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枝心中焦急,也顧不得許多。


    再次開口求情道:“家主,能不能,幫幫忙?”


    女子慣常低頭,墨黑的青絲也被分撇到兩邊,露出那一小截細白纖弱的脖頸來。


    早先落在上麵的痕跡早已消失了個幹淨。


    桑枝久不曾聽聞家主開口,疑心家主並不想伸以援手。


    抿了抿唇,算了。


    還是不要強人所難好了,大不了,大不了她再去求求郎君。


    總還有法子的。


    想通了這點,桑枝站起身,準備將桌上的殘骸收起來。


    “那人是你好友的父親?”


    桑枝聽見這話猛地點點頭,雙眸發亮的看向家主。


    “是,是的,而且我,保證,杜父他,他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


    裴鶴安幽黑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心中隻覺得她傻得天真。


    利字當頭,哪有什麽絕不會做的事。


    “我會派人去查。”


    得了這句話,桑枝心中瞬間踏實多了。


    連帶著也不著急走了,將還未動的蜜浮酥奈花向前推了推。


    “這是我,照玉露閣,做的,家主嚐嚐,味道如何。”


    雪白細膩的牛乳凝結成形,又加了鮮豔的花瓣在上麵裝點,光這外形便已然像了十成十。


    裴鶴安拿起湯匙輕挖了一口,細膩綿長,味道幾乎分毫不差。


    “不錯。”


    一場膳用完,桑枝歡天喜地的抱著食盒離去了。


    還不往傳信給好友告知喜訊。


    待人走後,裴棲越才淡淡開口道:“暮山,去查查。”


    “是。”


    解決了一樁心頭事,桑枝回到院子的腳步都變得輕快了不少。


    但才踏進院門,一道陰沉的嗓音忽而從背後響起道:“你去那兒了,這麽開心!”


    桑枝猛地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打了個哆嗦。


    轉頭一看才發現是郎君,隻是不知道在院中坐了多久了,麵色陰沉的好似能滴出水來。


    話說裴棲越與同僚用膳時,也不知是不是最近被養刁了胃口。


    入口的每一道都覺得還不如桑枝做的好吃。


    但腦海裏一冒出這個念頭,裴棲越麵色就越發不好。


    疑心這是她使出的新手段。


    回了兵部,又聽見看門的守衛聊起今日的事,急匆匆告別了同僚回家。


    隻是在院中等了許久都不曾見她回來。


    怎麽,在家伏低做小了好幾日,便覺得能拿捏住他了,如此迫不及待的開始張揚她的身份地位了不成?


    竟然還鬧到兵部去了!


    桑枝支支吾吾的轉移話題,小聲道:“沒,沒去哪兒。”


    裴棲越見狀嗤笑一聲,猛地站起身道:“沒去哪兒,我怎麽聽說你今日還去兵部找我了。怎麽,裴府這麽大的院子容不下你是吧,還


    要去兵部好生張揚一番你的身份?”


    桑枝百口莫辯,不知道他怎麽會這麽想。


    雙手急速搖擺否認道:“沒,沒有。”


    “沒有,是沒有去兵部,還是沒有想要張揚你的身份?”


    她是去了兵部,但絕不是想要去張揚什麽身份的。


    “我,我隻是,有事想要,尋你。”


    裴棲越滿臉狐疑,“什麽事?”


    桑枝剛想說出口的,但又猛地想起離開時,家主囑咐過了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況且她也知道,一事不托二主。


    便是告訴了郎君,想必也得不到什麽幫助,反而會被奚落一番。


    裴棲越見眼前人遲遲說不出,更加料定了心中猜測。


    “我已同母親說過了,這幾日你跟著母親身邊的林嬤嬤好好學學規矩。”


    說完,裴棲越甩了甩袖子便準備離去。


    桑枝從聽見郎君話的時候,麵色便變得蒼白,忍不住上手攥住郎君的衣袖。


    求饒道:“我錯了,我再也,不去了,郎君別讓,母親……”


    話還沒說完,林嬤嬤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道:“三娘子這是做什麽?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桑枝見到林嬤嬤,攥著郎君的指尖猛地脫落下來,縮進衣袖裏。


    倒是裴棲越冷哼一聲,頭也不抬的便轉身離開了。


    “三娘子便是小門小戶出身,也該知道什麽叫禮義廉恥才是,光天化日之下對著郎君拉拉扯扯,便是青樓的妓.子白日也要休息。”


    桑枝被林嬤嬤一通訓斥,本就蒼白的麵色更顯得難堪了幾分。


    更疑心四周的下人們都聽見了,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林嬤嬤本就托著大娘子的意思來的,大娘子看不慣三娘子,如今自然是要狠狠磋磨一番。


    見人愣在原地遲遲不回話,眉毛倒豎,露出一抹狠辣道:“三娘子是啞巴了嗎!話都不會回?還是隻會同郎君說些狐媚子話!”


    桑枝緊咬著下唇,麵皮上更是火辣辣的疼。


    “知……知道了,沒有嬤嬤。”


    林嬤嬤輕視的睨了眼眼前人,隻覺得同麵團子差不多,搓扁揉圓還不是她想怎樣就怎樣。


    “郎君既然說,三娘子不曉得家中的規矩,那老奴便隻得厚顏來教一教三娘子。”


    “今日三娘子便從最簡單的行禮開始。”


    聽到這,桑枝還以為逃過一劫,暗暗鬆了口氣。


    隻是沒料到這口氣鬆的還是太早了。


    直到頭頂上被放上了一個茶盞,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


    “三娘子行禮時若是讓這茶盞掉下來了,便得多練一炷香,落一次便加一次,等什麽時候練好了,三娘子便什麽時候休息。”


    從天亮一直到天黑,桑枝隻覺得自己身子都已然變得麻木了。


    行屍走肉不過如此。


    但坐在一旁的林嬤嬤手裏還拿著藤條,雞蛋裏挑骨頭的尋著錯處。


    動不動便落在桑枝手臂或背上。


    細長的藤條帶著勁道,落在身上比粗重的木棍還要疼。


    直到又一道藤條落下,被磨礪了半日的桑枝終是抵抗不住。


    整個人軟倒在地上。


    頂在頭頂的茶盞瞬間也碎落在地上。


    “三娘子學了大半日了,卻連最簡單的行禮都沒學會,實在是愚笨!”


    桑枝累了幾個時辰,連一口茶水也沒來得及喝上。


    嗓子幹疼的說不出話來。


    隻能略帶著氣音的開口道:“林嬤嬤,能不能,明日再練。”


    林嬤嬤看了看天色,料想三郎也快回來了,冷哼一聲道:“三娘子既身子嬌貴,今日便練到這兒了,隻是大娘子說了,三娘子屢屢犯


    戒,今晚需得抄出三份女誡來,明日一早便要查看。”


    “……是。”


    直到林嬤嬤走不見了,桑枝這才蹣跚著從地上爬起來。


    隻是渾身僵直著一個動作太久,如今乍然活泛開,哪兒哪兒都覺得不適應。


    酸痛感更是彌漫至全身。


    好容易飲了杯茶水入喉,將焦渴的嗓子安撫下來。


    還不等歇口氣,裴棲越便已然走了進來。


    餘光瞥見坐著舒適飲茶的桑枝,又看見碎落一地的茶盞。


    “桑枝你脾氣見長呀,不過是讓你學個規矩,你竟還打鬧摔砸起來了。”


    桑枝一聽便知道郎君誤會了,連忙起身解釋道:“沒有,這隻是,不小心。”


    “郎君可,用過膳了?”


    裴棲越大步向前走著,理所當然道:“這個時辰回來,像是用過了嗎?”


    桑枝喃喃,以前便是這個時辰回來,也有用過的嗎。


    但今日實在是太累,桑枝沒那個力氣也不敢辯駁。


    努力揚起一抹笑道:“那我讓廚房上菜。”


    裴棲越眉間微蹙,似是想說什麽,但又像是為了憋一口氣,就站在原地等著。


    直到菜上了桌,才開始左左右右的挑剔起來。


    不是嫌這個裝盤不好看,便是這個油膩,總之沒一盤菜能入他的眼。


    桑枝也不知道他在發什麽氣,隻默默的端著自己的小碗,哼哧哼哧的吃著。


    晚間她還有三遍女誡要抄呢,況且,她覺得都挺好吃的。


    府中的廚子拿的月俸可不低,再加上府中人又挑食。


    怎會有不好吃的。


    桑枝覺得郎君約摸是想去流晶河,但又顧忌著家主回來了,心中窩火,所以便拿這些來發氣。


    見郎君膳也不好好用,小孩子般戳著盤子的脆肚。


    好心的開口道:“郎君若是,想吃別的,直說就是。”


    她又不會攔著郎君去流晶河,再說了,郎君去了流晶河她還自在些。


    裴棲越眼中閃過一絲惱怒,覺得眼前人實在是拿喬。


    還真以為她有一身好手藝便了不得嗎?


    欲蓋彌彰的大聲道:“什麽叫我想吃,我一點都不想,不就是幾道菜嗎,有什麽稀罕的。”


    桑枝默默又夾了一筷子菜,吃的忘我。


    暗想,難道郎君同那花魁娘子吵架了不成?


    也是郎君雖然有一身好皮囊,但性子終究不討喜,時日短還好說,這時日一長自然是惹人生厭了。


    桑枝歎了口氣,這花魁娘子也怪不容易的。


    倒是裴棲越說完話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眼角餘光卻一直盯著眼前人。


    卻發現眼前人一臉的無動於衷,好似事不關己般。


    甚至還津津有味的吃著桌上的膳食。


    忍不住抬手將她碗筷都摁住了來,大聲道:“沒看見我都沒吃了,你也不準吃了。”


    桑枝不得已隻得放下了碗筷,心生無奈。


    “郎君若是,想去,我會為,郎君保密。”


    裴棲越眉間緊蹙像是聽不懂她再說什麽,“什麽保密不保密的。”


    桑枝以為郎君還顧著麵子,言語中隻好再委婉了幾分。


    “郎君想念,奴顏娘子,我不會,告訴家主,郎君去,便是。”


    聽到這話,裴棲越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搞了半天,她是覺得他想去流晶河!


    看著桑枝清淩淩的目光,裴棲越本該覺得欣慰的,但不知為何,此刻心中卻兀自升騰出一股怒氣來!


    翻天覆地,順著流淌的血液直竄腦海。


    她不生氣!甚至一點想挽留的意思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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