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公子……的話……黃家是……青羽城……不便……”


    “捎信去……城……換別的人來……最遲明天,我要見到黃家從此在青羽城銷聲匿跡!”


    迷迷糊糊中好似有人在說話,白水心的眼皮像被灌了鉛,意識也混沌著在哪處漂浮,除了最後那句吼叫的聲量使人無法忽視,其他言辭在她聽來皆是模糊不清。


    “水心、水心……你感覺怎麽樣了?”


    段毓華的聲音像隔著一堵牆傳來得隱隱約約,她必須耗費心神才能聽清。


    “嗚……熱……”


    “乖,已經好很多了,明天大概就沒事了。”


    大掌有著舒爽的冰涼,不,應該是她的額頭太燙才會過於眷戀他的體溫。


    “你這傻丫頭,居然為了撿這個破指環在大冷天掉到湖裏去,有你這麽傻的嗎?”口氣很不好,帶著滿滿的責備,撫模她長發的動作卻異常溫柔。


    是了,她在夕鶴樓遇上醉酒的黃念仁,雙方拉扯時玉指環掉了出來,她為了撿玉指環掉進了夕鶴樓的人造湖裏。


    “這個破玩意,我當年就該搬塊大石砸碎它!”段毓華惡狠狠地道,“每一次出事都是因為它,我倒寧願當年它是真的被你丟到湖裏去,再也找不回來。”


    說要扔掉也不過是對她的作弄,最終他還是在湖邊尋回這枚被說成是家傳之寶的鬼玩意。


    “嗚……”在說什麽呢?她沒聽懂,而且他有些吵呀。


    “水心,鬆開手把它交給我,我要把它毀屍滅跡,讓它再也無法荼毒任何人。”兩天了,從被救上來那刻起她一直緊握著那枚指環,無論他如何勸說都不肯鬆手。


    多傻啊,就為了這枚破玩意,在他眼裏它連路邊一粒塵沙都不及,她卻為它拚上性命。


    “不行……”他又在扳她的手指了,這兩天來他一直試圖這麽做,為了不弄傷她,最後先放棄的總是他,“指環……不能丟呀。”


    這枚指環是段家第一任當家作給他夫人之物,那時段家並非名聲顯赫的珠寶商,當家亦無閑錢去購買店鋪裏價格昂貴的金銀首飾,於是他親手做了一枚樣式精美的銅指環贈與發妻。


    黃念仁當時說指環裏麵混合了雜質是件瑕疵品,看不起它,實際上是段家的後代不忘本,後來家業興旺發了大財,讓匠師將那枚銅環融進翠玉、描了金紋,才得來今日這枚玉指環。


    這枚指環聯係著段家曆代子子孫孫,它見證了段家由貧窮走向繁盛,它是每一代當家之妻的證明,它目睹了一段又一段的相愛相守、不離不棄。


    後來從二夫人口中聽到這段由來,她很感動,決定好好珍藏保管著,將來再交給下一任當家的夫人,可是指環有點大,她戴不上又不敢離身,每日將它藏在懷裏萬般珍惜。她差點就弄掉它了,她不能再丟一次。


    “為什麽?你根本不在乎的不是嗎?就像當年隻把它當成戲耍我的用具。”


    “我沒有、沒有……”他到底在說什麽?白水心咬著牙搖頭,想要從那片渾噩中掙紮出來。


    “你真是可惡又狡猾,沒想到我段毓華居然會愛上你這種女人。”他自己更狡猾,趁她神誌不清之時傾吐心聲,以保存自己的麵子。


    他是個連說“愛”都畏首畏尾的膽小男人,偏偏是這樣的他愛上了現在溫柔又美好的她,段毓華輕輕歎息,月兌鞋上了床,抱住她,埋首在她發間。


    “你……下去,不行,熱……”他好溫暖,讓她全身都暖烘烘的,可是她會傳染給他啊。


    “真貪心的女孩,你是想要獨占我,讓我黏在你身邊到什麽時候啊?!”


    沒有、沒有,她很乖,從來都不哭不鬧、不亂發脾氣,所以爹娘喜歡她,妹妹也從未跟她吵過架,就因為她太乖太懂事了,所有人對她一直很放心,所以才沒有他說的那樣,她才沒他說的那麽壞,她不是……


    “我已經跟你在一起兩天了,兩天足夠我看完好幾本帳本、談妥好幾樁買賣、賺進好幾萬兩銀子,但是除了在你身邊,我哪裏都不想去。”


    是……嗎?對不起、對不起……


    “你快點好起來吧,你掉下水的時候我就害怕得無法承受,現在你一直高熱不退、臥病在床,我更無法離開你半步。”他不否認在這場親事的最初,他是抱持著無比惡劣的思想,想著哪天讓她也試下溺水,體會一下當年他的痛苦與恐懼。


    然後這天她真的落水了,他卻又恨又氣,恨自己為什麽要離開她,分明知道小妹的事,改天再登門造訪不遲;氣自己居然曾經有過那樣的想法,此時終於得到了報應。


    老天爺懲罰他,要他親眼目睹她失足落水,那一刻他連心跳都快靜止,脖子像被誰狠狠掐住,扼殺最簡單的呼吸。


    他到底是在做什麽呀?他總高傲自詡絕不會在同一件事上失敗兩次,甚至不容許失敗,卻在她身上失敗了一次又一次。


    “對不起……”她總給他添麻煩,除了製造麻煩,她什麽忙都幫不上。


    “你不要道歉,我最怕你道歉了。”一個如此溫柔的人處處為了他著想,他還拿什麽去恨她,“水心,你安心睡吧,等藥煎好我會喚你起來喝,在你痊愈之前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謝……謝。”笑靨如同初春綻放在枝頭的一朵小花,美麗至極,浮現在有些蒼白的麵容上,白水心偎入他溫暖胸懷,沉沉入睡,這是她渴望許久的溫柔,不隻是為了做門麵功夫。


    真希望夢境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白水心體內的駭人高溫完全退去時,是在第三天的黃昏。


    這三天裏,段毓華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旁,就連喂藥、擦身換衣這種事也從不假他人之手,他的行為反常得叫人震驚,在段老爺和二夫人看來卻倍感欣慰。


    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白水心臥病在床這段時間裏,又傳出段三公子要迎娶花魁惜蝶為之事。


    段老爺自是極力阻攔,那麽段毓華呢?對三公子和惜蝶的事,他又有何想法?


    “夫君,你讚同三弟和惜蝶姑娘的婚事嗎?”並非出於不信任才有此一問,她怕他日後後悔難受。


    “別人的事跟我讚同與否有何關係?站在外人的角度,我無法強行要求三弟改變自己的意願和感情,更無法相信惜蝶就如別人所說,是個貪圖段家的銀子的壞女人,三弟並非三歲孩童,他有思想、懂得分辨是非,依他的性情,不會明知道那兒是個泥沼深淵還一腳踏進去送死,外人的冷嘲熱諷和爹的杞人憂天不過是無謂之舉。”


    坐在桌前看帳的段毓華稍稍抬眼,不冷不熱地給予評論。


    為了白水心,他最近學會了一心二用,她總在他心情煩躁之時送來一杯參茶或明目補身的藥膳,為了回應這份柔情,他現在每天申時過後就回房,有沒看完的帳也會帶回房裏,隻要看見她,帳本上煩悶死板的數字也會變得可愛起來。


    “你覺得這樣真的好嗎?”對段家來說、對他來說。


    “別胡思亂想。”她的眼神帶著太明顯的幽怨了,段毓華放下筆,順手拿起茶杯輕曝一口茶,稍作停歇,“我不否認與你成親的最初確實有煩心事所以才上棲鳳樓,但是我去那裏僅僅是為了喝酒,除了喝酒我什麽都沒做,沒一次正眼瞧過惜蝶長成什麽模樣,更沒有跟她交談過半句。”


    估計起初惜蝶跟他搭話時幾聲哼、嗯、哦、嗬還是有的吧,但那根本不能稱之為交談。


    “是嗎?”


    段毓華深深瞅了她一眼,戲龍地道:“因為前幾日那件事,城裏的人都在傳我是一怒為紅顏整垮了黃家,水心,你還真是不知足啊。”


    “那、那件事,你做得有些太超過了……”不提還好,一提她心裏總有些過意不去,黃念仁頂多隻是害她落水,並沒有真正動手。


    白水心大病痊愈醒來後才聽說他當時有多憤怒,他隔天就找蒼嵐來商議如何鏟除掉黃家,他下手不留情,蒼嵐辦事又太效率,等她聽說這則傳聞時,黃家已在青羽城裏銷聲匿跡,連店鋪和家宅都遭官府查封。


    “一點也不超過。”


    “我現在毫發無傷還活端亂跳的,你為了我對別人做了那種事,實在不該。”知道他對她有多緊張,說心裏沒有高興是假的,隻怕他所做的一切也是為了自尊和麵子。


    不論如何,他這回做得太狠太絕,她倒不怕被他拉下水遭外人控訴遺臭萬年,隻是單純對黃家感到同情。


    “你心太軟了,敢調戲我段毓華的夫人就該做好死的覺悟,他們的下場不值得同情。”在唇抿成冷硬直線之前,他的臉上似乎閃過一抹冷笑。


    “那真的是隻單純地為了我嗎?”


    “是。”回答得不假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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