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將校場上每一張麵孔都照得忽明忽暗,數千名被煽動的府兵從三麵合攏過來,最前排的幾十個人手裏舉著矛槍和橫刀,臉上寫滿了被恐懼和憤怒催生出來的瘋狂。


    宇文澤的親衛張破齊和桓靖已經拔了刀,將宇文澤死死護在了中間,兩個人的手臂繃得像鋼條,刀尖指著前方那道正在合攏的人潮。


    宇文澤掙了兩下沒掙開,嗓門從張破齊的肩膀上方炸了出來。


    “放開我!本王是靈州刺史,我不能讓他們看笑話!”


    張破齊的嗓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死死扣著宇文澤的手臂不鬆。


    “王爺,您不能出去,屬下拿命護您!”


    陳宴站在校場中央,連身體的朝向都沒有變。


    他的右手從橫刀的刀柄上抬起來,五指微張,在火光中比了一個手勢。


    然後他開口了。


    “葉逐溪,紅葉。”


    他的嗓音不高,但那兩個名字從他嘴裏吐出來的時候,校場西麵的暗處和東麵的暗處同時有了動靜。


    “給本公把帶頭煽動的人,剝皮抽筋。”


    葉逐溪的身影從西麵的帳篷後麵切了出來。


    玄色戎裝在火光中隻留了一道模糊的線,手中長槍的寒芒在半空中炸開了三道光弧,衝在最前麵的三個身材壯碩的私兵連兵器都沒舉起來,就被槍鋒從肩甲的縫隙裏挑翻在了地上,甲片炸裂的聲響和慘叫聲交織在了一起。


    紅葉從東麵的帳篷後無聲無息地掠了出來,月白色的袖管在火風中鼓成了兩麵旗,精鋼短劍出鞘的聲響被亂軍的嘶吼聲蓋住了,但劍鋒劃過喉管的聲響蓋不住。


    三個正在瘋狂敲鑼的人,銅鑼脫手,鑼槌落地,手指捂著喉嚨上那道精準到毫厘的切口,兩步之內就軟倒在了泥地上。


    與此同時,五百背嵬死衛從營地外圍潮水般地湧了進來,鐵甲碰撞的聲響從四麵八方合攏過來,沉悶而有節奏。


    長刀齊齊出鞘。


    刀刃在火光中反射出了五百道整齊劃一的冷芒。


    陸溟教出來的嗓門從五百條喉嚨裏同時炸了出來。


    “退後者生!進前者死!”


    那聲怒吼帶著的鐵血殺意像一堵無形的牆,瞬間撞在了前排那些被煽動的士兵身上。


    衝在最前麵的十幾個人的腳步停了。


    停了之後就是亂了。


    人潮從合攏變成了分裂,從瘋狂變成了恐慌,從呐喊變成了慘叫,有人掉頭就跑,有人扔了刀蹲在了地上抱著頭,有人被身後的人推搡著撞在了前排背嵬死衛的刀牆上,又被彈了回去。


    陳宴沒有看那些亂成一團的府兵。


    他的目光穿過火光,穿過人潮,穿過那些正在四散逃竄的身影,準確地落在了校場最遠處那片陰影裏正在往後退的一個魁梧身影上。


    賀蘭雄。


    陳宴從腰間的箭囊裏抽出了一支羽箭,左手抄起了身旁背嵬死衛遞過來的角弓。


    弓弦拉滿。


    箭尾的翎羽從他的耳畔掠過。


    嗡。


    破空聲極短極尖。


    羽箭劃過了整座校場的上空,從火光最亮的地方射入了火光最暗的地方,準確地貫穿了賀蘭雄的右小腿。


    賀蘭雄的慘叫從陰影裏翻了出來,像一頭被箭射中的野豬,整個人撲麵朝下摔在了碎石地上,雙手抓著小腿上那支還在顫動的箭杆,渾身抽搐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兩名背嵬死衛一左一右地衝了過去,鐵鏈纏上了賀蘭雄的手腕和腳踝,將他從碎石地上拖了起來,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往校場中央拖。


    鐵鏈在碎石上拖出了一條刺耳的摩擦聲,賀蘭雄的慘叫從校場邊緣一直拖到了校場中央。


    陳宴將角弓扔給了身旁的死衛,一腳踩在了賀蘭雄的臉上。


    靴底碾在那張絡腮胡子的臉上,將他半邊臉都按進了碎石裏。


    陳宴的目光從那張痛得扭曲的臉上抬起來,掃過了台下那些已經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底層士兵。


    他沒有下令屠殺。


    他開口了。


    “你們這幫蠢貨,被人當了槍使還不知道!”


    聲浪從他的胸腔裏碾壓出去,灌進了校場上每一個角落。


    數千雙眼睛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恐懼,帶著茫然,帶著一種被洪流裹挾之後終於停下來時才冒出來的後怕。


    陳宴的手指朝著腳底下的賀蘭雄指了過去。


    “你們以為常平倉的糧食是誰燒的?”


    校場上安靜了兩息。


    陳宴的嗓門又拔了一階。


    “就是你們這位好將軍賀蘭雄,為了逼迫刺史大人廢除分田令,親手派人燒了你們的口糧,殺了替你們守糧倉的三十個兄弟!”


    賀蘭雄在靴底下拚命地扭動著腦袋,嗓音嘶啞到了變形的程度。


    “他放屁!末將沒有……”


    陳宴的靴底往下碾了三分,將他嘴裏剩下的話碾碎了。


    高炅的身影從暗處走了出來,手裏提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的封口上還沾著火漆。


    他將布袋倒扣在了校場中央的泥地上。


    嘩啦一聲。


    幾十封信件和三本賬冊散落了一地。


    高炅蹲下身,從那堆信件裏抽出了一封,展開,嗓音冷到了骨頭縫裏。


    “這是賀蘭雄寫給賀蘭氏族長的親筆信,上麵白紙黑字寫著,火燒常平倉,斷王爺糧道,逼朝廷撤換靈州刺史。”


    他又從中抽出了一本賬冊。


    “這是他連續三個月克扣底層士兵軍餉的流水賬,每個月截留六成,六成裏麵四成送回了賀蘭氏的宅子,兩成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他將賬冊翻到了最後一頁,舉到了火光最亮的地方。


    “弟兄們自己看,你們每個月該拿四兩的餉銀,到手了幾兩?”


    校場上的空氣在這幾句話之後變了味道。


    那些剛才還被煽動得雙眼通紅的底層士兵,目光從賀蘭雄的臉上轉到了那本賬冊上,又從賬冊上轉到了自己腰間那隻空蕩蕩的錢袋上。


    陳宴的靴底從賀蘭雄的臉上移開了。


    他沒有急著殺人。


    他朝著校場後方那些衣衫襤褸的底層士兵走了過去,腳步不急不緩。


    他走到了一個年紀約莫四十出頭的老兵麵前。


    老兵穿著一件薄得能看見裏麵皮膚的短褐,雙手凍得開裂,指縫裏還嵌著幹硬的血痂,整個人縮在甲胄下麵瑟瑟發抖。


    陳宴蹲下身,跟他平視。


    “你叫什麽?”


    老兵的膝蓋彎了,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回,回柱國,小人叫馬瘸子,當了十一年的兵了。”


    陳宴的目光落在了他那雙凍裂的手上。


    “你的冬衣呢?”


    馬瘸子的嘴唇哆嗦了三下,眼眶裏的東西翻攪了兩圈,最終還是滾了下來。


    “沒發過,十一年了,年年說發,年年沒有,小人去年冬天把老娘的棉襖拆了裹在甲裏麵,結果老娘那年冬天凍得犯了病,到現在還起不來床。”


    陳宴站起身。


    他沒有再問第二個人。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了校場中央,腳步一步比一步重。


    他站在了賀蘭雄的麵前,手裏的橫刀出了鞘。


    “賀蘭雄,你克扣了馬瘸子十一年的冬衣,馬瘸子的老娘因為你凍得病在了床上。”


    橫刀舉了起來,刀刃在火光中反射出了一道橘紅色的光弧。


    “這一刀,替馬瘸子的老娘砍的。”


    刀落。


    聲響極短,極脆。


    人頭從賀蘭雄的脖頸上滾了下來,在碎石地上轉了三圈,麵朝上停在了火光最亮的地方,那張絡腮胡子的臉上還凝固著一個還沒來得及求饒的表情。


    鮮血從斷口處噴了出來,濺在了陳宴大氅的下擺上,濺在了碎石地上,濺在了最近處幾個府兵的靴尖上。


    陳宴將橫刀上的血甩了一下,舉起賀蘭雄的人頭,麵向數千府兵。


    “從今天起,靈州軍中再無世家軍頭!”


    他的嗓門拔到了能讓整座大營都聽見的程度。


    “本公帶來了五十名政委,他們將吃在你們營中,睡在你們鋪旁,替你們做主!”


    他將人頭往地上一摔,血濺了半丈。


    “誰敢欺你們,本公的刀替你們出鞘!”


    數千名底層府兵的膝蓋在同一個瞬間全彎了。


    不是被命令的。


    是自發的。


    “柱國千歲!”


    聲浪從校場上翻湧出去,衝過了營牆,衝過了戈壁灘上那些被夜風卷起的沙塵,衝進了靈州夜空最深最暗的地方。


    然而。


    城防斥候的馬蹄聲在這一刻從營門外麵炸了進來。


    一個渾身是汗的斥候從馬背上翻了下來,膝蓋砸在碎石上,嗓音嘶啞到了快要斷裂的程度。


    “報!城內四大世家聯手封鎖了所有糧鋪,市麵上的糧價在一個時辰內翻了十倍!城中百姓已經開始砸搶米店了!”


    宇文澤的拳頭在身側攥到了指骨發出連串的哢吧聲。


    陳宴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賀蘭雄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眼眸裏翻攪著的東西讓校場上所有人都覺得周圍的溫度在急速下降。


    他的嘴角那條弧線彎了。


    彎到了一個讓高炅都覺得後脊梁發緊的弧度。


    “好,好得很。”


    他的手掌在橫刀的刀柄上重重拍了一下。


    “本公倒要看看,靈州這些世家的棺材板,到底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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