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狼是在山裏出生的,沒人知道他爹娘出了什麽事,他本也該死在山裏,可他卻活了下來。在給大師傅發現他、收養他之前,他是被母狼當狼子養大的,他知道動物的要害在哪,知道如何才能一擊斃命。


    她偷偷讀了他的心,知道他那麽做,是因為不想讓動物受苦。


    人必須進食,就像魚兒要吃小魚蝦才能長大。


    他餓過,知道能吃就是福,他也總懷抱著感謝的心吃飯,不曾浪費過一絲一毫。


    那是第一次,她真正體悟到,殺生的意義。


    巴狼比誰都還要清楚,自己殺了一條命,吃掉了一條命,才能活下去,所以要好好的珍惜,好好的吃,好好的活下去。


    即便當年大多時候她都不吃肉,隻吃蔬果素食,可她也是有喝雞湯魚湯的。


    她一直逃避著殺生這件事,讓阿絲藍替她弄髒雙手,可她知道,總有一天,她也得殺生。


    有些動物受了傷,有些人的病無法治愈,活得生不如死。


    殺生,有時也是巫女的職責。


    所以她開口要他教她。


    他聞言一怔,但他教了,教她如何殺魚,取內髒,刮除魚鱗,生火烤魚。


    他是個很好的師父,也是個很溫柔的人。


    那時她就知道,阿絲藍將來一定會嫁給巴狼。


    巴狼喜歡阿絲藍,阿絲藍也喜歡他。


    刮除魚鱗的手微微的抖,她穩住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些過往推開,可它們仍在,她依然能看見。


    染血的大刀、熊熊的烈焰、斷線的銅鈴……


    一幕幕畫麵,驀然閃現。


    蒼蒼白發飛揚在風中,垂落在雨裏——


    她吸氣再吸氣,好不容易才壓下眼中幾欲奪眶的熱氣,止住抖顫的雙手。


    一步錯,步步錯,這話誰說的呢?


    那麽多年來,她從來不讓自己去多想、去回憶,可這幾年,她想忘都忘不掉,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她曾犯下的錯,總伴著她,不散。


    他們死了,而她還活著。


    她清楚她會一直背負著這些過錯,永生不死,永遠記得。


    永遠記得。


    她握緊刀,知道她永遠都會記得她犯的罪,記得她造的孽。


    顫顫再吸一口氣,她垂眼看著自己握刀的手,直到確定手不再抖,方繼續小心的刮除掉魚鱗,沒有遺漏任何一處。


    她拿水缸裏的清水將這尾鮮魚清洗幹淨,原想將它剖開來切片的,可今日是除夕,或許留著整尾魚身,看來會比較吉利吧?


    討啥吉利呢?


    扯著嘴角,她想著。


    天地無情,她比誰都還清楚。


    可想起屋裏那病懨懨的男人,到頭來她還是隻在魚身上改刀,換了大炒鍋,擱上大蒸籠,放上深底陶盤,鋪了蔥薑,擺入整尾的魚,再抓了些補氣顧肺的藥材撒進去,慢蒸慢熬。


    中途蘇小魅進來了幾趟,送了藥湯去給宋應天,拿水桶去挑水,把水缸裏的水加滿,從屋外搬了些幹柴進來,然後在屋外烤起了雞。


    她是拿杆撐起窗子時,才看見他在雪地裏挖了一個洞,生火烤雞。


    他進進出出了好幾回,等她發現,他已經在挖那桶剛炊好的臘肉飯了。


    “那不是要給你吃的。”


    阿澪惱火的瞪他,差點把手中的勺子給扔過去。


    “我知道,是要給宋兄的嘛。”蘇小魅嘻皮笑臉的說:“我隻是要幫他送去,剛煮好的飯最香了,當然是要趁熱吃的好,還是你要自己去?”


    她一僵,不知為何臉有些熱,不禁抓勺子匆匆轉身,哼聲道。


    “你要去快去,把湯也一起帶去。”


    “那你幫我顧一下外頭那隻雞,其實應該也還好,這兒沒有野狗會偷吃。”他動作快速的裝了滿滿兩大碗臘肉飯,和一大鍋白菜雞湯,離開前不忘道:“對了,這飯太少了不夠吃,你再多煮幾合米,晚點還有人要來。”


    這男人也太得寸進尺,還真當她是廚娘了?


    阿澪聞聲回頭,那王八蛋已經腳底抹油溜了。


    還有人要來?到底誰要來,白露嗎?


    她搞不清楚他在搞什麽鬼,完全不想理他,隻顧著把那尾大魚蒸好,可屋外那烤雞那麽香,害她忍不住多看兩眼,到最後還是走出去幫忙顧那隻雞,就怕它給烤焦了。


    過午時,冬冬和雷風來了,送了板豆腐和豆腐鑲肉來,還帶來了一籃黃豆芽和一甕酸菜。


    幾年過去,那丫頭轉眼間已經和她一般高,生得亭亭玉立,雖然耳朵聽不見,卻完全不影響那丫頭的靈巧身手。


    她還是一樣愛同她說話,一見到她,就迭迭不休的說個不停。


    說黃豆芽是她前幾日泡水讓它們發芽的,拿來清炒就很好吃,說酸菜則是要拿來煮酸菜白肉鍋的,說她這幾日如何如何,家裏生意又如何如何——


    她沒仔細聽,她注意到雷風剛剛手上還拎了一壺酒,那男人趁冬冬同她說話時,提著酒跑去後麵找宋應天和蘇小魅了。


    他們該知道他那破身體不能喝酒吧?


    白露在這時走了進來,她忍不住月兌口。


    “雷風拎了一壺酒到後頭去了。”


    白露聞言,臉一冷,立刻轉身,沒多久就提著那壺酒回來,擱在桌上。


    冬冬見了,笑道:“我有同爹說,少爺還不能喝酒的,可爹說這是少爺教他釀的藥酒,隻是拿來讓他試喝一口,看味道對不對。”


    “放屁!”


    兩個女人異口同聲,然後雙雙看向對方。


    阿澪微楞,白露則顯得有些窘。


    這詞通常是她才會說的,白露是好人家出來的姑娘,教養極好,平常可不會把這種不雅字眼掛在嘴上,可顯然這女人聽她說久了,也染上了這惡習。


    白露尷尬地輕咳了一聲,道:“我去煮飯。”


    差不多在這時,阿澪才領悟過來,今兒個,他們全要在這兒吃年夜飯。


    還以為,就眼前這幾個,到了午後,又有人來,她才知還有其他人。


    來人她認得,是那獸人,風知靜。


    還有一位她不認得,卻有些眼熟的姑娘。


    那姑娘身上大剌剌戴著鳳凰樓的銅牌,她一眼就看見了,那銅牌和宋應天的很像,隻是他的銅牌是陽刻,那姑娘的是陰刻。


    阿澪回房時,經過他門前,聽見那姑娘叫他師兄,她一來便窩他房裏,坐他身邊,不知同他說了什麽,讓他笑聲連連,邊咳邊笑。


    後來,她茶水喝完,再回廚房裝水,竟看見那女人在幫他梳頭。


    她一僵,不由得在門廊上停下腳步。


    他披著一件不曾見過的羊毛毯,坐在朝外的門廊邊,女人拿著牛角梳替他梳開了烏黑的長發,一旁還擱著熱茶和不知哪來的虎爺小香爐。


    雷風、蘇小魅、風知靜三人不知跑哪去了,屋裏就剩他倆。


    黃昏夕陽輕輕,斜照灑落在他身上。


    “師兄,你瞧,這樣啥事也不需多想,不是挺好?”


    “是挺好。”他微笑同意。


    “要不,你同我回揚州住幾日吧,我天天幫你梳頭。”


    他輕笑,“你別害我,都嫁人了,你若天天幫我梳頭,把阿靜擱哪去?”


    這一句,讓阿澪想起在哪兒見過她了。


    她是鳳凰樓的大小姐,是那獸人的心上人,冷銀光。


    阿澪從未真的見過她,隻在那獸人的心裏看過,她也曾數次在宋應天的記憶中見過她兒時的模樣。


    “我本想嫁你的,爹說他都飛鴿傳書要你來了,誰知你中途開溜,我才嫁阿靜的。”


    他又笑,“我可是有到揚州的,是聽說你已經嫁人了,我才黯然走人的。”


    “瞎扯。”她好笑的道:“你根本就不想娶我吧?”


    “你若真想嫁,我還跑得掉嗎?”他笑著道:“你打小就成天阿靜這、阿靜那的,我聽到耳朵都長繭了,老是聽他那些豐功偉業,聽得我每回一聽到他的名,就跟著心口小鹿亂撞,我若生來是個女的,都想嫁他了。”說著,他還壓著自個兒心口。


    “啥?原來你喜歡阿靜很久了,你要早點說,我也可以——”


    “可以怎麽?”他轉頭挑眉看她,“可以把他讓我嗎?現在讓也還來得及的。”


    “讓你,才不呢。”她抬起下巴,雙手叉腰對著他說:“不過我可以勉強收你做小的。”


    “好啊?”聽聞此言,他還真應了,“要我做小也行。”


    此話一出口,非但阿澪一愣,那女人也傻眼。


    “真的假的?”她驚喜月兌口,連梳頭的動作都停了,整個人激動的跪立起來。


    “真心不騙。”他眼也不眨,萬般從容的笑著道:“不過我得留在這兒,你同他一塊兒搬來鬼島住吧。”


    “呿!我就知道!”她一揮手,坐回腿上,道:“說來說去,你就隻想著把阿靜圈來這兒幫你守門口吧,我看他還是同我一塊兒好,我對他才真心不騙呢。”


    “是啊,真心到都想收我做小了。”


    他笑著調侃她,卻遭她一記輕拍,他故意哀叫一聲,順便咳了幾下,惹得那女人又氣又惱又擔心,見他還在笑,才鬆了口氣。


    “可惡,嚇死我了,還以為我一掌拍傷了你,一會兒白露來找我算帳,我還真不知拿什麽還她呢。”


    “就拿阿靜還吧。”他聽了又笑說。


    她好氣又好笑,“我看你真是沒救了,這般千思萬想,瞞著我爹去招惹那些不該招惹的家夥,搞得人仰馬翻、雞飛狗跳的,還差點丟了一一條命,弄得如今這下揚,是值不值得啊?”


    “值不值得啊?”他淡淡笑著,聲微啞,開口道:“我也不知,可有些事,不是以值不值得,來決定要不要做的。”


    “那是以什麽做決定啊?”


    他在這時,看見了站在房間另一頭門外的阿澪,和她對上了眼。


    在那瞬間,她才發現自個兒在這兒站了太久,她原想舉步走開,不知為何,卻無法動彈。


    隔著一整個房間,他看著她,黑眸深深,又笑。


    那笑,沒有丁點調侃,隻有讓她心顫的溫柔。


    他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女人也沒有再問,女人看見了他臉上的笑,看見了他眼裏的情,她轉頭看來,看見了那千年巫女。


    那巫女動也不動站在另一邊的門廊上,隻有斜照的夕陽,映照在她冷酷又蒼白的小臉上。


    她麵無表情的忤在那兒,可在那一刹,銀光看見那雙冷如冰石的眼,湧現了什麽。


    是什麽呢?


    銀光還來不及辨認,那巫女已轉過了臉,無聲走開。


    黑色的衣擺在夕陽餘暉下飄蕩著,消失在拉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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