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軍寨的轅門灌進來,吹得營房門口那盞油燈的火苗歪成了一條斜線。


    趙鐵柱被六條粗麻繩五花大綁,死死勒在了校場中央那根用來拴馬的木樁上。


    繩子綁得極緊,勒進了胳膊上的肌肉裏,手指的末梢已經開始發紫。


    左胸上那枚暗紅色的胸章被麻繩壓住了一半,隻露出了兩把交叉利劍的劍尖。


    校場四周的火把被一根一根地點了起來,將整座軍寨照得亮如白晝。


    劉彪站在趙鐵柱麵前三步遠的位置上,手裏的馬鞭在掌心裏來回翻著花,皮鞭的梢子在火光中甩出了一聲又一聲的脆響。


    “吹號,把所有人都給老子叫出來。”


    號角聲從校場邊的望樓上炸了出來,尖銳刺耳,將軍寨裏每一間兵帳裏的府兵全部從睡夢中驚醒。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校場四周就站滿了被緊急集合的府兵,有的還光著一隻腳,有的隻套了半件甲,臉上帶著被吵醒的茫然和困惑。


    他們看到了校場中央被綁在木樁上的趙鐵柱,也看到了站在趙鐵柱麵前手握馬鞭的劉彪。


    沒有人出聲。


    劉彪的目光從那些府兵的臉上緩緩掃過,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三分。


    “都看清楚了!”


    他的嗓門拔到了能讓校場最遠處的人聽見的程度。


    “這就是總管府派來的什麽狗屁政委!”


    他用馬鞭的梢子挑了一下趙鐵柱胸口的胸章,銅質的金屬被鞭梢碰出了一聲輕響。


    “在老子的地盤上,敢跟老子要賬本,敢質問老子為什麽不發冬衣!”


    他將馬鞭在空中轉了一個圈,嗓門又高了三分。


    “老子今天就讓你們所有人看看,在這個營裏,到底是這塊破銅片說了算,還是老子的刀說了算!”


    馬鞭揚了起來。


    啪!


    皮鞭的梢子抽在了趙鐵柱的右肩上,勁裝的布料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卷出來,一條鮮紅的血痕從肩頭一直延伸到了胳膊。


    趙鐵柱的身體在那一鞭子抽上來的瞬間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嘴唇咬緊了,一聲悶哼從牙縫裏擠了出來。


    劉彪的嗓音帶著一種讓人骨頭縫裏發冷的快意。


    “疼不疼啊?”


    趙鐵柱沒有回答,他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血從肩膀上的傷口往下淌,順著胳膊滴在了腳下的泥地上。


    啪!


    第二鞭抽在了他的胸口上,正好抽在了那枚暗紅色胸章的旁邊,血珠濺在了胸章的漆麵上,將那兩把交叉的利劍染成了更深的暗紅色。


    趙鐵柱的嗓子眼裏翻出了一聲壓不住的痛呼,身體弓成了一隻蝦,但脊背在弓了一拍之後又挺了回去。


    劉彪用馬鞭的柄端抵住了趙鐵柱的下巴,將他的臉抬了起來。


    “認錯。”


    趙鐵柱的眼珠子布滿了血絲,嘴角滲著一絲血沫。


    劉彪的嗓音又沉了兩分。


    “大聲告訴所有人,你這政委就是個屁,查賬是你不懂規矩,冬衣的事輪不到你管。”


    他的手指在鞭柄上轉了一圈。


    “說了,老子今天就放過你,大家麵子上都好看。”


    趙鐵柱的嘴唇動了一下。


    劉彪將鞭柄從他下巴上收回來,側著耳朵湊了過去。


    “說什麽?大聲點。”


    趙鐵柱吐出了一口血沫,那口血沫準確地啐在了劉彪的靴麵上。


    “我認你奶奶個腿。”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校場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府兵的耳朵裏。


    劉彪的臉色在那口血沫落在靴麵上的瞬間變成了一種混合著震驚和暴怒的鐵青色。


    “你他媽的!”


    馬鞭像是一條發了瘋的蛇,接連不斷地抽了下去,每一鞭都帶著劉彪全部的臂力,鞭梢的破空聲在校場上響成了一片。


    三鞭。


    五鞭。


    七鞭。


    趙鐵柱的勁裝被抽成了布條,胸口和背上的皮肉被打得翻了出來,鮮血從傷口裏湧出來,將木樁底下的泥地染成了一片暗紅色。


    他的嗓子已經嚎不出聲了,嘴裏全是血沫和牙碎,但他的眼睛沒有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劉彪的臉,嘴角掛著一個被血和泥糊住了大半但依然能辨認出來的弧度。


    校場四周的府兵們看著這一幕,有人的手在身側攥緊了拳頭,有人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有人低下了頭不忍再看。


    一個年輕的府兵站在第三排的位置上,他的腳上穿著那雙破了洞的靴子,凍紫的腳趾從洞裏露著。


    他的手指在腰間長矛的杆子上攥了又鬆,鬆了又攥,太陽穴上的血管跳得像兩條被火烤著的蚯蚓。


    距離軍寨兩裏外的一座小土坡上,兩個身影隱沒在了灌木叢的陰影裏。


    陳宴蹲在灌木叢後麵,手裏的千裏鏡貼在右眼上,鏡片裏的畫麵將校場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放大到了纖毫畢現的程度。


    顧嶼辭蹲在他旁邊,手按著刀柄,牙關咬得咯吱作響。


    “柱國,趙鐵柱快撐不住了,屬下帶人衝進去還來得及。”


    陳宴將千裏鏡從眼前放了下來,嗓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看著。”


    顧嶼辭的身體往前傾了兩寸。


    “柱國,那小子身上已經被抽了不下十鞭了,再打下去會出人命的!”


    陳宴的目光越過灌木叢的頂端,落在了遠處軍寨校場上那個被綁在木樁上的血人身上。


    “如果他連這關都過不去,就不配戴那枚胸章。”


    顧嶼辭的嘴唇抿緊了,手指在刀柄上按了兩下,最終沒有再說話。


    陳宴將千裏鏡重新貼上了右眼。


    鏡片裏,劉彪的馬鞭終於停了下來,不是因為手軟了,是因為累了。


    他將馬鞭往地上一扔,從腰間抽出了橫刀。


    刀刃在火光中閃著冷光,劉彪將橫刀橫在了趙鐵柱的喉嚨前麵,刀鋒貼著喉結的皮膚,隻要往前推半寸就能割開那根跳動的頸動脈。


    “最後一次機會。”


    劉彪的嗓音壓到了最低,帶著一種屠夫在宰殺前的漫不經心。


    “認錯,還是死?”


    趙鐵柱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滿嘴的血沫在嘴角凝成了兩條暗紅色的線。


    他的眼珠子裏翻攪著的東西不是恐懼。


    是鐵。


    是講武堂篝火旁那個聲音說出來的每一個字,一個一個地鑄進了他的骨頭縫裏的鐵。


    他將脖子朝著刀鋒的方向硬生生頂了過去,喉結上的皮膚被刀刃割開了一道淺淺的血線。


    然後他張開了嘴。


    嗓音嘶啞到快要破了,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的鐵砧上錘出來的。


    “弟兄們!”


    校場上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柱國給了你們田!給了你們糧!你們還要像狗一樣被他欺負到什麽時候?!”


    他的聲音從木樁旁邊炸了出去,衝過了校場上的每一雙耳朵,衝進了每一個府兵的胸腔裏。


    那個穿著破靴子的年輕府兵的手在長矛杆子上攥到了指節發白。


    劉彪的橫刀在趙鐵柱的喉嚨上頓了一拍。


    他的眼珠子裏閃過了一團比殺意更濃的東西。


    “找死。”


    橫刀的刀鋒往前推了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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