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有一種孽緣叫做:死都死一塊。


    白秀蘭冷的哆嗦,順著河走了差不多有十幾裏地,然後就發現了掛在木頭上順水漂下來的顧釗,她朝天翻了個白眼。


    真他媽孽緣啊!


    深呼吸,又跳進水裏,奮力遊到顧釗身邊,扯他出水麵。


    顧釗整個人像是冰塊,昏迷的大塊頭十分沉重,白秀蘭是拚盡了力氣。


    連顛帶倒的,他才吐出兩口水,然後蔫巴巴的軟倒在地,無聲無息。白秀蘭心裏納悶,不會是死了吧,探了探還有鼻息,蹲在他麵前,拍了拍顧釗的臉。


    “你醒醒。”


    平常威風四麵的人,如今倒在泥地裏,這種反差,實在讓白秀蘭興奮。白秀蘭又忍不住扇了顧釗兩耳光,他還是沒醒。


    顧釗塊頭那麽大,白秀蘭是拖不動。


    白秀蘭把顧釗拖到岸邊的樹下,前前後後摸了一遍,沒發現什麽重傷,就額頭上磕出了血,好像還有點發燒,額頭很燙。


    她蹲在旁邊想了會兒辦法,也沒發現什麽好的。丟下顧釗轉身就走,左右看看,是不是有些不地道?


    “娘——”


    突然躺在地上的人,發出低低叫聲。


    他眼角有淚滾出,低低的啜泣;“娘……”


    白秀蘭蹲在他身邊,看顧釗三十多歲的老爺們哭的像個孩子。


    她抽了抽嘴角,這真是燒糊塗了,不然,顧釗那個硬朗性格,會在人前示弱?


    這從淩晨折騰到清晨,白秀蘭也實在累得夠嗆。一屁股坐在泥地裏,愁眉苦臉,可怎麽走出這片森林啊!


    她擰幹衣服上的水,再去看旁邊的顧釗,他身上的熱漸漸起來了,麵頰通紅。


    白秀蘭伸手摸了一把,滾燙,都能烙餅了。


    她自認水性極好,才敢往下跳,顧釗是跟著湊什麽熱鬧。


    當然,白秀蘭是不知道後續,她遊泳速度非常的快,等子彈打進水裏的時候,她已經飄出了百米遠。她以為顧釗跟著跳下來,然後才被淹成這幅德行。


    這荒山野嶺,白秀蘭又不能看著顧釗死。


    得弄醒他,不然背著這個大塊頭,她是走不出這片森林。


    白秀蘭用盡力氣把顧釗背進高處,撕掉自己的裙擺沾濕替他擦了擦額頭,顧釗渾身都在顫抖,應該是冷的。白秀蘭原本想拿身上子彈磕出點火藥,點堆火為顧釗加點溫度。


    可是拿出了槍,看看那僅剩的幾顆子彈,又有些舍不得了,這荒山野嶺,萬一出點事,可怎麽辦?


    槍是進了水,可是用起來不耽誤事啊!


    權衡利弊,還是讓他自由的風幹吧!幸好,老天給力。雨後天晴,透過樹葉的細碎陽光灑在顧釗身上,漸漸風幹了他身上潮濕的衣服。


    白秀蘭看他不再說胡話,就丟下他,轉身上山,在這片森林裏尋找一種藥材。


    細長葉子的柴胡,她不知道這種林子裏會不會出現,以前她也參加過野外生存,感冒發燒是常事,扯出柴胡,把苦澀的根放在嘴裏嚼,帶著一股子土腥味。可那種咬非常有效,快速退燒沒問題。


    白秀蘭埋頭找的辛苦,這時正是春天,那種藥材也是剛剛冒頭。


    她餓的不行,看樹上掛了洋槐花花苞,還小著呢,隻有米粒大小,她扯出一大把填進嘴裏細細嚼著。嗯,澀味過去,還有點甜。


    白秀蘭苦苦找了差不多有一個時辰,這個時間,是從地上的人影判斷,她終於是找到四棵柴胡。其實找到一棵都是意外,這種北方藥材,她不知這個偏南城市有沒有。別的藥材她又不認識,黃嫩色的細長葉子,白秀蘭冷笑了兩聲。小樣兒,終於是給她找到了,連忙折回去。


    她看到顧釗沉睡著,眉頭緊皺。


    其實她很少如此仔細的看顧釗,說起來,顧釗真是個英俊的男人,至少在她的審美觀裏,如此。


    白秀蘭拍打顧釗的臉頰,四棵帶著泥巴的藥草戳到他嘴邊:“你醒醒。”


    顧釗當然不會醒,臉都燒紅了。


    白秀蘭濾掉根部的泥土,這個藥就是根部才最有效,她沉默了一會兒,去掰顧釗蒼白起皮的嘴唇,無果,掰開他也不會嚼。


    於是,白秀蘭自己把幾顆藥草都放進嘴裏嚼,嚼的眉頭皺成一團。


    太苦了。


    那四棵都很小,於是她把葉子也一並嚼碎。


    掰開顧釗的嘴,把爛乎乎的一團綠色不明物塞進他的嘴裏,幸災樂禍的想,若是讓他知道自己這般糟踐,肯定是雷霆之怒。


    默默伸手把草藥放進他喉嚨深處,又跑去河邊拿衣服浸濕,回來擰水倒他的嘴裏。


    白秀蘭自認,平生第一次對人好,她一向自私慣了。


    顧釗醒來是在中午,太陽已經曬幹了他身上的衣服。


    睜開眼的瞬間,眼前景物是朦朧的,隻有晃眼的刺目眼光,樹枝搖動,光也隨之閃爍。


    白秀蘭早餓的不行,吃的東西太少,她是急著想走,可顧釗這個樣子,死了怎麽辦?


    “你醒了?”


    白秀蘭看顧釗表情迷茫,湊過去,抬手在他麵前揮揮,皺眉重複道。


    “醒了麽?”


    顧釗徹底醒過來,疼是一瞬間湧入大腦,他倒吸一口涼氣,費力的抬手去摸腦後硌著自己的是什麽東西,半天後他摸出一塊尖銳的石頭。喘著粗氣,皺眉扔出去。


    他陰沉眸子看著白秀蘭半響,白秀蘭表情淡然,任他看著。


    空氣都幾乎要結凍,他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後咬牙切齒,從牙縫中迸出三個字。


    “白秀蘭。”


    白秀蘭蹲在他身邊。


    “嗯?”


    很好,一臉無辜。


    他想要坐起,可身上無一絲力氣,頭暈沉沉的疼。


    白秀蘭身上的衣服淩亂,頭發亂七八糟紮在腦後,除了一張小臉,淡定如初,那裏還有一點白秀蘭的姿態。


    顧釗抬手,示意。


    “扶我起來。”


    白秀蘭不動,看著他。


    “你剛剛想說什麽?一並說了吧。”


    顧釗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把怒氣壓下去。睜開和白秀蘭對視,很長時間,顧釗發覺現在的他已經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督軍,而白秀蘭救了他的命。


    這種認知讓他十分不悅,可又是事實。


    “秀蘭。”


    他聲音很沉,眸光漸漸平靜深沉。


    “這是哪裏?有人追上來嗎?”


    視線所及,兩人都是十分狼狽。


    “暫時沒有。”


    白秀蘭到底還是扶顧釗站起來,她詢問道:“你能走路嗎?”


    這麽站著,顧釗隻覺得頭暈目眩,差點沒摔倒。


    白秀蘭近在咫尺,陽光下白皙肌膚格外耀眼,他聞到兩人身上河水腥味。


    “還好。”


    咬牙才站穩,可是邁步就十分困難了。


    他嗓子幹疼,還苦澀,緊皺眉頭,看樣子十分難捱。


    他以為白秀蘭會扶自己繼續往前走,可是白秀蘭撒手轉身就走。


    “那走吧。”


    顧釗身子踉蹌,一頭栽倒在地。


    白秀蘭轉身,眉頭緊皺,她很費力的再次把顧釗扶起來,表情凝重。沉思片刻,顧釗臉上有泥,深邃眸子看著她。白秀蘭歎一口氣,抬手幫顧釗臉擦幹淨。


    柔嫩手指拂過臉頰,顧釗熱烘烘的腦袋一僵。


    下一刻,白秀蘭轉身把他移到一棵樹下,鬆手交代。


    “你先扶著樹,我去給你找根拐棍來。”


    顧釗受傷無數,什麽苦沒吃過,什麽人沒見過。


    可這樣的白秀蘭,他還真沒見過。


    她其實一直都是這麽冷淡,隻是以往會示弱,稍稍掩飾一點。如今顧釗虎落平陽,她就不再掩飾,思及此,顧釗一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難受。


    顧釗:“……”


    白秀蘭行動利索,她身上的裙子被撕開,捆在腰上,下麵穿著底褲。


    倒不是難看,她身材高挑,怎麽打扮都不會難看,就是顧釗怎麽看怎麽不順眼,俊臉黑成了鍋底。


    片刻後,白秀蘭回來,把一根樹杈遞給顧釗後,又塞過來帶著泥巴的草根。


    “給,嚼著。“


    那根本不把他當督軍,像是喂動物,拿什麽都往他嘴裏塞。


    顧釗凜冽眸光掃過去,犀利如刀鋒。


    白秀蘭不理會,把草根塞進他手裏,自顧自的朝前走。


    “你那些部下不知道有沒有存活的,若是全部被滅了,你在這裏死撐著隻會餓死。”她步子不算快,隻是朝前走著。“那不是毒藥,吃了能退燒。你不快好起來,怎麽趕路,天黑之前不找到村子,就是不被你的政敵幹掉,我們也餓死了。”


    自從在旅館和顧釗坦白後,白秀蘭就有些不管不顧了。


    反正她是不可能再和顧釗過下去了,兩人是不同世界,這次,她無論如何都會走。


    “你要願意待著——”


    話沒落,顧釗就匆匆跟了上來,他拄著粗糙棍子一瘸一拐,高大身影依舊站的很直。


    把草根在衣服上擦幹淨了泥,填進嘴裏,皺著眉頭艱難的嚼著。


    他們一前一後就沉默的走著。


    太陽越來越毒辣,顧釗都出了汗,他喉嚨裏仿佛著了火一般幹渴,抿了抿幹裂的嘴唇。看白秀蘭在前麵走的步伐沉穩,不急不緩,抬手擦了汗,繼續邁開步子緩緩走著。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腦袋都幾乎麻木。


    白秀蘭停下腳步,她餓的臉色煞白,站在高處眺望,村子也不知道在那裏啊!


    “你餓嗎?”


    她問顧釗。


    顧釗點了下頭,轉身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


    白秀蘭坐在他旁邊,兩人歇息,她歎氣。“我也餓了。”


    這個季節,真沒什麽可吃。


    越往山上走,槐樹越少,到這個地段,壓根就沒有了。


    白秀蘭最怕挨餓,這滋味百爪撓心,讓她無法忍受。


    顧釗抿了抿唇,他伸手在軍裝長褲口袋裏摸了好一會兒,摸出很小一團油紙包著的東西,遞到白秀蘭麵前,沙啞著聲音說道:“隻剩這個了。”


    白秀蘭回頭看著他,隨後又把視線落在他的手心。


    顧釗的手心有著血跡,橫著有很大很深的一道傷口,深可見骨。大概是順睡飄下來時,被什麽尖銳東西劃傷,白秀蘭早先就看到了,隻是她也無法,這裏沒東西可包紮。何況比起性命,這算是小傷,經過水泡,傷口邊緣處泛白,已經不會流血。


    油紙包著的一小團,和她那天吃的餅幹包裝紙差不多,白秀蘭望著目光漸漸沉起來。顧釗就看著她的臉,手依舊伸著,牽起嘴角露出個蒼白的笑。


    “融化了有些軟,不過,應該能吃。”


    他這多像是討好啊。


    “你為什麽不吃?”


    白秀蘭看他的眼睛。


    “我從沒為你做過什麽。”


    顧釗三十多歲了,眸光滄桑而深沉,嘴唇的笑淺淺。“女孩子應該愛吃這個。”


    那是昨晚他從副官那裏拿到的,裝進衣兜,見到白秀蘭竟然忘記拿出來。


    白秀蘭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她那麽自私的人,至始至終沒伸手去拿那團油紙。


    生生別開了臉。


    “顧釗,我不欠你什麽了。”


    顧釗手依舊伸著,他說:“你要走?”


    白秀蘭沉默了很長時間,點頭:“你早知道,不是嗎?”


    低沉沙啞的笑聲仿佛是從胸腔裏迸出,他收回了手,緊緊攥著那塊小小的巧克力,眼睛看著泥地上倉促奔跑的螞蟻,他現在一無所有。


    很長時間的寂靜令人窒息,白秀蘭站起來欲走。


    顧釗開口:“白秀蘭。”


    白秀蘭腳步頓了下。


    身後聲音沙啞粗糲。


    “你當我是什麽?”


    這句話問得好。


    白秀蘭回頭,看著他,目光平靜。“你當我是什麽?我們是平等的。”


    他算計自己的時候,怎麽沒想過,當她是什麽?


    顧釗深邃眸子似乎要看進她的眼睛深處,他說:“我當你是我的夫人。”


    他笑了聲:“可是,好像有點遲。”


    白秀蘭楞了一下,她沒動,眸光依舊清冷。


    “你始終不信我。”


    顧釗抿了抿幹裂的唇,他衣著狼狽,可身上凜冽氣勢依舊不減。


    “秀蘭。”


    白秀蘭告訴自己,這是顧釗的圈套。


    可是,他近在咫尺,目光裏沉甸甸的情緒白秀蘭不懂,她從來沒接觸過感情這玩意。


    顧釗聲音帶著曆盡滄桑的沙啞,低笑,他說道:“你走吧,若有再見時——”


    後麵的話他說不出了。


    他不會輕易相信人,白秀蘭裝的太久,也裝的太逼真,他幾乎相信,白秀蘭愛著他。


    愛他的女人很多,可沒種愛都夾雜著利益或者其餘情緒,他認為白秀蘭做的很好,那是一種家人的感覺。多艱難的時候,她都守在身邊,不離不棄。


    這種感覺很陌生,也很容易掉進去,他當真了。


    “再見。”


    白秀蘭說。


    她轉身朝前走去,背挺的筆直,步子邁的整齊,一如既往。


    顧釗眸光漸漸深沉,他捏著手心已經融化的巧克力,心髒一陣陣的抽疼。


    興許之前,他沒想過,白秀蘭敢離開自己。


    他嘴唇動了動,始終沒發出任何聲音。


    那個纖瘦高挑的背影越走越遠。


    作者有話要說:反正寫成什麽樣,我都不解釋,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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