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先生大才(求月票)


    先前還一副頗為倨傲神態的讀書人,看到陳逸走來便都一一行禮。


    聲聲輕舟先生,傳揚開來,惹得遠處圍觀的百姓紛紛側目。


    「那位便是咱們貴雲書院的輕舟先生,據說書道到了什麽境界,很受那些讀書人推崇。」


    「書道圓滿境界,不知道的人可去西市外百草堂一觀,那塊牌匾就是輕舟先生所寫。」


    「我有幸見過,意境悠悠,讓人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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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瞧那些讀書人,之前還都睥睨天下的模樣,像是瞧不起咱們,這見到了輕舟先生,還不是得乖乖行禮?」


    「怎麽?你家小子讀書很厲害?」


    「老子希望他是……」


    大魏朝雖是開科舉之途,廣納賢才,但仍是隻有少數人能讀書。


    因而圍觀的人裏麵那些普通人才會羨慕前來參加歲考的秀才們。


    可當他們看到秀才們朝陳逸行禮時,其心情便都有幾分複雜。


    羨慕是有,更多的是一道看不見的鴻溝。


    當一個人比你優異些許,你勤奮刻苦或許能望其項背,而當他遠超你時,你有的隻剩下深深地無力感。


    陳逸自是想不到這些,他一一還禮,站到隊伍最後麵,等待著進入考場。


    馬觀和湯業等人迎過來。


    馬觀顯然鬆了口氣:「先生,您可算來了,學生還以為您錯過時辰。」


    湯業附和道:「是啊先生,我跟和明兄剛商議著去蕭府尋您。」


    陳逸看著兩人,見他們穿著同樣的代表秀才身份的長衫,便笑著指了指自己身上:


    「今日我跟你們一樣,都是來參加歲考的生員。」


    「哪有不顧自己,跑去尋一位對手前來的道理?」


    馬觀和湯業對視一眼,都露出幾分訕訕地笑容。


    他們跟隨陳逸學習書道有些時日,對這位先生的性情也算了解,知道他不拘泥小節。


    可他們不同。


    讀書人尊師重道乃是開蒙第一課,日久彌堅,這樣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


    尤其馬觀,馬和明。


    他跟著陳逸學習,不但書道有成,還藉此成為陳逸教授書道的副手,得以受嶽明先生等人器重。


    即便他日後科舉不能高中,也可憑藉小成書道成為書院教習。


    這是他最為感激陳逸的地方。


    其次便是他跟陳逸接觸次數不少,耳濡目染,也學到了一些經史典籍上不曾有過的東西。


    如為人處世,如機敏巧思。


    陳逸很多看似背離先賢論述的言行,事後考量,都讓馬觀收穫頗豐,心中驚艷:


    「先生大才。」


    反倒是湯業沒想那麽多。


    他年紀較小,對陳逸便都是崇拜。


    每次從書院回到府裏,他都會跟一些人說說陳逸的言行事跡。


    諸如輕舟先生今日教授書道義理,說:「書道簡而言之就是寫字,重在字,而非寫。」


    「要會其意,合和己身。」


    「何為字?」


    「近取諸身,遠取諸物,觀己、觀天地運轉,察萬物,繪其形……」


    湯業說這段話的時候,剛好被他父親——蜀州按察使湯梓辛聽到,思索良久評說:


    「輕舟先生應是得了天地運轉至理的人,業兒,你該虛心向他學習,不止是書道,還有其他……」


    湯業對湯梓辛同樣崇拜,曾一度以他父親為目標,自然牢記這句叮囑。


    此刻,兩人見陳逸說他們是對手之類的話,都隻當是句戲言。


    開玩笑。


    他們不知道陳逸學識深淺,卻是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


    別說歲考奪魁,他們能把文理寫通順了,已經算是同期中表現最優異的那批人了。


    馬觀道:「先生這般說,令學生汗顏。」


    湯業:「學生汗顏。」


    陳逸笑說幾句,不再打趣兩人,看向不遠處考場門外的幾人。


    布政使司陳雲帆、李懷古,正帶人檢查前來參加歲考的秀才們的學筐。


    貴雲書院卓英先生等先生,則是守在另外一側,見到書院學生,便勉勵幾句。


    另有各縣的知縣、學官等人,大都是前來看一看治下秀才的表現,以便來年府試、院試有所側重。


    而在考場之內,正對著大門的台子上,馬書翰端坐在太師椅上,神色平靜的打量著外間的秀才。


    馬書翰約莫五十上下,其貌不揚,額頭寬大凸出,身材偏瘦,一身官袍更為鬆垮。


    他一邊打量,一邊跟身側的兩位副考說著話。


    「歲考兩日,還望諸位打起精神,切莫讓宵小有可乘之機。」


    「學政大人隻管放心……」


    馬書翰主考統攬,兩位副考一主外、一主內。


    對外負責巡視考場,防止有人舞弊。


    對內則要跟馬書翰商議題目、評優等。


    陳逸觀察片刻,隱約聽到些聲音,便收回目光,默默地跟著隊伍行進。


    前些日子,劉洪活著的時候,一直跟馬書翰謀劃歲考之事。


    應是藉由歲考規矩變動,拉攏蜀州各大世家門閥,其次打壓某些家族、寒門出身的秀才。


    這一點從馬書翰沒有被白虎衛帶走,便可推斷得出他與劉洪所謀並沒有通敵賣國之嫌疑。


    仔細想想。


    劉洪那麽做,估摸著是為了應對災民惡化之後的境況,由世家門閥的家丁侍衛戍守府城。


    並且,他還可藉助那股力量在亂中滅殺所有異己。


    隻不過……


    「謀劃再好,也需要人來執行,他或者他身邊人太弱了。」


    以結果論英雄,陳逸自是可以這樣去想。


    但他若是不出手,呂九南、杜蒼、冀州商行、五毒教等等,足夠讓整個蜀州亂起。


    ——劉洪手中的牌並不少。


    沒過多久,陳逸來到考場大門外,將手裏的學筐放在桌上,由兩名衙差檢驗。


    陳雲帆老早就看到陳逸了,這時候瞧見他過來,方才笑著開口說:


    「逸弟,歲考而已,別用力過猛。」


    陳逸微一挑眉,「兄長先前還擔心我歲考失利。」


    「為兄這麽說過嗎?哈哈,逸弟應是記錯了。」


    陳雲帆一邊說笑,一邊語氣嚴肅的叮囑衙差檢查仔細點兒,什麽書籍典冊都翻一翻。


    可惜的是,陳逸學筐裏一本書都沒有,僅有筆墨紙硯和一些水果點心。


    陳雲帆自是清楚陳逸不可能弄些貓膩,借著檢查之名順走了兩塊糕點。


    陳逸啞然失笑,「兄長,聽雨軒那邊不管你飯?」


    「看來稍後我要讓大姐告訴崔小姐一聲,省的你餓肚子當差。」


    陳雲帆不悅的斜睨他一眼,伸手又拿了兩塊糕點,嘴裏嘟囔著就你話多:


    「趕緊進去,別誤了時辰。」


    陳逸哭笑不得,卻也對這位混不吝的兄長有些無可奈何,搖搖頭拎起學筐走進考場。


    李懷古朝他點頭打過招呼,接著看向正吃著糕點的陳雲帆,無奈提醒說:


    「參政大人,馬大人正在布政使司裏看著這邊。」


    「他看著便是。」


    陳雲帆三兩下吃完糕點,拍了拍肚子,瞥了眼考場內的馬書翰,微微昂起腦袋以下巴示人。


    「咱們這位馬大人吶,滿嘴仁義道德,卻是一肚子壞水。」


    李懷古聞言回頭看了一眼,正撞上馬書翰瞧過來的眼神,當即就想給自己一嘴巴。


    何苦規勸,多那幾句話。


    「參政大人,雲帆兄,你是不是沒吃飽?下官剛想起來衙門那邊有些桂花糕,這就給您拿來。」


    見李懷古慌不迭的走遠,陳雲帆兀自撇撇嘴,毫不在意馬書翰的目光,轉身繼續檢查考員的學筐。


    馬書翰盡管神色陰鷙,但也僅是瞪了眼陳雲帆,便就作罷。


    隻不過他的目光有意無意的看了看陳逸。


    陳逸自也瞧見了馬書翰動作,心說兄長早晚得在那張嘴上吃個大虧。


    不過吧。


    陳雲帆剛剛受了聖上的封賞,雖是沒有提拔官身,但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這時候招惹他。


    何況如今陳玄機官拜九卿,給馬書翰幾個膽子也得當做沒聽見。


    至於馬書翰會不會針對他……


    陳逸更是不在意。


    於他而言,秀才身份僅僅是能讓他避免一些尷尬境地,別的沒什麽用處。


    陳逸想著便隨著人流去找他的號房。


    整個歲考考場共分甲乙丙丁四排號房,每一排都有百多間號房。


    隻是條件很是簡陋。


    那些號房不僅間隔小,內裏還很逼仄。


    除了桌子、椅子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看上去像一個個簡陋的茶攤。


    陳逸倒是無所謂,來到之後便老實的坐在桌前,取出筆墨紙硯,慢慢悠悠的倒水磨墨。


    其他人,諸如馬觀、湯業等人則都是先拿了條小被子裹在腿上。


    沒轍。


    這會兒陽光正盛還好些,但等到了夜裏,涼風吹進來,他們那小身板必是撐不住。


    很快,辰時過半。


    考場大門封禁,衙差敲響銅鑼。


    哐。


    馬書翰站起身,整理下官袍,沉聲道:「今日,蜀州歲考旨在檢驗你等是否勤勉求學。」


    「本官有兩條警語,一是舞弊必究,二是嚴禁喧譁走動,若有違反者,輕者逐出考場,重者革除功名!」


    見秀才們點頭,他揮手示意下發考卷。


    幾名衙差便抬著箱子跟在馬書翰等三位考官身後,一一將考捲發下去。


    陳逸瞧見馬書翰走來,起身從他手裏接過考卷,正要坐下,就聽馬書翰突然開口:


    「輕舟先生,本官素聞你才名,希望你此番歲考能盡心一試。」


    陳逸一頓,看向他道:「勞馬大人費心。」


    他的才名如何,他自己心裏清楚。


    可他納悶的是馬書翰為何盯上他。


    因為嶽明先生?


    應該不是。


    先前馬書翰邀請嶽明先生擔任副考時,他僅是給嶽明先生一些建議,並沒有露麵。


    馬書翰卻是沒再多說,微微頷首走過號房。


    陳逸看著他走遠,收回目光略有思索,便暫時壓下疑惑。


    左右不過是位學政,還影響不到他。


    畢竟他如今修為、技法都已達到一定境界,自保無虞,多少有些底氣應對那些居心叵測之人。


    隨後陳逸攤開考卷,看著上麵的題目:


    「經義,策問,判詞,詩賦……」


    陳逸下意識的看了一眼馬書翰,眼神略有變化。


    不一樣。


    這次的歲考,與先前蜀州曆次題目都不同。


    以往時候多是兩道題目——經義和策論。


    這次竟加了判詞、詩賦兩題。


    陳逸不清楚這是馬書翰提議,還是京都府那邊的新政,總歸有幾分意外。


    他繼續看題。


    「經義……」


    「君之職在安民,猶匠之職在利器。匠不利其器,則材木毀。君不安其民,則社稷危。」


    「策問……」


    「南有蠻夷,北有莽騎,我朝欲起兵戈,向南還是向北,何解?又有何利弊?」


    「判詞……判……嗯?」


    陳逸的目光陡然回到策問題目之上,腦海裏頓時雲起雲湧。


    那張橫亙於大魏九州三府之地的棋盤上,數枚棋子紛亂的蹦跳起來。


    蜀州、江南府、京都府、廣越府等棋局一角,隱約有一條黑線連接,形成一條若有若無的大龍。


    陳逸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道策問題,心下喃喃幾句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嗎?」


    「大魏朝想要起兵南征,或者北戰……所以蜀州,或者說蕭家才會有此劫……」


    陳逸一瞬間想通了他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京都府那邊為何一定要針對蕭家。


    無他。


    病弱之將,難堪大用。


    蕭家頹勢,蕭老太爺病重,僅有蕭驚鴻一人撐著蕭家——即便是武侯傳承,也難以承擔起大魏朝兩百年未有的雄途霸業。


    興許在那位聖上心中,已經有了更為合適的人選。


    所以,蕭家需要給人讓路。


    「難怪了。」


    陳逸長出一口氣,看著已經回到高台上端坐的馬書翰,目光有所變幻。


    馬書翰出的這道策問題,怕是有些問題。


    若真是如陳逸猜測這般,聖上欲起兵戈,應是機密中的機密,怎可能拿來當做歲考考題?


    除非……


    陳逸想到昨日聖上給蕭老太爺的旨意,以及從蕭婉兒那裏聽來的口諭內容,心下隱隱明悟。


    「劉洪等人連根拔起,荊州劉家傾覆,蕭家得以安穩,再有陳玄機任兵卿……」


    「南征、北戰,應是已經有了結果……」


    是什麽結果,不言而喻。


    陳逸脊背隱約有一股涼氣升起,很快又被他驅散。


    他暗自苦笑:「沒想到誤打誤撞竟是替蕭家解了那般大的危機。」


    若是任由蜀州作亂,蕭家被人玩死,蜀州頃刻間就會有一位新的武侯崛起。


    至於那位武侯是誰……


    陳逸看向考場之外,隱約還能聽到陳雲帆在外麵絮絮叨叨的聲音。


    「……懷古兄,你好意思拿這些糟粕給我吃?」


    「烙餅,大蔥,這裏是蜀州,不是兗州啊。」


    「走,趁著這會兒歲考剛剛開始,咱們找個地方吃點兒,本官請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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