉促寫就的,有幾處筆畫因為力道不穩而斷成了墨點。


    陳宴的目光從帛書的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速度不快不慢,呼吸始終平穩。


    紅葉站在門邊,右手五指鬆鬆地搭在袖管裏那把短劍的柄頭上,目光沒有去看帛書的內容。


    書房裏安靜了大約十息。


    陳宴將帛書合攏,手指在那張薄薄的絲絹上來回摩挲了兩下,嘴角忽然扯開了一個弧度。


    那笑容冷得像是剛從淬火池裏撈出來的。


    “齊國人學聰明了。”


    高炅的眉頭跳了一下。


    “柱國的意思是……”


    陳宴將帛書丟在案麵上,手指交叉撐住下巴,身體向後靠進了太師椅的椅背裏。


    “暗影司在難民營裏的那幫蠢貨被本公一鍋端了之後,他們終於知道硬碰硬是死路一條了。”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有節奏地敲著,每一下都敲在同一個位置。


    “所以他們換了打法,不從外麵打進來了,改從本公自己人的骨頭縫裏往外鑽。”


    高炅的瞳孔收緊了。


    “帛書上寫得很清楚,齊國暗影司殘存的諜報網沒有覆滅,他們利用齊國門閥提供的大筆金銀,已經暗中滲透到了夏州周邊幾個天高皇帝遠的偏遠郡縣。”


    陳宴將帛書重新展開,食指點在上麵某一行字跡上。


    “他們花了重金去收買本地那些貪婪的地主和手握基層實權的小官小吏,讓這群蛀蟲在丈量新田的時候缺斤少兩,在分發農具的時候以次充好,在核算糧補的時候層層克扣刁難齊國流民。”


    高炅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這幫畜生是想挑起本地農戶和外來流民之間的血仇。”


    陳宴的手指離開了帛書,往椅背上一靠,那雙眼眸裏翻攪著的東西在燈火的映照下像是兩口正在翻滾的熔爐。


    “比血仇更毒。”


    他的聲音又低了一分。


    “流民被刁難到了極點會怎樣,他們會覺得陳宴發的那張《求賢引流令》是一張騙人的廢紙,會覺得夏州和齊國的官府一樣爛到了根子裏,分來的田是假的,免的稅是假的,許的官身也是假的。”


    他的食指在扶手上重重一叩。


    “二十萬流民的心一旦散了,本公花幾個月口糧堆出來的人口根基,就會像一堆漚爛的麥秸一樣,一把火就能燒成灰。”


    高炅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的身體前傾了半寸。


    “柱國,屬下立刻調動明鏡司在各縣的全部暗樁,連夜收網!”


    陳宴抬起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在半空中微微晃了一下,高炅的嘴巴當即合上了。


    “急什麽。”


    陳宴的語調平得像是一潭結了冰的死水。


    “你現在收網,抓到的不過是幾個拿了齊國銀子的跳梁小醜,水麵下那些真正爛透了的根須,反而會因為你打草驚蛇而縮回泥裏去。”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中央那座巨型北境軍事沙盤前,手指在代表夏州周邊郡縣的區域上緩慢滑過。


    “你知道本公最恨什麽樣的人嗎。”


    高炅跪在原地,沒有接話。


    “本公最恨的不是齊國的刺客,那種拿刀衝上來的蠢貨,本公用更快的刀就能解決。”


    陳宴的手指在沙盤上某個郡縣的位置停住了,指尖用力按了一下,將那麵代表地方官府的小旗按倒在沙堆裏。


    “本公最恨的是那些披著本公賜給他們的官皮,吃著本公撥給他們的俸祿,轉過身去卻把本公的百姓當成待宰肥羊的蛀蟲。”


    他轉過身,那雙眼眸裏的光芒冷到了讓人後脊發涼的程度。


    “這種人,本公要親手去揪。”


    高炅的身體一震。


    “柱國要親自……”


    陳宴沒有理會他的驚訝,大步走回書案旁,手指在那摞尚未處理的公文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的明鏡司暗樁繼續盯著,隻準盯,不準動,把每一個收了齊國銀子的人的名字,每一筆贓銀的流向,每一次克扣流民的細節,全部給本公記得清清楚楚。”


    他從衣架上取下一件做工考究卻不顯山露水的青色長衫,在手中抖開,對著燈光看了一眼。


    “本公明日要出城,不帶儀仗,不驚動張文謙和任何高官。”


    他將青衫搭在椅背上,轉頭看向門邊的紅葉。


    “你明早換一身民間的裝扮,跟著本公走。”


    紅葉微微頷首,沒有多問。


    高炅咽了一口唾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柱國,屬下鬥膽問一句,您準備去哪個縣。”


    陳宴伸手從案麵上那摞竹簡裏抽出最底下一卷,那是前幾日各縣衙呈報上來的新政落實奏報,他將竹簡翻到某一頁,手指在上麵那幾行字上重重一劃。


    “去這個。”


    高炅湊近看了一眼,上麵赫然寫著兩個字。


    清河。


    陳宴將竹簡扔回案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木響。


    “這個縣的奏報寫得最漂亮,滿篇都是海晏河清,歌舞升平,流民安居樂業,連一個投訴都沒有。”


    他的嘴角那抹冷笑又浮了上來。


    “湧進來二十萬張嘴,田地重新劃分,利益徹底洗牌,短短半個月,基層執行居然能一點血都不見。”


    他伸手滅掉了案麵上那盞燒得最旺的油燈,黑暗從書房的角落裏湧上來,將他的大半個身影吞沒。


    “越幹淨的地方,底下埋的膿越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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