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神祗消散以後,此方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段融盤膝坐在那裏,他知道,死寂這意味著他的心魔已經被逼現的差不多了。


    五重心魔。


    按照呂蔭麟的筆記記載,五重心魔絕不算多的,有些修士的心魔甚至有多達數十重之多,人心底深處的陰暗一旦翻騰出來,那是不可想像的,什麽邪性扭曲的心境都可能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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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融見不過才浮現了五重心魔,此方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死寂,不由有些詫異。


    這說明他的心底深處,其實並未有太多壓抑著的扭曲陰暗,或者換句話說,他其實是個內心純良之人,甚至經過此界的生死淬鍊,他依然沒有迷失本心,反而是凝鍊出了一顆頗為堅固的向道之心。


    此方世界在一陣宛如空無得死寂後,陡然狂風大作,蒼穹之上,猶如天傾一般,大片的黑水滾滾流下…


    整個世界,瞬間就變得黑水滔天。


    最後一重心魔,黑水業海。


    這一重心魔和前五重心魔不同。


    黑水業海,乃是所有人的最後一重心魔。


    這一重之前的心魔,因人而異,各自呈現,有人有數十重之多,也有人像段融這般隻有五重心魔的。


    但這黑水業海,乃是眾生心底的罪業。


    是所有心魔背後的那一重心魔,也堪稱萬千心魔之母。


    當然,段融隻有五重心魔,這黑水業海作為心魔之母還體現不出來,但若是那有數十重心魔之人,這黑水業海乃是心魔之母,就完全能夠體現出來。


    一切罪障,都會在此業海,重新呈現。


    不被萬千惡鬼咬噬,受盡無量苦楚,是絕出不了此無盡業海的。


    前麵的心魔重數越多,這最後一道心魔,越難熬過。


    要想接近天道,領悟法則之力,絕非易事。


    越是明淨純良之人,越易和天道相應。


    但這裏麵也有一個悖論,此界資源有限,明淨純良之人,很難走到了凝結洞冥這一步。而每一個走到凝結洞冥這一步的人,大多都是殺伐果斷、一身血債的。


    就連段融這一路走來,雖說心底厭惡,但也不少殺伐。


    這與天道相應的悖論,才是修行真正不易之處。


    明淨純良之人,走不遠。


    殺伐果斷之人,穿不過。


    最後這一重心魔業海,困死之人,何止萬千。


    能夠穿透這天道悖論,最終領悟法則之力,凝結洞冥的,其實是鳳毛麟角的。


    太一門,雄踞青州,數萬年的底蘊,宗門內的洞冥境強者,也不過數十人罷了,而且這些人中,許多都是活了數百年的老怪物,隱匿在宗門內的耆宿,由此便可見凝結洞冥之難。


    黑水滔天,捲起千堆碎玉。


    段融被大浪拍入了黑水深處……


    他一入水底,便見不少灰色的鬼影,向他圍了過來。


    最近處的是初到源順鏢局時的孔斌、張征,他們都齜牙咧嘴地向他撲來……


    還有他在賢古縣殺掉的解道寒、範元海,也都是灰色的鬼影,從黑水深處向他撲了過來……


    而更遠處的還有他在遺蹟內殺死的蘇心玨,乃是化為一赤身裸體的灰色厲鬼,正滿臉怨毒地向他撲來……


    這些灰色鬼影,皆欲咬噬段融,但段融的周身籠罩著淡淡的柔和白光。


    因為有這淨法門的白光保護,那些鬼影都無法近身。


    段融打眼看了一下,這鬼影其實並不算多,他在此界並未殺過多少人,而前世的藍星,他更是不可能殺戮。


    故而,就算兩世迭加,他的殺業也不重。


    但呂蔭麟所記載,這黑水業海,殺戮重之人,甚至有萬千厲鬼,重重無盡一般……


    在那最近的兩隻灰色鬼影剛一近身,段融就心念催動,功法運轉,退出了定中境。


    密室的蒲團之上,段融忽然吐了一口濁氣,他目色驚恐,單手扶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時,褚無傷已經走了過去,他的臉色平靜了許多,段融在那定中境裏,不過就呆了數個時辰而已,很可能他根本就沒有將自己心底深處的心魔,盡數逼現出來。


    褚無傷看著段融,忽然冷言問道:「可有見到黑水業海?」


    段融抬起頭來,他的額頭泌滿汗水,後背更是被冷汗浸透,他緩了口氣,說道:「見到了。」


    褚無傷驚愕道:「你見到黑水業海了?」


    段融道:「是。」


    褚無傷的目色微微一動,問道:「數個時辰就能見到黑水業海!?你逼現了幾重心魔?」


    黑水業海乃是最後一重心魔,段融若是見到黑水業海,就說明他已經逼現了全部的心魔。


    段融看了褚無傷一眼,道:「算上黑水業海一共六重心魔。」


    「隻有六重心魔?!」褚無傷臉色一怔,不由地重新打量起段融來,不由心道:這小子不止天賦妖孽,難道還是心念純良之人?


    段融道:「食色之欲的酒池肉林,生死關的漫天劍影,殺戮之欲的屍山骨海,還有雲端神祗、黑水業海,在下逼現的就是此六重心魔。」


    褚無傷此時看向的段融的目色,已經頗有幾分好感了。


    他主持這凝結洞冥的符陣密室數百年了,什麽奇葩扭曲的傢夥沒見過。每種心魔,都需要對治,而對治之法,常常需要他配合準備各種東西。


    故而對於這些,他了解很深。什麽不倫之戀,各種扭曲慾念,他見得多了。


    上一個像段融這般明淨純良的人,還是古道陵,而此人已經進階了洞冥境後期,算是太一門內最有機會凝結元嬰之人了。


    褚無傷看向段融道:「六重心魔,需要對治修煉哪些?」


    心魔有輕有重,並非全都需要對治修煉,而這裏麵的心念輕重,隻有經曆過的人自身知道。


    因為每一重心魔的對治修煉,都頗為不易,若能自己破掉,顯然是最好的途徑了,若是對治修煉,常常耗費頗大,而且時有反覆。


    段融目色閃動,略微沉吟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褚先生,在下需要對治修煉,白骨觀與生死見。」


    白骨觀對治的乃是色慾。


    生死見對治的乃是生欲。


    六重心魔中,對段融衝擊最大的就是酒池肉林和漫天劍影。


    酒池肉林乃是食慾、色慾的交織,而漫天劍影乃是生欲。


    食慾和色慾的交織中,對段融心神衝擊的主要其實是色慾,在酒池肉林中,各色珍饈都已經飛走,隻有滿池的美酒,但他附近的那些美酒最後也都化為黑水,成了那些男女胴體的交歡之地。


    說明,色慾的衝擊,最終連美酒也被腐蝕了。


    這其實代表色慾乃是他的根本欲,幾乎跟生欲一樣,能動搖他的心神最深處。這是段融在定中境中經曆種種心魔體驗後的真實感受。


    若能穿透色慾和生欲,他感覺他就能自己破掉全部的心魔。


    哪種心魔,以何法對治,呂蔭麟的筆記都有約略的記載,但他隻記載名目,並不詳細解釋這些對治之法。段融也不知這白骨觀和生死見到底是什麽,具體怎麽修。


    褚無傷看了段融一眼,問道:「確定隻修白骨觀和生死見嗎?」


    段融選這兩門對治法,褚無傷並不奇怪,隻要在密室內破掉心魔的,都會選白骨觀和生死見,因為色慾和生欲,乃是人之根本大欲。


    是人,皆需破。


    但是段融,隻修這兩種對治之法,就讓褚無傷頗為好奇了。因為還有另一種欲望,也幾乎是人之的根本欲望,那就是殺戮之欲。


    這種平素被壓抑的欲望,在心魔浮現時,會被無限放大,甚至會癲狂迷失,自殘……


    段融道:「是,暫時隻修這兩種。」


    褚無傷目色微動,道:「那屍山血海的殺戮之欲,你感覺自己就能破掉嗎?」


    段融道:「應該可以。」


    褚無傷道:「你在定中境中,有轉法門和淨法門的保護,可能沒察覺到,屍山血海的殺戮心魔會讓人陷入癲狂迷失。」


    段融眼皮微微一耷拉,道:「褚先生,我知道。隻是那屍山血海的殺戮魔境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近不了身?」褚無傷不免一陣驚愕。


    段融隨即將在定中境的場景向褚無傷複述了一遍,而且也告訴了他自己心底深處對於殺戮的厭惡。


    褚無傷聞言,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段融心底不免升起一抹羨慕來。


    屍山血海的殺戮魔境,頗為難破,要對治此心魔,要脫好幾層皮呢。他當年就是殺戮太甚,在此處受盡了苦楚。要不是呂蔭麟最後想了辦法,幫他度過,他恐怕此生就凝結洞冥無望了。


    這也是他肯一直留在呂蔭麟身邊的原因。


    而且,段融對於殺戮的厭惡還有一層好處。不光殺戮心魔他可以破掉,因為有這厭惡,他絕不會是嗜殺之人,殺的人必定不多,那最後一重的心魔的黑水業海,也就容易過了。


    褚無傷看著段融道:「白骨觀和生死見的對治修煉我需要準備些東西,大約一二天的時間。你先在這密室內修煉,將心神恢複一下,我一回來,就立刻開始。」


    段融道:「是,有勞褚先生。」


    這番逼現心魔,段融的心神的確消耗頗大,需要好好恢複一下,要不然以如此淩亂的心神,根本無法應對接下來的白骨觀和生死見的修行。


    褚無傷說著,便走出了此密室。


    他從茅屋裏的那口黑鐵大箱子出來時,屋外正是黑魆魆的夜裏。


    黑暗中,褚無傷的頭頂處空間波紋隱隱波動,下一刻他便如鬼魅一般,穿過茅屋的屋頂,化為一道黑芒,飛入了高空。


    神雲府,大理寺內。


    朱澄正在翻閱卷宗,最近神雲府發生了一件頗為詭異的案件,他正很是頭疼。每次到了這個時候,朱澄都不免想起段融來,他總會想,假如是段融麵對這棘手的案子,他會如何查呢?


    朱澄正在凝神苦思,忽然一個黑影如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出現他的幾案前,將朱澄唬得身體一顫。


    好在那黑影出現的瞬間,朱澄已經猜到其是誰了。而且這些年來,他每次和此人打交道,他的行事風格都是如此。


    朱澄鎮定心神抬眸望去,隻見昏黃燈光映照下,幾案前正站著一個老農打扮的人,燈影下,他的臉色似乎有幾分陰沉。


    朱澄隨即離案跪倒,叫道:「拜見褚大人!」


    「起來吧。」褚無傷道。


    朱澄隨即起身。


    褚無傷道:「我要的東西,查出來了嗎?」


    「已經查好了。」朱澄說著,便從袖子裏掏出一信封,恭敬遞向了褚無傷。


    褚無傷一個月前就來了密信,讓他隨時注意神雲府內和周遭村莊死亡的妙齡少女,信息搜集要每天更新,他隨時會要。


    褚無傷接了信封,打開一看,目色微微一動。


    最近七天死亡的少女隻是三人,而且有一人是前兩天落水淹死的,雖然剛落水就被救了上來,但卻已經氣絕。


    而此女就在神雲府附近的王家莊,似乎剛好附和褚無傷的要求。


    褚無傷袖了信封,看了朱澄一眼,道:「做得不錯。」


    「不敢!」朱澄恭敬抱拳低頭道。


    待他抬起頭來,褚無傷的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了。


    朱澄籲了口氣,也不以為意,重新坐回幾案前,開始研究他的卷宗了,被褚無傷那般一打岔,他卻忽然有了新思路,他目色一動,隨即開始推演起來。


    神雲府東郊三十裏的王家莊內。


    此時乃是黑魆魆的深夜,村莊內漆黑一片,唯有一家院內還亮著淡淡的微光。


    那是王林的家。老漢已經六十多歲了,一生無子,到了四十多歲才得了一個女兒,總算聊慰平生,一直視為掌上明珠,不想養到了如花似玉的年紀,卻忽然落水淹死了,王老漢一時心如死灰一般。


    那院子裏搭建著靈堂,一口漆黑的棺材,放在靈堂內。


    棺材前麵是火盆和香案,長明燈在夜風裏搖曳,披麻戴孝的守靈之人,也已經坐臥在靈堂旁睡熟了。


    而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如鬼魅般,忽然出現在那靈堂不遠處。


    他站在那裏,右手緩緩抬起,淩空一抓,那停在靈堂內的黑漆棺材,便兀自飛起,了無聲息地緩緩飛出了靈堂。


    而那坐臥熟睡在靈堂裏的那守靈之人完全沒有覺察。若是看到,他一定會當場嚇出尿來。


    那黑漆棺材靜穆地飛出了靈堂,懸停在那詭異出現的黑影身前。


    那黑影陡然抬橫掌托住那黑漆棺材,在夜色中,淩空飛起,消失在黑魆魆的夜空裏了。


    夜風吹過,冷風灌進了那守靈之人的脖頸裏,他縮了縮脖子,擠了擠惺忪的睡眼。


    就在這時,他忽然睜開眼來,圓睜雙目看著靈堂裏的那幾張原本用來放棺材的長條凳,此時在昏黃的燈光的映照下,隻見那幾張條凳上空蕩蕩的,原本的棺材,早已經不翼而飛。


    守靈之人,大驚跳起,驚叫道:「鬼啊!鬧鬼了……棺材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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