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回房照料衛玲瓏,陪著用膳,但無法像往常那般胃口大開,她那失落的神情,就連小丫頭也能一眼看穿她有心事。


    “發生什麽事了?”衛玲瓏忍不住問。


    “……沒事。”瞧她的碗已空,葫蘆不禁勉強笑問:“我再幫小姐盛點粥。”


    “不用了,我吃不下了。”


    “可是桌上還有那多菜……”


    “那是因為妳都沒吃啊。”


    看向自個兒的碗,裏頭確實是幹淨的,壓根沒有盛過食物的痕跡。滿桌佳肴,各有其特色,但是卻壓根勾不起她的食欲。


    “對不起,我有點吃不下。”她慘淡笑著。


    明知道以她目前的樣貌,他們認不出她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心就是發疼。


    她的記憶被硬生生截斷,她的記憶還停留在生產之前,是那麽理所當然地得到小爺的疼愛,如今被區隔在他的視線之外,她怎麽就是習慣不了。


    他非但不要她,還打算趕她走……她這十八年來的記憶,他怎麽舍得割舍?


    “是不是不舒服?我派人找大夫來,好不?”衛玲瓏瞧她很沒精神,小手貼著她的額,就怕這春暖還寒之際最容易染上風寒。


    “我沒事。”她輕柔地拉下小手,擱在掌心,同樣的脈動,可以讓她感覺到彼此血脈的相連。


    “要是真不舒服,要記得跟我說。”


    聽她那小大人的口吻,教她不禁微瞇了眼。


    “玲瓏今兒個想做什麽?”


    “我想看書!”打從前兩日聽葫蘆提起她也能幫上爹爹的忙後,她就興起了讀書的念頭。


    “妳識字?”難道就跟當年小爺待她一樣,她才三歲便教她讀書認字,五歲就強迫她得要寫詩詞了呢?


    “呃……沒有很認識。”小臉五官有點皺起,有些泛紅。


    可可可是……京是沒有很認識,所以才想要認識認識啊!


    葫蘆有些意外,原以為衛凡也會親自教導女兒才是。


    “小爺……我的意思說,爺沒抽時間教妳嗎?”


    “沒,爹爹不教我這些。”


    “完全不教?”


    “爹爹很忙。”想起常常沒時間理她的爹爹,她小臉泛著苦澀,但卻又勾起驕傲的笑。


    “因為爹爹是皇商啊,忙是應該的。”


    胡蘆微皺起眉,總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以往小爺也總是在忙,可是他再怎麽忙,也會撥出一點時間教她讀書,如今小爺到底有多忙她是不知道,但這兩天他明明都在府裏……突地想起,她一直伺候著玲瓏,卻不曾見他來探視女兒。


    這是怎麽回事?彷佛他不在乎玲瓏似的。


    “小姐,爺是不是甚少探視妳?”想著,不禁月兌口問出。


    “爹爹忙嘛。”衛玲瓏理所當然地道。


    “可是等爹爹忙過之後,他總是會帶著我南來北往地跑喔,像去年我和爹爹去過映春城,還遇到地動,嚇死人了。”


    “妳沒事吧?”


    “嗯,歌雅姊姊保護了我,而且爹將我抱得緊緊的。”說著,小臉不禁漾著滿足的笑。


    “爹爹很少那樣抱我的,可見那時爹爹真是嚇壞了。”


    葫蘆微皺起眉,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極怪,可是一時之間捕捉不到重點。


    “走吧,到我爹爹的書房找書來讀。”衛玲瓏瞧她不像剛剛無精打采,拉著她的手跳下椅子。


    “可是……”她怕去到那裏會遇到他和顏芩,她不想看顏苓偎在他的懷裏,而他一點拒絕的意思都沒有。


    “走嘛。”


    拗不過衛玲瓏,葫蘆隻好任她牽著走,瞧小泵娘興高采烈地往書房走,她心底隱隱不安,更糟的是,遠遠的就見大哥站在書房門外,似乎在守門。


    “小姐。”禦門一見衛玲瓏便笑柔了眉眼。


    “舅舅,我爹爹在裏頭嗎?”她鬆開手,朝他仆去。


    “在呀,小姐要找爺嗎?可是爺說了……”


    “我是要找書。”衛玲瓏趕忙解釋。她知道,爹爹不愛他在忙時被打擾,爹爹說過很多遍了。


    “書?”禦門有些詫異,目光來回梭巡這眼前一大一小。見葫蘆始終垂著眼,教他滿肚子疑惑。如果她真是夕顏,為何不對他說呢?眼前不正是大好的時機。


    但他也不好開口間,就聽玲瓏毫不拖泥帶水地將她的雄心壯誌說過一遍,逗得他哈哈笑,隨即便帶著她踏進書房裏。


    葫蘆有些遲疑,直到她確定書房裏隻有衛凡一人時,才緩緩地跟著踏進。


    “玲瓏,爹不是說過,沒事別打擾爹?”他眉眼未動,手中的筆沒停過。


    “可是爹爹,我是來找書的。”衛玲瓏抿抿小嘴,小小聲地回道。


    “書?”衛凡微抬眼,餘光瞥見葫蘆就站在女兒身旁,微皺起眉,沉著聲問:“禦門,如霜是怎麽辦事的?”


    “呃……”他不禁暗惱自己竟把這事給忘了。他應該將葫蘆給擋在書房外的!


    葫蘆垂著眼,知道他是真的狠了心要趕她走。


    “爹爹不喜歡葫蘆嗎?”衛玲瓏小小聲地問著,雖然她搞不清楚來龍去脈,可當爹爹嗓音壓低時,通常都是爹爹不開心的時候。


    “玲瓏,別插嘴。”


    “可是……我喜歡葫蘆,爹爹可不可以不要趕葫蘆走?”


    “玲瓏!”衛凡低喝一聲,她隨即縮著頸子。


    葫蘆終於忍不住打破緘默。


    “當的是什麽爹,竟這般凶自個兒的女兒,妳好樣的爹。”玲瓏總說她爹有多疼她,可對照此情此景,根本就是說謊。


    這哪裏是疼了,見著女兒,沒展開笑顏,沒一個擁抱,他是哪門子的爹?


    “妳太放肆了!”


    “放肆的是誰?犯得著在女兒麵前耍威風,嚇著女兒嗎?”瞧衛玲瓏嚇得連話都不敢吭上一聲,葫蘆不禁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裏。


    “放開她,誰允許妳抱她了?”衛凡瞇緊黑眸,話鋒一轉,“玲瓏,爹爹說過什麽?”


    “我……”衛玲瓏立刻掙紮著從葫蘆懷裏退出,一刻也不敢多作停留。


    她難以置信地瞪向他。原來玲瓏不再纏著她陪睡,真是因為他下了這種命令!


    “衛凡,你到底是怎麽搞的,為什麽這麽做?!”難道是因為對她不再留戀,所以連帶地連她的女兒都不要了?!


    “妳好大的膽子!”衛凡怒不可遏地重拍桌麵,桌麵幾迭書冊全都掉落一地。


    禦門見狀,趕忙出麵緩頰,“葫蘆,還不趕緊將掉落的書撿一撿?”


    她不肯,與衛凡對瞪著。


    “禦門,這裏何時輪到你當家作主了?”衛凡話是對禦門說,眸子卻冷沈地盯著葫蘆。


    “我……”糟糟糟,兩個人杠上了,這下子該如何是好?


    葫蘆一雙琉璃眼眨也不眨地看著衛凡。原來,當一個男人不再愛一個女人時,目光可以這麽無情……可不是嗎?他還想殺她呢。


    “妳笑什麽?”緩站起身。


    “不過感歎……這人間沒有什麽天長地久。”她冷笑著,不再信他曾說過的誓言,彎要拾起掉落的書冊,卻瞧見其中一本竟是她多年前所繪的一本畫冊。


    “誰允許妳碰?!”衛凡側身想要搶她手中的畫冊。


    說時遲那時快,衛玲瓏怕他對葫蘆對粗,所以小小身形就擋在兩人之間,而禦門伸手要拉開葫蘆,可是衛玲瓏絆到了葫蘆的腳,教她的身形一斜,直朝衛凡的懷裏撲去。


    那一瞬間的碰觸,纖瘦而不露骨的身形,那不盈一握的腰肢,還有那不過胸的高度,正巧適合偎在他的懷裏……衛凡有些閃神了,腦袋裏突地閃過唇瓣貼覆的滋味,就像是他吻上夕顏時。


    怎麽可能?心神稍亂,破碎的畫麵不斷地躍上腦海,隱約想起自己似乎還要她替自己月兌鞋,而她就像夕顏一樣月兌了鞋砸他……那是夢,還是真實?還未回神,懷裏的人兒已經開始掙紮,但他的雙手像是違背他的意誌,竟是圈住她不容她逃月兌。


    “非禮!”葫蘆惱聲喊著。


    這人……竟敢這樣抱著她?!真以為她會傻傻地再任他予取予求不成?既已不要她,就和她斷得一乾二淨。這話一出口,教衛凡心頭狠狠地緊縮,像是被什麽掐緊。


    記得頭一回不顧一切地抱住夕顏時,她也是這般尖喊著,他鬆手之際,看著她滿臉緋紅,似嗔還嬌,那柔媚羞澀的神情,教他至今難忘,而她……略鬆開手,看著她抬起在噴火般的眸,雙頰的胎記教人分不清她是否臉紅,然這容貌……不是他的葫蘆!惱火地將她一把推開,不敢相信他竟然會在一剎那以為她就是葫蘆。


    他的葫蘆死了,已經不存在了,他也早該清醒,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葫蘆沒料到他會推得這般用力,踉蹌地往後退了幾步,幸好禦門在後頭托著,否則難保她不會摔個四腳朝天。


    這人……愛與不愛,相差得可真多!


    “禦門,把這畫冊給燒了!”衛凡將趁機從她手中搶回的畫冊丟給他。


    禦門錯愕地接過。


    “爺,這是……”


    “燒了!”他不容置喙地吼著。


    眼前的計劃不容出錯,他不能認任何人左右他的心思,任何會改變他決定的東西,全都必須鏟除!


    葫蘆見狀,忙道:“你不要,給我!”那是她的畫冊,本該物歸原主!


    “妳憑什要?從這一刻開始,我不要再看到——”


    “爺,攬霧城總掌櫃要見爺。”外頭突地響起如霜的通報,打斷他的話。


    衛凡聞言,低聲道:“讓他進來。”


    禦門見狀,隨即抱著衛玲瓏,朝葫蘆猛使眼色,要她一道退出門外。


    如霜趕緊領進攬霧城的總掌櫃,隻見總掌櫃一踏進書房,便低聲說:“爺,整個尋南道八大城的四眠蠶和三眠蠶已全部收購。”


    “烈陽城的糧草呢?”


    “當然……”


    葫蘆一步步退到外頭,壓根不想聽他們到底在說什麽,她隻覺得她的心一碎再碎,碎得快要無法縫補了。


    ※※※※※※


    最終,畫冊還是落到葫蘆的手中,是大哥送她跟玲瓏回西廂時,偷偷塞進她手中的,教她懷疑大哥是否猜出她是誰了,可如果大哥發現了,為何不與她相認?


    翻開畫冊,裏頭畫的不是別人,都是她最心愛的小爺……可是她的小爺卻像是變了個人,如惡鬼般冷酷,那是她未曾見過的他。


    “哇,這裏頭畫的人是我爹爹耶!”


    衛玲瓏的頭湊了過來,教葫蘆稍斂心神。


    “是啊。”那是她對作畫有興趣時,總是以小爺為範本來畫,就這樣畫著畫著將他的身影給堆進了心底。


    “啊啊……我知道了,這是我娘畫的!”衛玲瓏雙眼發亮。


    葫蘆怔了下,垂眼望著她。


    “……妳娘?”


    “嗯,我聽如霜說過,她說我娘擅長作畫,可惜她一生下我就去世了。”她小臉上有著淡淡惆悵。


    葫蘆耳邊嗡嗡作響,像是聽到多不可思議的事。


    “妳娘在生下妳後就死了?”


    她死了?不可能,如果她死了,為何她會不知道?如果她歹了,她又怎會出現在這裏?


    “嗯,如霜說,我和我娘長得很像,所以爹爹很疼我。”她徑自翻著畫冊,像是還不懂悲歡離合的滋味。


    衛凡疼玲瓏?她並不那麽認為。


    她捧著額,對於玲瓏不經意揭露的事實感到頭痛。


    “玲瓏,妳可知道妳娘親叫什麽名字?”試探的口吻,想要確定她口中的娘到底是不是自己。


    衛玲瓏抬起小臉,想也沒想地道:“夕顏。”


    葫蘆怔怔地望著她,無法理解她怎會死了……她死了,那麽她死後這幾年的記憶到底跑去哪了?人死了不是應該愈往黃泉地府,為何她還在人間?


    體內莫名地爆開一陣惡寒,像是毒液般蔓延。


    “如霜說,我爹爹說夕顏是個薄命的名字,所以爹爹從不叫我娘夕顏。”衛玲瓏童言童語地說著,將畫冊看過一遍。


    “我不懂,可是如霜說,那是因為我爹爹很愛我娘,聽說我娘死時,我爹爹因為趕不及見我娘最後一麵,所以抱著娘的屍體足足三日,最終是被我舅舅強行拉開,才將我娘下葬的。”


    葫蘆不敢相信地看著她。她的記憶停留在她開始月複痛之後,那時小爺確實不在府裏,所以……她是真的死了,沒撐著最後一口氣見小爺……小爺是因此而生她的氣嗎?


    “爹爹難過了很久很久,誰都不見,每天都守在我娘的墳邊,所以爹爹真的是很愛我娘的。”她年紀還小,還不懂什麽叫愛,可是她懂如果有一天爹爹不見了,她一定會把眼睛給哭得什麽都看不見。


    “……爺如果深愛著夫人,又怎麽會要毀了她親手畫的畫冊?”葫蘆低低笑得淒愴,他不要畫冊了,豈不是意味著他已經將她放下?


    “可是爹爹如果真的不要了,自己燒了就好,幹嘛交給舅舅?”衛玲瓏說話聽似天真,卻有著極為洞悉人心的遲利看法。


    葫蘆怔怔地看著她,心裏的傷懷消弭了不少。


    “好聽明的玲瓏。”真的是個好惠質蘭心的小寶貝,教她不疼她都不行。


    “聰明嗎?可我沒有借到書。”她沒機會跟“它們”好好認識一下。


    “那……”原本想提議到外頭玩沙,可是天色陰霾得像是隨時會飄雨,教葫蘆打散這念頭,轉而問她,“妳爹爹在招呼客人,現在可能不方便去書房,那妳有沒有想做什麽?”


    “嗯……”衛玲瓏用小手搓著下巴,隨即笑亮了一雙眼。


    “對了,妳會不會唱歌?歌雅姊姊很會唱歌呢,妳也唱首歌讓我聽聽,好不好?”


    葫蘆微揚起眉,月兌口問:“誰是歌雅姊姊?”她又聽到這名字了。


    “歌雅姊姊是當今皇後喔!”


    “喔。”鬆口氣的瞬間,她驚覺自己竟把那歌雅姊姊當成假想敵了,不禁羞赧地捧著發湯的臉。


    “唱嘛,妳的嗓音好聽,唱起歌來一定好聽。”衛玲瓏拉著她的手央求著。


    葫蘆有些為難地皺著眉。她是會唱,但是好聽……那是小爺說的,根本不能當真,而說要唱歌的話,教她不由得想去他寫下的誓約。


    她輕啟口,替那誓約譜了曲,聲如鶯啼,清女敕悅耳,唱的是小爺當年的誓言。


    “月光花下影成對……葫蘆藤上露作陪,夕顏沙畫相思堆……小爺畫諾永相隨……”她唱著,淚水卻不自覺滑落。


    “葫蘆,妳怎麽哭了?這歌曲很好聽呀,別哭別哭。”衛玲瓏一雙小手不住地為她拭淚。


    葫蘆一把將她摟進懷裏,因為她的善解人意而淚流不止。


    在她開始有所記憶以來,他一直就在她的身邊,他的叮護寵愛,她曾認為一世不變,可是……如今他卻拒她於千裏之外。


    “到底是誰欺負妳了?妳跟我說,我幫妳處理!”衛玲瓏被她抱得快要不能呼吸,卻還是很有義氣地伸出短短小手拍拍她的背,很講江湖道義地聲援她。


    那小大人口吻,把葫蘆逗得又哭又笑。


    “真的?”


    “當然。”


    “如果是府裏很重要的人呢?”


    “誰都不準!”衛玲瓏耍凶狠,一副人來殺人,佛來殺佛的狠勁。


    葫蘆終於她她逗得破涕為笑。


    “可讓我哭的人是妳爹喔。”


    衛玲瓏聞言,義氣瞬間萎縮消失不見。


    “爹爹啊……”


    瞧她陷入兩難地攢起一對眉頭,葫蘆不禁吻了吻她的額。


    “說笑的。”


    她的溫柔親吻,教徫玲瓏有些出神地望著她,怔怔地直瞧著。


    “怎麽了?”她不解地笑問。


    “從來沒有人這樣親我。”那是一種她不會形容的感覺,好像她渴望了許久的東西,老天爺終於賜給她了。


    “討厭嗎?”


    “喜歡。”衛玲瓏撒嬌地撲進她懷裏。


    “葫蘆,妳許人了嗎?”


    “妳怎會問這事?”心想她八成又有什麽驚人之語。


    “當我的娘好不好?隻要妳沒許人,我求爹爹迎娶妳,那妳就可以當我的娘,我想要一個娘好久好久了。”


    聽似童言童語,但如此真誠又渴望的語氣,教她紅了眼眶。


    玲瓏是寂寞的,她渴望有個娘作陪,而她明明京是她的娘,卻又不能成為她的娘……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小爺再一次迎娶她,可是小爺肯嗎?


    他恨不得要她永遠地消失在他眼前呢。


    ※※※※※※


    哄著衛玲瓏上床入睡後,葫蘆留下一盞油燈才離開。


    走在回仆房的小徑上,她邊走邊想著事情,沒察覺眼前的異狀,直到她拐了個彎,眼前延伸進黑暗的小徑,教她心底狠狠地打了個顫。


    “怎麽沒點風燈?”她喃喃問著,看著前方黑壓壓一片,她想也沒想地要掉頭走,詭異的是,就連來時路上也不見半點燈半。


    一陣風突地吹來,猶如陰風竄動,嚇得她撫著胸口,卻不知道該往哪裏退。


    天空烏雲遮蔽了僅有的月光,黑暗鋪天蓋地將她包圍,教她不住地往後退,雙腳虛軟得快要跌坐在地。


    到底是誰弄熄了風燈?她剛剛走來時,風燈明明還亮著的!


    “誰?到底是誰?!”她朝著黑暗吼著替自己壯膽。


    她怕黑,所以就算入夜,葫蘆齋也是燈燦如晝!而這突裏她初到之時,就算入夜,也是到處燈火通明……所以,這分明是有人故意把燈熄滅的,對不?


    “出來!躲在暗處不是英雄好漢!”她吼著,自以為聲音宏亮,可實際上卻虛弱得像是小貓喵喵叫。


    她怕,她真的很怕,為什麽要嚇她……


    冷風陣陣,樹影騷動,嚇得她抱得蹲下,嘴裏斷斷續續地喊著,“小爺……大哥,如霜!”


    嗚,為什麽沒有人要理她?


    她不過是換了個模樣,為什麽沒有人認得她?她沒有半點頭緒,不知道自己怎會變成如此,為什麽……她比任何人都還想要知道為什麽……


    就在她抱頭低泣時,突地聽見細微腳步聲,嚇得她幾乎連滾帶爬地跑,壓根不敢往後看,然才跑出兩步,一道黑影閃到麵前,嚇得她拔聲尖叫——


    “夕顏,是大哥、是大哥!”


    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緊緊地摟進懷裏,教她驚詫地抬眼,昏暗之間,後頭突現的淡淡火光,映亮了那張熟悉的麵孔。


    “大哥、大哥!”她緊抓著,撲在他懷裏,像娃兒般的嚎啕大哭。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大哥不好,大哥不應該答應如霜的壞主意把妳給嚇得魂快飛了。”禦門心疼歉疚,不敢置信卻又如此感謝老天,讓他可以再一次摟著親愛的妹子入懷。


    葫蘆哭得抽抽噎噎的,驚嚇逐漸退去,尤其在聽完他的道歉之後,訝然問著,“如霜的壞主意?”


    “對,都是如霜出的搜主意,妳找她算賬去。”


    見她往自個兒身後一比,她緩緩回頭,就見提著風燈的如霜早已淚流滿麵,顫著唇問:“……是夫人嗎?”


    葫蘆嘴一扁。


    “臭如霜,妳明失道我怕黑還嚇我……”那軟綿綿的聲嗓,舉其說是斥責,倒不如說是撒嬌。


    如霜聞言,那梗在胸口長達六年的一口氣,終教她可以呼出,然而這一口氣卻像是重走了她所有氣力,教她無力地跪倒在地。


    “夫人……”六年前,她眼睜睜地看著情同姊妹的夫人咽下最後一口氣時,便有一口氣時時梗著她,教她吞不下、吐不出,簡直像是要逼死她,如今確認葫蘆真是夫人,滿心歡喜幾乎將她淹沒。


    “如霜……”葫蘆走過去輕輕地環抱住她。


    “好幾次我想跟妳說我是誰,可是總沒機會,小爺不記得我,大哥認不出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對不起,都是如霜不好,如霜沒能將妳認出來。”早該認出她的,那神情那聲嗓、那舉止那背影,這天底下豈可能有如此相似的人?


    “沒關係,妳肯相信就好了,不哭……”她勸人別哭,自己卻是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


    如霜從懷裏取出手絹替她拭去臉上的淚,不由得輕撫著她的頰。


    “夫人怎會變成這個模樣?”


    “我不知道,當我醒來時,我就變成這副德性了,甚至不知道我是死去的……要是玲瓏不說,我還不知道原來我早就已經不存在了。”她忍不住再抱抱如霜,她需要一個人緊抱住自己,讓她知道自己還存在著。


    “這……”如霜不禁語塞。


    這事說來極玄,當初之所以一再懷疑她,並非隻是因她跟著顏芩一道進府,更是因為夫人確確實實已經死去,如今又怎會還陽?


    “還有為什麽府裏變得這麽奇怪?小爺怎會把二娘給趕了出去?為何不讓任何人靠近玲瓏?”她有滿肚子疑問,一直想問卻苦無機會。


    “這……說來話長,夫人,咱們先到那座亭子裏,讓如霜慢慢告訴妳。”如霜先站起身,輕柔地扶著她起身,一如多年前她倆互相扶持著。


    “我腿軟了……”葫蘆扁嘴,欲哭無淚。


    “大哥抱著吧!”禦門輕易地將她打橫抱起,快步走進亭子裏,而亭內早已備好了一壺茶。


    如霜先替她斟了杯茶,才娓娓道來這些年發生的事。


    話說六年前夕顏死後,衛凡無心打理生意,卻造成小有家底的盧家日漸茁壯,直到一日,有丫鬟在盧孟梅的房裏搜出了紅花和砒霜,衛凡認為和夕顏之死月兌不了關係,於是將二娘趕了出去。


    此事之後,衛凡稍斂心神打理生意,卻發現府裏有丫鬟竟被盧家給收買,竊取愛內生意賬本和來往商家的品價低標,從此之後,府內的丫鬟每半年便汰換,以免此事再發生。


    “那……之所以不認人靠近玲瓏,也是因為怕玲瓏被利用?”喝了茶壓驚後,葫蘆才低聲問著。


    “正是。”如霜點頭,卻不住地打量她。


    “夫人……壓根不記得產後的事?”


    她捧著茶,無奈地搖頭。


    “打一開始,我一點記憶都沒有,是見到小爺之後才想起的,可是小爺卻對我……他討厭我。”她笑著,卻比哭還難看。


    “不是的,小爺隻是怕有人會讓酷似夫人的人進府,左右他的心思……這些年來,有時進府的丫鬟,確實有些是像夫人的,有時是那雙眼,有時是嗓子,但是那氣韻就是不對,哪瞞得過咱們的眼?”


    “才不是,他竟讓顏芩進書房,甚至進他的寢房……”說著,不禁垂著臉,輕撫著被胎記遮掩的容顏。說來,她會變成這德性,還不是他造成的?


    “這……”如霜看向禦門,他想了下接話。


    “夕顏,爺這麽做有他的用意。”


    “什麽用意?”


    “因為盧家近兩年來開始搶衛家生意,而且一再壟斷一些材料買賣,爺原本懶得理會,可是今年盧家卻開始壟斷染料生意,惹惱了爺。”


    “染料?”


    “妳不是最喜歡染料了?可以讓妳染沙染衣料。爺每回到烈陽城,總會帶來各色沙石放在妳的院落裏,也開了家染坊讓人調製新色,沒了染料,爺就不能再送妳彩沙了。”


    葫蘆怔怔地看著他。


    “真的?”


    “夕顏,爺不曾將妳忘懷,這六年來沒有一刻遺忘,隻要他出了一趟遠門,回來必定會到妳的墳前……”禦門頓了下,總覺得這話說起來感覺著實古怪。


    “那回妳以為小爺要跳湖,小爺就是坐在妳的墳前。”


    “我的墳?”不自覺得,葫蘆打了個寒顫。她就在這裏……可這府裏有她的墳呢。


    “爺說妳最喜歡巧思園,所以將妳葬在那兒,夜裏燈火不滅,周圍栽種著妳喜歡的夜來香和牡丹,爺常在那兒發呆,有時喝了一夜的酒,總是靜靜地坐在那兒,雖然他從未提起,但我知道他在想妳。”


    葫蘆眨著眼,覺得雙眼濕濡刺痛著。想起他的背影,就教她心疼著,可就算跟他說了她是誰,他信嗎?


    “所以小爺留下顏芩,是想要對付盧家?”她啞聲問著。


    “可以這麽說吧!”事實上,就連他也不是很清楚爺到底想做什麽。


    她深吸口氣。


    “你們認為小爺會認出我嗎?”他甚至一再想趕她走。


    “會的,咱們都認得出,爺豈會認不出?”如霜秀顏輕展笑意,從懷裏取出隻小麻袋。


    “這甘草糖放眼將日城,也唯有夫人會做。”


    葫蘆聞言,多了幾分信心。那麽,她該做些什麽,好讓小爺發現她呢?


    “爺的生辰快到了,夕顏何不用拿手絕活讓爺發現?”禦門低聲提醒著。


    她輕呀了聲,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這一次,她不說了,等著小爺認出她。


    絕對要小爺自個兒認出不可,然後……再看她怎麽一報還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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