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裏迷霧之中,她拚命地往前跑。


    她什麽都看不見,卻知道有什麽在身後追著她,她什麽都聽不見,卻清楚地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及心跳。


    前路茫茫,她不知道自己要往何處去,隻知道她要不停地跑,才不會被看不見的“什麽”給追上。


    突然,腳下一絆,她撲倒在一窪爛泥裏,還沒來得及爬起,隻見一隻又一隻的手自那爛泥中伸出……


    太可怕了,她得趕快逃!


    她奮力地想自那爛泥裏爬起,可不管她如何使力都起不了身,那一隻隻的手拉扯著她,像是要將她拖進深不見底的爛泥之中。


    “不……不……”她努力地發出聲音。


    此時,一隻有勁的臂膀扣住了她的腰,將她一提——


    她倏地睜開眼睛,而於海秀那張好看的臉就在眼前。


    “醒了?”他那雙總是帶著侵略感的琥珀色眸子,此時正溫柔又沉靜地注視著她,“你燒得迷迷糊糊,作惡夢了?”


    她意識到自己發了一身汗,身體的氣力像是被抽幹似的。


    她的記憶一點一點的恢複,教她慢慢地想起先前發生的事——她被狗咬了,然後他像是天降神兵般地出現並解救了她。


    “恩小姐呢?”她有點虛弱地道。


    “她跟汪嬤嬤還有小浪直到剛才都還在呢!”他以溫熱的麵巾輕柔地擦拭著她的臉,聲線和緩低沉,“時候不早,我讓他們先回去歇著了。”


    “我的腳為什麽沒有知覺?”她問。那狗咬得那麽深、那麽用力,她應該要感到疼痛的,為何她現在什麽都感覺不到?


    “放心,你的腳還在。”他打趣地道:“大夫怕你疼,在你腳上紮了幾針,暫時解你的痛覺,不過狗牙毒,還是讓你發了高燒。”


    “狗呢?”她又問:“狗沒事吧?”


    於海秀蹙眉一笑,用一種寵溺的眼神看著她,“你還關心那條瘋狗呢?”


    “它是被虐瘋的。”想起那人打狗的狠毒模樣,她不禁心疼地道:“你沒看見那個人是怎麽打它的,它的頭被敲得都是血……”


    明明被咬得這麽深這麽疼,她卻還憐憫那條受虐的狗。她的善良跟溫暖,讓他的心有著不曾有過的悸動。


    看著她,他想起之前他對薛秀嬪說的那些話——


    我也不知道我喜歡什麽樣的女人,但若她出現在我麵前,我會知道的。


    是的,若那個他喜歡的女子出現在他麵前,他的身心都會告訴他“就是她”。而此時,他的身心正敲鑼打鼓、震天價響的喊著“就是她”。


    “如果你是擔心我把狗弄死了,那你大可放心。”他說:“我隻是把它勒昏了。”


    “是嗎?那它現在……”


    “百珍坊雜技團的人不敢要,我讓人把它帶到飛馬行的集貨倉暫時安置了。”他說。”聽著,她露出安心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我說你啊”於海秀笑視著她,眼底盈滿愛憐,“自己受了傷,卻還盡想著恩恩跟傷你的狗?”


    “恩小姐還小,哪禁得住咬?”她的聲音有點虛弱,但臉色已不像早前那般蒼白,“至於那狗……它是無辜的。”


    他深深地注視著她,幽深的眼眸裏隱隱燃燒著連他都不曾察覺的情意。


    “謝謝你保護了恩恩。”他衷心地感謝著她,“她是個難纏的孩子,可你卻對她卻番維護,不隻為她出頭教訓了先生,如今還護著她不讓狗咬……”


    “咦?”她一怔,“先生那件事是恩小姐跟你說的?”


    他搖頭一笑,“她對先生不敬在先,怎敢跟我說?是我在外麵聽見的,你說的一字一句……”他眸光深凝,定定地望進她眼底,“我都聽得清清楚楚,仔仔細細。”


    原來當時他在門外?所以隔天教書先生被辭退,就是因為他聽見教書先生的那些話?


    “難怪隔天先生就被辭退了,不過……”她不解地問:“你為什麽不另請高明,而是讓我充當教書先生給恩小姐授課呢?”


    “我已想不到有誰比你高明了。”他笑看著她,眼中充滿讚許,“從來沒有誰能鎮得住恩恩,除了你,而且……她心甘情願。”


    迎上他那讚佩的目光,她有點消受不起,“我隻是試著理解她的心情及感受罷了。”


    “有你陪在恩恩身邊,我就不怕恩恩長歪了。”說著,他突然伸手輕撼著她的額頭。


    她心頭一悸,驚羞地瞋瞪著眼。


    “你好像退燒了。”他一臉安心,話聲溫柔,“好好休息吧!還有……”


    他注視著她,那視線不似平常那般直接熾熱,而是讓人感到舒服、溫暖,還有安心。


    “你別每次見著我都像是看見什麽洪水猛獸一般。”他眼底盈滿歉意,“那天我說要找通房丫鬟暖床是胡說的、逗你玩的,我真沒那念頭……”


    想起之前的事,她露出嬌怯的表情。


    “你放心在於府待著吧!”說完,他旋身走了出去。


    原來那性感又危險的野獸,有著如此溫暖柔情的一麵。


    不過,為什麽聽他說那天他所說的話跟所做的事都隻是在鬧著她玩的時候,她的心有一點點緊緊的、澀澀的?


    梅月閣是一家酒樓,可不同於一般酒樓有著開放的大廳,梅月閣以廂房式經營出名,受到許多注重私隱的客人所喜愛。


    因為是廂房式的經營,一旦酒菜上齊,除非再行加追,否則不會有任何人進出打擾,也因此成了許多男女幽會或是商家密會的絕佳之地。


    於海秀才走進梅月閣,夥計已上前相迎,“少當家,薛老板已經來了,在西翼樓的紅梅廂房。”


    “知道了。”他點頭,逕自朝西翼樓前去。


    他對梅月閣並不陌生,之前也常常跟各牙行的掌櫃在這兒餐敘,今兒做東的是薛秀嬪,她想介紹兩位南方來的藥商給他認識。


    來到紅梅廂房前,他敲了門,開門相迎的正是薛秀嬪。


    “少當家可來了。”薛秀嬪身著絛紅衫裙,姣美的臉上有著豔麗妝容,一身的香氣襲人,看來是精心打扮過才來的。


    他往房裏一瞧,隻見桌上已擺好酒菜,卻不見她所說的兩位南方藥商。


    “薛老板的兩位藥商友人還沒到?”他問。


    薛秀嬪沒正麵回答他的問題,隻是熱絡主動的勾住他的手,“無妨,我們先吃酒吧!”


    於海秀不是個天真的娃兒,已經察覺到有異,他輕輕地拿開她的手,稍微後退了一步,臉上帶笑。


    “我與薛老板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恐怕不好。”他說:“不如我先到外邊候著,等籍兩位藥商友人來了再……”


    話未說完,薛秀嬪已一個箭步上前捧著他的臉,眼底有著藏不住的渴望,甚至是。


    “於海秀,你真要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我?”她一臉委屈又懊惱,“我已近乎不知羞恥地追求你,你為何……”


    “薛老板,你是不是已經喝醉了?”他再次拿開她的手,氣定神閑又心平氣和。


    “我哪裏不夠好嗎?”在他來之前,薛秀嬪確實已經喝了酒。


    天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得到他,她不相信有她薛秀嬪要不到的男人。多少男人想得到她的青睞,甚至將她的垂青當成恩賜,為何他一次又一次的婉拒她、推開她?


    “薛老板是位難得一見的奇女子,但在下無福消受。”他輕歎一聲,“看來,薛老板的兩位友人今天是不會來了。”


    薛秀嬪略感羞愧,“我……”


    “在下還有要事,先行告退了。”於海秀說著,轉身便要離開。


    薛秀嬪自他身後緊緊地抱住他精實健美的身軀,微微哽咽說:“你就不能可憐可憐我這一片癡心嗎?”


    他沉默了一下,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薛老板,”他說:“那個我喜歡的女子已經出現在我麵前了。”


    聞言,薛秀嬪一震。


    他輕輕地拉開她的手,沒有轉身。“今晚就記在我帳上,薛老板隻管在這兒好好歇息,我先走了。”


    說罷,他走了出去並將房門帶上。


    她茫然無措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呆坐了好一會兒,回想起自己方才拋開自尊地向他求愛,她覺得好羞恥好懊喪。


    已有幾分醉意的她,忍不住情緒激動地掉下沮喪又羞愧的淚水。


    “薛秀嬪,你怎麽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她氣恨著自己不該如此衝動,更下就將自己推進這樣的境地裏。


    那個我喜歡的女子已經出現在我麵前了……他已經有心儀的女子了?是誰?是哪個女人可以如此幸運地得到他的青睞?


    忽地,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除了於海秀,她沒約誰在這兒相會,此時會是誰來敲她的門?難道是於海秀反悔又折返?


    這麽一想,她忍不住滿心雀躍,迫不及待地快步移至門口並打開房門——


    “你是不是……咦?怎麽是……”


    話未說完,門外的人跨出大步進入屋裏,一手扣住她的頸子,一手捂著她的嘴巴,在將她拖往房間的同時用腳將門踢上。


    一早,汪嬤嬤給無波送來飯菜,卻見她已起身著衣,便急急攔著她。


    “你上哪兒去?”


    “給恩小姐上課。”她說。


    汪嬤嬤眉心一蹙,“你今兒就在房裏好好歇著,不必去陪恩小姐讀書了。”


    “可是……”


    “不礙事,我讓小浪陪恩小姐寫字畫畫,我也會看緊她的。”汪嬤嬤將她撼回床上,“有你相伴後,恩小姐已懂事多了,你不必擔心我管不住她。”


    她笑歎道:“嬤嬤,我隻是被狗咬,雖說腳又痛又腫,可也不至於不良於行,怎麽你緊張得像是我已經殘廢了似的?”


    “你就乖乖聽嬤嬤的話吧!”


    突然,門外傳來於海秀的聲音,無波跟汪嬤嬤都一怔,可旋即汪嬤嬤臉上浮現一抹深深的、暖暖的笑意。


    “少當家的進來說說她吧!我勸不動呢!”汪嬤嬤以此話暗示他進房無妨。


    於海秀推門進入,見無波衣著齊整地坐在床邊,正色道:“你就好好待在屋裏休養吧!”


    她笑歎一聲,“我是被狗咬,不是病了廢了。”


    “狗牙可毒著,你真以為不礙事?”他走了過來,蹙眉一笑,“不怕真的病了廢了?”


    “就是。”汪嬤嬤說完,轉頭看著於海秀,“我得趕緊回去盯著恩小姐了。”


    他頷首,“去吧!”


    汪嬤嬤轉頭對著無波一笑,旋身便走了出去。


    於海秀一手背在身後,兩隻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傷口疼嗎?”


    “有點脹熱,偶爾會抽痛,但不礙事。”她說。


    他趨前察看,“我看看傷口。”


    說完,他將一雙鞋子擱在床上,然後在她麵前蹲了下來。


    這樣的舉動、這樣的距離,讓她心頭一悸,轉頭看見那雙擱在旁邊的鞋,她陡然一震,大為驚疑。


    那鞋……是她之前畫給他看的樣式,鞋麵跟腳背上都以同樣的緞料縫上鞋鼻,然後穿了一條紅色的寬版軟織帶,湖綠色的鞋麵上繡了一隻展翅白蝶,細看……那白蝶的翅上還有精致的花紋。


    就在她的視線跟心神都被那雙新鞋吸引住的同時,他輕輕地握著她的腳擱在自己的膝頭上。


    她嚇了一跳,瞪大眼睛看著他,他細細地檢視著她的傷口,神情有點嚴肅。


    他是怎麽回事?誰家的主子會這樣親力親為地關切並檢視下人的傷口?就算她是為了於海恩才受的傷,他也不必……


    本能地,她抽了一下腳,麵露尷尬。


    於海秀眸光率直又炙熱地注視著她羞悸的臉龐,“那鞋是我照著你畫的鞋樣做的,試試吧!”


    她微頓,困惑地問:“你……做的?”


    “不,是……”他眼底閃過一抹不明顯的尷尬,“是我請人做的。”


    “喔。”原來他將她畫的鞋樣拿去給某人看了。


    為什麽?為什麽她又覺得紮心了?


    “又是……上次那個人嗎?”她語帶試探地問。


    “嗯,是上次那個人。”他逕自為她將鞋子穿上,小心地拉著織帶繞著她的腳脖子綁了個活結。


    她一動不動地,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感覺。她到底怎麽了?為什麽每當想起他跟某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時,她會有種快不能呼吸的感覺?


    而就在她腦袋一片混亂之際,他已經幫她穿好鞋了。


    “如何?合腳嗎?舒適嗎?”他抬眼直視著她,神情認真地問。


    這次,她真挑不出毛病了。這鞋不隻合腳,內裏還用了質料極好的棉布做襯,親膚舒適。


    “嗯。”她點點頭,可心裏有著她無法理解的不甘心。


    她為什麽對那個她不曾見過、不曾認識,甚至連其姓名都不知悉的女人有著這般複雑的情緒?


    “怎麽你一臉的不開心?”他注意到她臉上及眼底的懊惱。


    她一怔,不自覺地皺了眉頭。她表現得那麽明顯嗎?


    搖搖頭,她逕自月兌著鞋,“我沒有不開心,隻是不明白你為什麽一直送我鞋?”


    說著,她將鞋月兌下,並擱在一旁。


    “因為你的鞋壞了。”他說。


    “我的鞋壊了,汪嬤嬤自會幫我找雙鞋子頂上,再說我隻是個下人,穿不得這麽特別昂貴的訂製鞋。”她抓起那雙新鞋遞上前去,“少當家還是帶回去吧!”


    於海秀自她的肢體動作、臉部表情以及眼底的情緒,看出她是真的很不開心。


    “為什麽?”他直視著她,不接下她遞過來的鞋子。


    “少當家若隻是為了要謝我替恩小姐吃苦受罪,不如直接打賞我銀子好了。”


    她不想穿這雙鞋,她……她不想在穿著這雙鞋的時候,一直想像著某個她不認識的女人的臉。


    “喂!”他霸道地捏著她的下巴,讓她正眼看著自己。


    迎上他那強勢地、霸氣地,彷佛半點商量空間都沒有的眸子,她的心猛然一震。她的心跳加速,她的胸口發燙,她的腦袋脹熱,她的呼吸急促,她的手腳顫抖,她全身搔癢難不!為什麽她對他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啊?天啊,她快瘋了。


    “上次我送你鞋的時候,你沒這麽不開心。”他眼底盈滿困惑,又夾帶著隱隱的懊惱,“你今天使什麽性子?搞得我都有點火了……”


    他說話的同時越靠越近,近到她幾乎想喊救命。


    本能地,她抓起手上的鞋就往他的臉拍過去——


    啪地一聲,鞋底結結實實地打在他臉頰上,拍出一個紅紅的印子。


    他怔住,瞋瞪著兩隻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像是不可置信般。


    她肯定是瘋了!上次拿包子塞他嘴就算了,這次居然拿鞋子打他的臉?


    完了!就在這兩個字閃過她腦海的同時,他已一把攫住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往上提。


    “你竟敢……”


    聽見他那咬牙切齒,像是在努力壓抑著怒氣般的聲音,求生意誌超強的她趕緊合掌討饒。


    “我不是故意的!”她激動地大叫。


    “我送你鞋子,你竟然用鞋子打我臉,還說不是故意的?”


    “這是我老家的習俗!”為了虎口求生,她急中生智。


    他濃眉一皺,“什麽習俗?”


    “在……在我老家,送人鞋子是要人滾蛋的意思。”她說:“所以如果要收下對方送的鞋子,就要拿鞋子在對方臉上打一下。”


    原來她在危急時刻,會激發出胡說八道的潛能。


    他眉心深揮,鬆開了她,半信半疑地問:“當真?”


    “真的,不假!”她一臉認真慎重地看著他。


    他下意識地模著自己被鞋底打了一記的臉頰,咕噥著道:“那你也不必這麽使勁吧?”


    “我一時激動,沒控製好力道……”希望他會信了她的胡說八道。


    他撓撓臉,“打也打了,你就安心穿著那雙鞋吧!”


    說完,他轉身便要走出去。


    見他要走了,她偷偷地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脯。


    走到門邊,他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她,正經八百地道:“我不會要你滾蛋的。”


    迎上他過分認真的神情及過分專注的目光,她的心一悸。


    “就算你要走,我也會把你抓回來。”


    說完這句話,他跨出門外,頭也不回地離開,留下一臉茫然驚羞的她。


    好一會兒,她回過神來,咀嚼著他剛才的那句話,明明是一句彷佛威脅警告般的話語,為何會有充滿的感覺?


    她懊惱地抓著自己的頭,“振作一點啊你!”


    官府,督捕司。


    黔陽督捕劉沛直視著眼前的於海秀,“勞煩於少當家前來厘清一事,還請見諒。”


    看著眼前相貌堂堂、嚴肅剛直又不苟言笑的劉沛,於海秀微微地勾起一抹禮貌的微笑。


    劉沛是到任不到半年的督捕,先前曾經在官廳遇上,經吳師爺介紹,短短地交談兩句,之後再無接觸。


    “大人言重。”於海秀抱拳一揖,“不知大人召草民前來,所為何事?”


    今兒有幾路重要的貨物要整裝啟行,為確保貨物的品項、數量及運送路線無誤,於海秀一早便出門,親自前往集貨倉及飛馬行做最後的勘驗檢查。


    沒想才出大門,迎麵便見兩名衙差打扮的男人朝他走來,並要求他隨同他們返回衙門。


    上衙門十之八九沒好事,不過他也沒問,因為力促官牙的開辦,他跟官廳的關係向來緊密良好,上官廳也是常有的事。


    劉沛深深地看著他,語氣嚴肅地問:“少當家昨晚可曾去了梅月閣?”


    “去了。”劉沛著人將他帶至官衙,就為了問他是否去了梅月閣?梅月閣出了什麽事?


    “敢問少當家是獨自一人?或是與人有約?”


    “與人有約。”劉沛如此一問,於海秀已覺察到事不尋常。


    “據梅月閣掌櫃所言,昨晚與於少當家在紅梅廂房碰麵的是仁安堂的薛老板,可有此事?”劉沛問。


    “確有此事。”於海秀警覺地問:“薛老板她……”


    “她遇害了。”劉沛目光如刃地看著他,“今早她被發現遭到割頸放血,氣絕在廂房裏,經件作初判,應是昨天亥時遇害。”


    於海秀陡地一震。薛秀嬪在他離開後遭到殺害?怎麽會?


    劉沛目光一凝,“少當家是何時離開梅月閣的?”


    “我是在戌正到的,停留不到一刻鍾便離開了。”他據實以告。


    “可有人證?”劉沛問。


    於海秀濃眉微皺,“於某離開時未碰見任何人,但府裏下人倒能證實我返家的時間。”


    劉沛唇角一勾,“據我所知,這已經是第二個與少當家過從甚密的女子遭到殺害了,一年前被人發現死於城郊山溝裏的舞伎湖仙姑娘,不知少當家可還記得?”


    於海秀神情一凝,“敢問督捕大人,於某已是嫌犯了嗎?”


    “少當家言重了。”劉沛臉上帶笑,眼底卻有一絲的挑釁,“下官隻是請少當家來厘清案情罷了。”


    “那麽……都厘清了?”於海秀問。


    “可以了。”劉沛點頭,“有勞少當家。”


    於海秀拱手一揖,“於某告辭。”


    語罷,他旋身走出官廳。


    劉沛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僅剩的一抹笑意瞬間消失。


    一旁的捕頭老燕上前,神情嚴肅地問:“大人認為他是殺害湖仙及薛老板的凶手?”


    劉沛若有所思,沉吟須臾,“我要複查一年前的那樁命案,你立刻將相關的筆錄及卷宗找來給我。”


    “是。”老燕恭謹一揖。


    汪嬤嬤彷佛被低氣壓罩著,一整天都笑不出來。


    原因無他,隻因於海秀一早剛出大門就被衙差請往官衙。一得知此事,汪嬤嬤便立刻差人去打探,這才知道昨兒晚上梅月閣鬧出人命,遭人割頸殺害的便是仁安堂當家薛秀嬪。


    薛秀嬪出事雖令人震驚遺憾,可也不是讓人困擾之事,問題是……她昨天邀於海秀到梅月閣一聚,而於海秀也去了,他在她出事前見了她。


    汪嬤嬤不敢讓於海恩知道這事,命前去打探的人三緘其口,不得在府裏與其他人議論此事。


    可她不尋常的反應以及那眼底藏不住的愁雲慘霧卻瞞不了無波的眼睛,關切詢問之下,她才知道於海秀惹上了大麻煩。


    “就算少當家跟薛老板有關係,也肯定跟薛老板的死沒關係。”


    盡管汪嬤嬤說得如此篤定,無波還是從汪嬤嬤的眼底讀到藏不住的不安及惶惑。


    就算深信著自己一路看照著長大的於海秀絕不會是殺害薛秀嬪的凶手,可攤上這種事,她心裏難免恐慌。


    不說汪嬤嬤,就連她在得知此事後也跟著心煩意亂著。


    下值之後,無浪隨著跟他要好、如同兄長般的豆六去仆房,她一個人待在靜悄悄的院裏,幾度想歇下卻又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她怎麽也無法將於海秀跟殺人犯、摧花魔聯想在一起,用割頸這樣的手法殺害一個人,必然是帶著惡意及仇恨,而不是衝動。


    據汪嬤嬤說薛秀嬪雖守寡多年,但因為性情豪放、不拘小節又我行我素,幾年來也跟不少男人往來過。


    這半年來外麵一直傳聞未有妻室的於海秀跟她過從甚密,可這事從未被兩人證實過,而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就算於海秀真與薛秀嬪有什麽男女關係,會有什麽理由殺害她——尤其是在他們於梅月閣幽會之後。


    今早他帶著嶄新的繡鞋來找她時雖見疲態,但眼神卻熾熱愉悅。


    雖說她從來不認識什麽殺人凶手,更別說接觸過,可看了那麽多美劇韓劇,多多少少也懂得推理及觀察。


    盡管他看起來有點壞、有點野,不像是會循規蹈矩的那種人,可也絕不是壞蛋,相反地,明明像頭野獸般的他,卻常讓人感到莫名的溫暖。


    看著擺在床底下的那雙鞋,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睡不下又心煩意亂,她索性起身做她最喜歡的事情——設計。


    點亮靠窗書案上的那盞燈,她用筆描繪著她腦海裏的鞋款。自從那天於海秀跟她說了他繼母的事情後,她便開始畫起舞鞋。


    異材質的組合及拚接,以高筒靴的方式加強鞋子的穩定度,將鈴鐺、絹花、金銀穗子、玉石或獸骨等做為裝飾……她的腦袋裏有好多好多的想法跟念頭。


    突然,她聽見窗外傳來聲音——


    “還沒歇下?”


    她陡地抬眼看著窗外,隻見花窗外有個高大的身影。


    是他,一整天沒現身的他回來了。


    她的心髒裏像是有兩隻慌亂的小腳腳在胡亂踩踏,她霍地起身,兩隻腳走得一燭一拐的卻依然不聽使喚地往門口快步走去。


    打開房門,她看著門外一臉倦容、迷人的唇卻還彎起一抹微笑的他。


    “我經過院子外,見你屋裏亮著,就……”


    “沒事吧?”不等他說完,她已衝口而出。


    於海秀頓了一下,蹙眉苦笑。“你知道了?”


    “汪嬤嬤得知少當家一出大門便被衙差帶走,就趕緊著人去打探,這才……”她輕咬一下嘴唇,“不過你放心,恩小姐還不知道這件事。”


    “嗯,那就好。”他幽幽地道:“恩恩要是知道這事,肯定會煩死我的。”


    “嬤嬤已嚴令知情的人不得談論此事,恩小姐隻要待在府裏,就不會知道這件事……”


    她難掩憂心地看著他,“少當家,人……人不是你……”


    “不是。”他直視著她的眼睛,眼神堅定而澄明,“我離開時她還活著。”


    “你可曾為了她而跟誰爭風吃醋?她有其他的追求者嗎?”她問。


    他濃眉一蹙,露出無奈的表情。


    “她可跟誰有金錢或買賣上的糾紛?”她又問。


    “沒聽說過。”


    “那麽……她有與誰衝突結怨嗎?”


    於海秀注視著她,淡淡一笑,“你的提問可比那些官爺合理多了。”


    她秀眉一蹙,“你怎麽還笑得出來?攤上這種事,你不擔心?”


    “我沒做的事,便不必擔心,倒是……”他眼眸一垂,臉上盈滿遺憾。


    “發生這種事,少當家心裏也難過著吧?”她問。


    “我與薛老板合作多年,若沒有半點遺憾,豈不是沒血沒淚?”說著,他長歎一口氣,“如果我沒將薛老板獨自留下,或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少當家不必自責,誰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她提出疑問,“你說你將她單獨留下是指……”


    “我在戌正時抵達梅月閣,隻短暫停留便離開了……”


    “少當家的意思是你什麽都沒做就走了?為什麽?”她露出納悶的表情,兩隻眼睛好奇地盯著他。


    他微頓,苦笑一記,“你以為我去做什麽?”


    她尷尬地道:“嬤嬤說這半年來外麵有一些關於你跟薛老板的傳聞,你跟她難道不是那種關係?”


    說著,她臉有點紅了。


    “我跟她隻有生意上的合作。”他目光清澄。


    她用一種半信半疑的表情看著他,眼底彷佛寫著“你騙人”。


    他無奈一歎,“薛老板說有兩位藥商想認識我,所以我便赴約了,沒想到……”


    “怎麽?難道是鴻門宴?”她問。


    “我倒希望隻是鴻門宴。”他再度歎了一口氣,“總之她的兩位友人並沒有出現,簡單說了幾句話,我便走了。”


    她雖長得天真,但沒那麽天真,聽他這麽說,她已大抵知道發生什麽事了。


    “長得好還真是一件困擾的事。”她用同情的語氣說著。


    於海秀聽著,蹙眉一笑,“多謝你的恭維。”


    “聽汪嬤嬤說薛老板雖已三十,可豔如牡丹。”她好奇地問:“正所謂女追男隔層紗,怎麽少當家卻不為所動,甚至在她主動邀約時你就這麽跑了?”


    “大概是因為我有……”他深深注視著她,“更重要的人跟更重要的事吧!”


    迎上他那莫名又過度專注的眸光,她心頭一悸,定定神,她鬆了一口氣,“總之不是少當家做的,那我便放心了。”


    聞言,他微頓,將她這句話咀嚼了一下,難掩歡喜地道:“難道你未歇下,是因為在擔心我的事?”


    她猛地回神,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言。不,她不是失言,她是不小心吐實了。


    打從知道他攤上這事後,她就一直心神不寧,心髒總沒來由地抽痛,她知道她是在擔心他,而她沒想到自己會如此的在意……


    抬眼望著她,她的胸口隱隱發燙,也隱隱作痛,她想,她對他是真有點“那個”了。


    盡管沒有談過戀愛,但她想……這就是喜歡一個人、在乎一個人的感覺吧?


    擔心他發現她眼底的秘密,她話鋒一轉,指著案上的十幾張草稿,“沒……不是的,我還沒歇下是因為我在畫鞋樣!少當家不是要我繼續畫嗎?所以我……”


    她話未說完,他已步向窗邊,拿起案上的草稿,隻幾眼,他便露出驚豔的眼神——


    “這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鞋子。


    “是舞鞋。”她說,“先前聽少當家說了夫人的事,我就想著要設計出安全乂好看的舞鞋。”


    他用不可思議的眼神注視著她,“你能將你的構思跟我說明一番嗎?”


    她微頓,輕輕頷首,走上前去,就著草稿一一跟他說明,他的眼底閃動著異采,亮得跟黑絲絨上的鑽石般。


    “這些畫樣可以交給我嗎?”他興致勃勃地問。


    迎上他那灼熱熾亮的眸光,她愣了一下。他又要拿給“那個人”了吧?


    想著,她胸口又悶了起來。突然之間,她明白為何每當想起“那個人”時會感到胸悶心塞了。


    那是……嫉妒。她嫉妒著在他心裏占著某個重要位置的那個人。


    她想拒絕他,她不想他把她的設計稿交到“那個人”手上,可是……她說不出口。


    最終,她被他那盈滿渴望的熱眸擊敗,輕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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