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生了兩個之後死活不肯再生了,公婆拿著剩下的精子去找別的女人代生,那又算什麽?”


    羅明策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我沒想這麽深。”


    “你沒想這麽深,很正常。”


    楚天青的語氣緩和下來。


    “因為你站在將軍的角度想問題。你看到的是‘忠烈之後,香火延續’,是家族血脈不能斷。”


    “這當然沒錯,誰都不忍心看著一個年輕人戰死了,家裏連個後都沒有。”


    “但你有沒有站在妻子的角度想過?”


    他伸出手,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麵。


    “一個女人,嫁到夫家,丈夫死了。”


    “她本來可以傷心幾年,然後重新開始。”


    “可如果你這個政策推行下去,丈夫的精子凍在那裏,她就永遠被綁住了。”


    “公婆會盯著她,族裏會盯著她,甚至朝廷都可能給她立個貞節牌坊,告訴她,你是忠烈的遺孀,你要替他生下後代。”


    “她要是敢說不,就是不忠不烈,就是辜負了為國捐軀的丈夫。”


    楚天青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李靈芝輕輕的呼吸聲。


    羅明策低著頭,看著自己握著妻子的那隻手,久久沒有說話。


    那隻手骨節分明,此刻卻微微有些發抖。


    他不是怕,他這輩子還沒怕過什麽。


    他隻是忽然意識到,自己差一點就成了那種人。


    打著“為你好”的旗號,實則是把別人推入深淵。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所以我以為是在幫那些戰死的將士留後,實際上......可能是在害活著的女人?”


    這句話說得很慢。


    他不是在問楚天青,他是在問自己。


    那些慷慨激昂的想法,那些“忠烈之後”“香火延續”的漂亮話,在這一刻忽然變得麵目可憎起來。


    楚天青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茶杯放下,緩緩說道。


    “我不是說這件事不能做,個別情況,夫妻倆商量好了,丈夫出征前存一份,萬一回不來,妻子願意替他生個孩子,那是他們兩口子的事,外人管不著。”


    “人家夫妻同心,你情我願,誰也別說三道四。”


    他頓了頓,抬起眼睛看著羅明策。


    “但如果要把這件事推廣到全軍,讓每一個將士都存,讓每一個戰死的年輕人都用這種方式留後.......那你必須把妻子的意願放在第一位。”


    “不是第二位,不是商量著來,是第一位。”


    楚天青語氣堅決。


    “因為她才是要承受這一切的人。”


    “十月懷胎的是她,生產時在鬼門關上走一遭的是她,生下來之後日日夜夜拉扯孩子長大的還是她。”


    “你那些戰死的兄弟,他們已經不在了,他們不會疼了,不會累了,不會半夜被孩子的哭聲吵醒了......但!”


    “活著的人會。”


    聽到這兒,羅明策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楚天青。


    一個男人,一個沒成過家的男人......怎麽就能站在一個女人的位置上,替她把這一生的苦楚都想過一遍?


    他不是沒見過聰明人。


    朝堂上那些老爺們,一個比一個能說會道,引經據典,旁征博引,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賣身契說成功德簿。


    但楚天青不一樣。


    他說的每句話都帶著一種看遍了世間疾苦才會有的通透。


    “殿下。”


    羅明策的聲音有些啞。他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詞,但最終放棄了那些文縐縐的修飾,


    “我羅明策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在戰場上,誰比我猛我服誰,那是服他的刀快,在朝堂上,誰比我聰明我服誰,那是服他的腦子好。”


    他鬆開握著李靈芝的手,坐直了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楚天青。


    “但今天,我是服您這個人。”


    楚天青挑了挑眉,沒說話。


    “您的醫術,我早就服了。”


    羅明策說:“但今天我服的,不是你的醫術。”


    他抬手,指節在自己太陽穴上點了點。


    “是你這裏。”


    他又把手按在胸口。


    “還有這裏。我自認是個性情中人,見了忠烈之事會熱血上頭,見了不公會拍案而起。”


    “但我今天才意識到,我那個性情有時候太急了,急到隻看見了我想看見的,沒看見那些站在角落裏的人。而您看見了。”


    羅明策說到這裏,忽然站起身來,朝楚天青深深一揖。


    楚天青伸手扶他,羅明策卻不肯起來,就那樣彎著腰說道。


    “我這個腦子,有時候太直了,彎拐不過來。以後有什麽事,還請王爺您......多提點。”


    楚天青看著他的後腦勺,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起來吧。”


    楚天青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你一個堂堂將軍,給我行這麽大的禮,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在擺王爺的架子。”


    羅明策直起身,眼眶竟然有些發紅,但嘴角是笑著的。


    “您這個王爺當的,跟別人不一樣。”


    他重新坐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我以前覺得,當大夫的最高境界是把病治好。今天我才知道,能治病的叫名醫,能治人心的,才算大醫。”


    “您能被陛下看上,不光是靠您的醫術,更是因為您這個人——值得。”


    楚天青被他這頂高帽戴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搖了搖頭,笑道。


    “你也不用這麽碰我,其實你不是想得太簡單,你是心太善。”


    “看不得那些年輕將士斷子絕孫,想替他們找個出路。”


    “這不是壞事,真的不是。”


    “善心是好事,沒有善心,這世道就真的沒救了。”


    他停了一下,收了笑容。


    “但善心辦壞事,古今中外,多了去了。”


    “那些打著‘為你好’的旗號把你往死路上逼的人,有幾個是存心要害你的?”


    “不都是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嗎?你說是不?”


    羅明策沉默了許久,最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殿下今日這番話,夠我想很久的。”


    楚天青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什麽。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行,說太多了反而像說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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