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延齡撥了一個身強體健,年方十八的護衛給得曦,讓她出門時多個人照看著。


    這護衛名叫毛虎,他的父親是寸家的礦工,祖父也曾是寸家的礦工,一家三代男人都在寸家做事,毛虎有點靦腆害羞,不多話,都是她問一句他才說一句。可他行事謹慎認真,是個可靠的年輕人。


    從窯廠出來,得曦覺得口幹舌燥的,走了一段路看見路邊有賣甜湯的攤子,便領著蓉花跟毛虎走了過去。


    “小娘子,來點啥?”甜湯攤子的老板熱情招呼著。


    “來三碗杏仁茶。”她說著,逕自地坐下。


    蓉花跟主子熟,不必主子開口便也坐了下來。可那毛虎是第一天跟著得曦,個性又相當謹慎,像根木棍似的杵在一旁。


    “毛虎,坐下吧。”得曦笑視著他,“咱喝碗杏仁茶,還得去鐵器行。”


    毛虎搖搖頭,“我站著就好。”


    這時,老板已經將三碗杏仁茶端上。


    “坐著吧!”得曦又說了一次,“你像棵樹似的杵在一旁,我都覺得杏仁茶索然無味了。”


    蓉花噗哧一笑,“虎哥,少夫人讓你坐,你就坐吧!”


    “這不合規矩。”毛虎說。


    “哪來這麽多的規矩?”得曦失聲一笑,“我最沒規矩了。”


    毛虎一臉嚴肅地說:“老爺子是最注重規矩的。”


    得曦左看右瞧,然後咧嘴笑笑,“我公公不在,你放心坐著吧!”


    毛虎漲紅著臉,猛地搖頭。


    “唉,”蓉花歎了一口氣,“少夫人還是由著他吧,瞧他臉都漲紅了。”


    看著他那窘迫的、不知所措的表情,得曦蹙眉笑歎,“好吧,那你站著喝好了。”


    毛虎端起桌上那碗杏仁茶,退開了兩步,轉過身去,兩口氣便將杏仁茶喝光了。


    得曦心想大概是剛才她說他站在旁邊會害她食不知味,他才閃遠一點的吧?雖然老實得很,也是個貼心的年輕人。


    “毛虎,你娶媳婦了嗎?”她邊喝著杏仁茶,邊跟他聊了起來。


    毛虎搖頭,“我這種家世,哪有姑娘願意嫁我?”


    “你是什麽家世?為何妄自菲薄?”她微微蹙起秀眉看著他,“你長得一表人才,懂得武術,又在寸家做事,有一份事業,怎麽看都不差。”


    “我家裏還有高齡久病的祖父母,雖有我跟阿爹在寸家做事,隻是勉強糊口罷了,還怎麽養老婆孩子?”毛虎眼底閃過一抹愁緒。


    聽著,她神情一凝,“寸家給的月例那麽少?”


    毛虎搖頭,“不是的,隻是家中開銷大,入不敷出。”說著,他像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少夫人趕緊喝了杏仁茶,咱們還要去鐵器行呢!”


    得曦心想他或許不喜歡別人探他隱私,於是識趣地停止了這個讓他尷尬的話題。


    自婚後,寸延齡已經近一個月未到花滿樓和兄弟把酒言歡了,於是抽了個空檔前往花滿樓與趙亦歡一聚。


    花滿樓的夥計四廣一見他走進來,便熱情地上前招呼。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四廣上上下下端詳著,“寸爺好像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你給說說。”寸延齡問。


    “就……”四廣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就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大概是變好看了吧。”此時,趙亦歡的聲音自樓上傳來。


    寸延齡循著聲音往二樓看去,趙亦歡正倚欄俯視著樓下的他,嘴角帶著一抹笑。


    “上來吧!想著你也差不多該來找我喝酒了。”趙亦歡說,“我已經備好上等的柳林酒等著你。”


    柳林酒以醇香典雅、甘潤挺爽、諸味協調、尾韻悠長出名,還有名人雅士做“花開酒美喝不醉,來看南山冷翠微”之詩句讚頌它。


    寸延齡邁開大步往樓上去,來到趙亦歡麵前。


    趙亦歡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嘖嘖,還真的是……”說著,他伸手去模寸延齡的頭,“聽說是出自尊夫人之手?”


    寸延齡有點得意地說:“你聽說了?”


    “我消息可靈通了。”趙亦歡邊轉身往廂房去,邊斜瞥著他,“看來你很滿意這位宋家三小姐?”


    寸延齡唇角一勾,眼底閃過一抹銳芒,“亦歡,你也有失誤的時候。”


    “失誤?”趙亦歡不解。


    寸延齡一把勾住他的脖子,低聲地說:“我家娘子可不是你說的那樣,什麽喜招蜂、好引蝶,貪戀男人的仰慕……”


    “我趙亦歡是在女人堆裏打滾大的,會看走眼?”他自信滿滿。


    寸延齡挑眉一笑,“人有失足,馬有失蹄,總之……你就是看走眼了。”


    趙亦歡哼了聲道:“做兄弟的,我也不駁你興頭……”


    說著,兩人走進廂房裏,落坐不久,夥計便陸續送上酒菜,幾位姑娘們也進來。


    “寸爺,好久沒見了,可想你了。”


    水鏡跟繡竹兩位姑娘過去都是服侍過寸延齡的,跟他十分熟稔,一進到廂房便往他身邊捱了過去,可四隻手才碰到他的肩膀和胳膊,寸延齡便板起了臉。


    “我今天是來喝酒,不是尋歡。”說著,他一手抓著一個,將她們拉起。


    水鏡跟繡竹有點不知所措,“寸爺,你這是……”


    “去去去,坐對麵去。”寸延齡語氣和緩,態度卻堅定。


    水鏡跟繡竹困惑地看著趙亦歡,像是在等他的指令。


    趙亦歡唇角一撇,笑歎一聲,“行了,咱寸爺怕沾染上你們身上的香粉味,回頭他新夫人聞到了會不開心,你們伺候酒菜便好。”


    趙亦歡都說了,水鏡跟繡竹也隻能跟著另外兩名姊妹坐到對麵去了。


    看寸延齡滿麵春風,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悅,趙亦歡當然是為他開心的,但另一方麵,他也訝異了,覺得那宋三小姐真是好大的能耐啊!


    “我說兄弟,”他忍不住打探,“方才你說我看走眼,你說說是怎麽個走眼法。”


    寸延齡喝了一口柳林酒,漾開笑意,“得曦她年紀雖輕,可行事俐落,才一個月時間,她就讓家裏變得……”


    他頓住,像是在思索要如何說明或解釋。


    “變得……如何?”趙亦歡等不及要知道這一個月來他或是寸家發生了什麽事。


    寸延齡忖了一下,終於找到辭匯,“變得賞心悅目。”


    他咧嘴一笑,趙亦歡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賞心悅目?”


    “她在新婚的第二天,就著手改造我們的寢院,裏裏外外都布置了一番。她在院裏圍一塊花圃,還把一間閑置的小房間改成廚房,三天兩頭給我煲湯。”


    趙亦歡聽著,不自覺地挑高眉梢,一臉不可置信。


    在宋家,有機會嫁進寸家的女兒可比兒子值錢矜貴得多,這宋三小姐據說萬分嬌貴,宋二老爺夫妻自她出生便捧在手心上寵溺著,吃飯喝水都有人伺候著……可寸延齡說什麽?她在院裏圍了一塊花圃,把小房間改成廚房,還幫他煲湯?


    “你娶的真是宋三小姐?”他狐疑。


    “怎麽不是?”寸延齡深深一笑,“她每天給我修麵紮發,讓我體麵出門,就連仇嬤嬤都誇她嫻淑能幹。”


    趙亦歡深深地抽了一口氣,“可我聽見看見的都不是如此……”


    “所以才說你也有失誤的時候。”寸延齡說著,滿臉喜悅地吃了幾口紅燒肉。


    趙亦歡想說什麽,但意識到廂房裏還有四位姑娘,於是以眼神示意她們先行退下,姑娘們都是懂得察言觀色的,一見他使眼色,便一個拉著一個地先行退出廂房。


    姑娘們一走,寸延齡便目光一凝地看著趙亦歡,“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趙亦歡蹙眉苦笑,“我與她往日無冤,近日無仇,斷不會往她身上潑髒水。”


    “我明白。”寸延齡淡淡一笑,“所以我才說是你失誤了。”


    “我是親眼見她跟家中管事之子幽會的。”趙亦歡道:“幾次在茶樓裏巧遇,也瞧得出她有多熱衷於被男人注意,若她不是你妻子,我會用『騷蹄子』來形容她。”


    騷蹄子對一個女人來說,絕對是非常嚴厲且輕蔑的說法,但寸延齡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趙亦歡並沒有惡意。


    “兄弟,也許你的觀察跟所見都無誤吧!”他心平氣和地解釋,“但從前她還是未有婚配的姑娘,雖然行為有些欠妥,卻也未曾逾禮,顯然心中有把尺,如今她自覺已經是人婦人媳,便改變了行事作風,也是可能的。”


    趙亦歡看得出來他對得曦十分滿意,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寸延齡看上去是個大剌剌的粗莽漢子,可他不是笨蛋,自有他的判斷跟觀察。


    “若她是個好妻子,我為你高興。”趙亦歡拍拍他的肩,“我之所以如此著急,也是因為……”


    寸延齡目光一凝,“我明白你的疑慮。”


    兩人交換了一個你知我知的眼神,決定結束這個話題,可趙亦歡還是忍不住地叮囑了一句——


    “煲湯別喝太多……”


    “怎麽?”寸延齡瞥了他一眼,“你怕她毒死我?”


    趙亦歡看著他的月複部,戲謔地說:“怕是還沒毒死你,就先肥死你了。”


    “少夫人,慶小姐來了。”


    得曦正在小廚房裏忙著煲湯,聽見水秀喊著,手也沒停下,“快請。”


    “是。”水秀答應一聲,便去將宋得慶領了過來。


    宋得慶來到小廚房門口,見得曦正在灶前忙著,不禁瞪大了眼睛,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


    “二姊姊,你來得正好,待會兒喝碗淮蓮豬尾湯。”


    “你這是……”宋得慶腳步遲疑的靠近,彷佛這小廚房有什麽看不見的機關似的,“你做什麽?”


    “煲湯呀。”她說。


    “你會煲湯?”宋得慶簡直不敢置信。


    “什麽事都是學就會了。”她一笑,“有什麽難的?”


    宋得慶嘴角微微地抖動,像是要笑,卻又笑不出來,“看來……是真的。”


    得曦微頓,“什麽真的假的?”


    “昨兒晚上聽我爹娘跟哥哥們聊起你的事……說你跟延齡哥處得極好,老爺子也對你挺滿意的,我還半信半疑,可剛才踏進你這院子,我真有點驚訝了。”


    “二姊姊看見我的園圃了吧?”得曦興衝衝地說,“我前幾天埋下的菜籽已經抽芽了呢!”


    宋得慶像是看著什麽稀奇的生物般看著她,“妹妹,你……沒事吧?”


    “我沒事呀!”得曦笑得燦爛,“日子過得挺充實。”


    “不是,你……”宋得慶想說什麽,卻又閉上嘴,轉頭看了一後,確定沒人在,這才低聲地道:“你不是不情願的嗎?怎麽如今看你像是樂在其中似的。”


    “雖然是逼不得已,但我也不想整天怨天怨地的。”她淡淡一笑,眼底沒有一絲惆悵,“既然老天爺這樣安排,那我就好好去麵對它,試著在其中找到樂趣跟價值。”


    她怡然恬靜的神情,教宋得慶有點看傻了。


    “你……”她語帶試探地問,“那藥你還吃嗎?”


    得曦輕輕地、不明顯地點了個頭,“還吃,但快吃完了。”


    她話說完,宋得慶便從袖子裏抓出一個錦囊,快速地塞到她手心裏,“我給你拿來了。”


    得曦往自己袖子裏一擱,點了點頭,“謝謝二姊姊。”


    宋得慶若有所思,猶疑地問:“你跟延齡哥處得很好?”


    “不壞。”提起寸延齡,得曦的眼底閃過一抹她自己都不沒意識到的甜蜜。


    是真不壞,寸延齡許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從沒有異議……


    想起昨晚的**,她忍不住臉兒**起來。


    瞧見她臉上及眼底那抹甜蜜的迷蒙,宋得慶的心一抽,她不是個不識人事的閨女,自然知道得曦眼底的那抹迷蒙代表的是什麽。


    “看來……你跟延齡哥相處融洽。”


    得曦羞笑,“我原本以為他是個粗莽漢子,不懂憐香惜玉,但其實他……”


    “宋二小姐?”


    突然,寸延齡的聲音自小廚房的門口傳來,正聊得起勁的兩人嚇了一跳,往他看去。


    “我該不是打擾你們姊妹倆聊心事了吧?”寸延齡剛自礦場回來,一身泥,但絲毫無損他的英偉颯爽。


    “延齡哥……”宋得慶怯怯地說。


    “你是不是該改口叫我妹婿了?”寸延齡說。


    “我……我叫不慣。”宋得慶眼瞼低垂,有幾分神傷。


    寸延齡微頓,也是,從前她還喊他一聲姊夫呢!


    “其實無所謂,你喊我什麽都行。”他話鋒一轉,“今天煲什麽湯?香味都飄出來了……”說著,他經過宋得慶身側,往得曦身邊湊,一雙大手落在得曦的肩上,瞧著灶上的鍋。


    “是淮蓮豬尾湯,我還加了紅棗跟薑片,補身益氣。”她說。


    “補身益氣?”寸延齡一時忘了宋得慶還在一旁,意味深長地說,“敢情娘子是還覺得為夫不夠強健?”


    聞言,得曦羞赧地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提醒他宋得慶還在。


    他陡然回神,轉頭看著神情尷尬的宋得慶,不好意思地撓撓臉頰,“宋二小姐,你莫怪。”


    宋得慶蹙眉苦笑,搖了搖頭,“妹妹跟你如此和美融洽,我這個做姊姊的也安心多了。”說著,她幽幽一歎,“看來我們宋家三個女兒,就數妹妹最有福氣了。”


    “二姊姊……”得曦心疼地看著她。


    宋得慶抬起微微濕潤的眼,淒然地一笑,“沒事,是我們福薄,如今看你幸福美滿,相信大姊姊在天有靈,也會替你開心。”


    提及死去的宋得安,得曦跟寸延齡都不好接話了。


    宋得慶用袖子掩了一下臉,像是在擦拭淚水,手放下時,臉上已是笑意。


    “我不打擾你們,先走了。”她說。


    得曦本來是想留她下來喝湯的,但此時的氣氛跟大家的情緒,似乎都不適合了,隻好說:“我讓水秀送二姊姊出去。”


    宋得慶點點頭,“有勞了。”


    她前腳剛走,得曦就轉頭瞪了寸延齡一眼,“都怪你在二姊姊麵前不規矩。”


    “我也是一時心動。”寸延齡有點懊惱,“行,我以後會注意的。”說罷,他一把攬住她的腰肢。


    “做什麽?”她羞惱地嗔了聲。


    “現在沒人,總可以……”話未說完,他便在她臉上吻了一記。


    她又好氣又好笑地推開他,“少不正經!剛才看二姊姊那樣,我心裏還難過著呢!”


    寸延齡收拾了一下浮躁的情緒,“那也是天意,不是誰的錯。”


    他指的是得安的死。


    沒錯,是因為得安死了,得曦才有嫁給他的機會,也才有宋得慶口中的福氣。


    宋得慶自憐或是可憐她的大姊,他都可以理解,但不管是他或是得曦,都不需要因為自己的幸福而感到歉疚。


    “真希望二姊姊也能得到幸福……”她衷心地說。


    “她年輕貌美,還有機會,但你二姊姊眼光也高,能入她眼的怕不多。”


    知道寸延齡是個土生土長的古代男子,看女人的態度就是這樣,得曦也沒跟他爭執,“嶽陽什麽不多,就是男人最多,總有適合的人選。”


    寸延齡唇角一勾,語帶玩笑地說:“這嶽陽最好的男人是你的了,難不成你要分她?”


    她陡地瞪大眼睛,激動地回了句,“不成!”


    雖然她同情二姊姊,可也沒佛心到可以把丈夫分給她啊!


    她激動的反應教寸延齡先是一愣,旋即滿心愉悅地將她緊擁入懷,“你吃醋嗎?”


    “我才不……”她話說一半就吞了回去,是呀,她是在吃醋,她是有了占有之心,下意識地抬頭看著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她不能也不想與別人共有。


    “你放心吧!”他眼底蕩漾著溫柔,“寸家的男人隻有正妻,沒有平妻,更不會有美妾或通房。”


    聽著,她激動的心稍稍平靜,“真的?”


    他點頭,“我隻會有你。”


    安山八號礦坑是寸家五座產銀礦的礦道之一,也是最多產的一處礦坑,管製嚴格、巡查森嚴。就算是不采礦的時候,也有人輪番站哨看管。


    寸延齡剛從礦道裏出來,便有人向他報告著水量不足,淘礦效率不彰之事。


    “寸爺,一定又是池家在搞鬼!”八號礦坑管事劉鳴氣呼呼地說,“這陣子水量總是不足。”


    流經嶽陽的金沙溪的上遊在淮慶境內,而源頭則是在淮慶富賈池家土地之內。


    過去池家多次要求寸家出讓金銀各兩處礦場的部分開采權,都遭到寸家拒絕。兩家過去幾十年為了水源之事,曾鬧出械鬥,打得不可開交。


    最後,寸家同意每年交付水金二十萬兩,池家才開了水閘方便寸家淘礦,可即使交付水金,池家老爺性情反覆,依舊三不五時地限水,引發寸家不滿,兩家因此爭端不斷。


    可這情形在十幾年前的邊陲戰爭後有了改變。


    當時前方兵力吃緊,戰況激烈,寸家於是召集一些壯漢男丁組成了遊擊隊,助當時領軍的博武親王打了勝仗,之後博武親王為寸家向聖上討封賞,不隻官授采礦權且可保有八成礦量,稅金減免,還允許寸家在邊陲成立協防保安隊,平日自治,戰時協軍,除此,也命安山府尹出麵協調水源問題,解決了隨時會遭池家斷水的困擾。


    這十幾年來,嶽陽在寸家的經營下已不再是當年的小城鎮,而是具有規模的礦城。


    因為往來客商增加,不隻有酒樓茶肆客棧,還有長駐固定班底的戲園子、票號、南北雜貨行、各式商店行號……短短十來年的時間,寸家已成嶽陽霸主,連安山府府尹都要給幾分薄麵。


    可最近,池家又開始玩把戲了,一天之內限水多次,時間或長或短、或早或晚不等,令寸家不勝其擾。


    “寸爺,我看這也不是辦法,是不是要到安山府走一趟?”寸家聯安號的掌櫃之一杜學海憂心地問道。


    “嗯。”寸延齡點頭,“這事杜掌櫃安排一下,由府尹出麵邀池家一會。”


    杜學海頷首,“我回頭立刻去安排。”


    “寸爺!”此時,保安隊隊長滕常春急急忙忙地趕來,像是有什麽急迫的事情必須讓他知曉般。


    “滕隊長,怎麽了?”寸延齡接過一旁小廝遞過來的幹淨濕巾抹了一把臉。


    “寸爺,有要緊事。”滕常春神情嚴肅,“是先前發生在雪鴻客棧的凶殺案件……”


    “噢?”他微頓,“有什麽進展?”


    按理,這事要上報衙門,可滕常春畢竟是寸家手底下的人,有什麽重要消息及進展,自然是往寸延齡這兒報的。


    “那傅氏父子倆在出事前,其父曾在酒樓與一名淮慶走商為了賣藝的姑娘起爭執。”滕常春說。


    一旁的劉鳴一聽是淮慶來的走商,難忍激動及怒意地吼,“又是淮慶?他們興許是想到咱的地盤來鬧事是吧?”


    “劉管事稍安勿躁。”寸延齡神情平靜地安撫著劉鳴,轉頭看著滕常春又問:“知道他的身分了嗎?姓啥名啥?”


    “隻知道名叫馮迅,其他的一無所知。”滕常春說。


    寸延齡忖了一下,“既然知道名字,應該也是能查的,除非他用的是假名。”


    “寸爺,這事跟淮慶那頭的人有關聯了,要往上報嗎?”滕常春問。


    “最近咱跟池家不太和諧,這事恐怕會引發諸多揣測……”寸延齡看著爽直耿介,但其實行事深思熟慮,從不冒進,“事情還未明朗前,先別上報,免得衙門跟安山府那邊對咱們的控訴先有了想法……”


    滕常春點頭,“我立刻著手調查此人,一有消息便立刻向寸爺通報。”


    “有勞滕隊長了。”寸延齡客氣地向他致謝,“對了,那個逃過一劫的兒子呢?衙門那邊是否提供他任何的幫助跟保護?”


    滕常春搖頭,“總捕頭認為此事是單純劫殺,並非預謀,覺得他沒有人身性命之安全虞慮。”


    寸延齡問:“那這個人呢?如今在哪裏?”


    “聽說碧岩寺的住持接濟了他,讓他在寺裏住下,說是要在嶽陽等著凶手落網。”滕常春道。


    “原來如此。”寸延齡一歎,“希望咱們能很快地將凶手找出來,給他一個交代。”


    得曦今兒沒出門,便到寸家的大廚房去找廚子取食材。


    廚子正忙,便由著她自己翻找,她東瞧西瞧,這兒翻翻那邊找找,便有了決定。


    “豐叔,我拿走一副豬肝跟三顆雞蛋!”雖說貴為寸家少夫人,可是廚房食材都是有造冊的,她也不能不問自取。


    豐叔落下手中的工作,皺了皺眉頭,“就拿這一點?煮什麽?”


    她一笑,“我想給你們少爺做個蒸肝蛋湯……啊,對了,我還要一點胡麻油。”


    “行,”豐叔爽快地說,“我給少夫人裝一點。”說著,豐叔便尋來一隻小瓶子,倒了一些胡麻油進去。


    得曦接過瓶子,嗅聞了一下,“真香。”


    “當然。”豐叔一臉驕傲,“這胡麻油可是我老家做的。”


    她訝異,“原來豐叔老家是製油的?”


    “是呀!”豐叔道:“做了三代油了,如今是我大哥在掌家。”


    “謝謝豐叔給我這麽香的油。”她甜甜一笑,還禮貌地欠了個身,“那我先回去了。”


    “少夫人慢走。”豐叔笑看著她,眼底滿是父親對女兒般的寵溺。


    她前腳一走,一旁的二廚便捱了過來,“我們這位少夫人還真是平易近人呢!”


    “可不是?”豐叔抓了抓下巴處的小胡子,“所以說啊,眼見為憑,之前聽說她因為是宋家最小的女兒,被捧在掌心上嬌養著,還有點擔心呢……”


    “同樣都是嬌養著的,怎麽差別這麽大?”二廚嘀咕著,“先前那位少夫人架子可大了。”


    豐叔瞥了他一眼,“人都走了,別碎嘴了。”


    二廚訥訥地,撇撇嘴,沒再多說什麽。


    另一邊,得曦領著蓉花,一路往寢院而去。


    後頭的蓉花提著豬肝跟雞蛋,那瓶香醇的麻油則由她親手拿著,主婢倆還一路討論著明天要去市集買鵪鶉肉的事情。


    忽地,不知哪兒傳來騷動,聽著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正想叫蓉花先一步去打聽,便見兩個粗使婆子朝這邊走來。兩人神情憂心不安,似乎在議論著什麽。


    “少夫人?”兩個粗使婆子見她迎麵而來,連忙欠身問好。


    “鬧哄哄地,發生什麽事了?”她問。


    兩個粗使婆子互看一眼,像是在互推著對方回答她的問題。


    得曦指著其中一個穿著深藍衫裙的婆子,“你說。”


    都被指定了,深藍衫裙的婆子於是回答,“府裏有賊。”


    “賊?”她一怔。她公公治家嚴格,家裏還有賊?“誰這麽大膽?偷了什麽?”


    “是毛虎那孩子。”婆子歎道:“他偷了老爺一小壇老酒出去變賣,豈知那收酒的正是賣酒給老爺的,事蹟就敗露了。”


    怎麽會?那孩子品性純良,不像是會偷盜之人。


    她急問:“現在呢?毛虎怎麽了?”


    “護院押著他去正氣堂。”婆子一臉憂愁地說,“盜竊在寸家可不是小罪,怕是……”


    “怕是什麽?”得曦心中警鈴大響,“毛虎會吃什麽罰?”


    婆子猶疑地抬眼,惋惜地說:“怕是要丟掉幾根手指頭了。”


    聞言,得曦渾身陡地一震。


    丟掉幾根手指頭?這不是家法,是私刑了。毛虎要是沒了幾根手指頭,那不成了廢人了嗎?他怎麽幹活?如何養家?不成,她得去救他。


    想著,她將裝著胡麻油的瓶子塞給蓉花,也不管蓉花接不接得下,轉身便往正氣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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