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踏入小院。


    月色下,吳曄依然能感受到這樣子雖小,但精致錯落。


    趙元奴作為汴梁兩大行首之一,吳曄記得有些史料裏就記載過她擁有一個單獨的小院。


    雖然依附在妓院下,但她的客人卻可從偏門進入小院,獨自招待。


    待遇似乎比李師師好一些。


    他剛剛進入小院,就看到幾個道童在外邊等候,裏邊不見歌舞聲,顯得十分平靜。


    那些道童見到吳曄過來,眼睛一亮,有人趕緊上來迎接。


    又有人忙著去裏邊通報。


    “難道老林把持不住,做了趙佶的同道中人?”


    吳曄見裏邊沒動靜,八卦魂熊熊燃燒,陰暗了一番。


    趙元奴還能出來接客,應該是還沒被皇帝給嗯嗯過……


    所以理論上要是老林……


    不對,他應該夠不著。


    如李師師,趙元奴這種名妓,早已經脫離了出賣肉身的困局。


    但若說她們守身如玉,吳曄還不如相信母豬會上樹。


    所謂的賣藝不賣身,無非就是給自己上價值的手段罷了,等閑人上不了她們的榻。


    但既然出來迎客,她們總會遇見她們裝逼無法應付的權貴……


    或者,在這種聲色犬馬的場合,耳濡目染,她們也會有自己的需求。


    但是,當然不可能是林靈素,吳曄純粹就是惡趣味,胡思亂想罷了。


    林靈素能踏足這裏,想來是借了蔡京的權勢。


    果然道童小跑過來,恭敬拱手:


    “是通真先生吧,我師父在裏邊跟趙行首研究樂理……”


    對方話音剛落,隻見林靈素從裏邊快步走出來。


    吳曄跟林靈素最後一次見麵,是那天他念完玉樞寶經之後,從此林靈素就在東太乙宮慢慢消失了。


    如今再次相見,他差點忍不住已經認識快三年的林靈素。


    隻能說人的精氣神,在沒有得勢之前和得勢之後,完全是兩個人。


    林靈素如今,還真有幾分道教史料中描述的高人氣息,他見到吳曄,也有幾分你看我幾分像從前的得意。


    不過這份得意,在真正麵對吳曄的時候,被收了起來。


    林靈素見到吳曄,一本正經,捏子午訣,拱手行禮。


    “林靈素,見過通真先生。”


    吳曄拱手還禮。


    此時後邊,有一女子扭動腰肢,款款走出。


    “黛眉凝華,星眸涵漾”,吳曄初見此女,觀見她眸中純春色,便自然而然想起這些形容詞。


    她與李師師不同,著裝是這個時代的人少穿的大紅色……


    偏偏這看似大俗的顏色,搭配上她如雪一般的肌膚,顯得十分自然,也勾人心魄。


    隻論容貌而言,趙元奴似乎還在李師師之上。


    吳曄隻用了短短幾秒鍾,便完成對趙元奴的鑒賞。


    他神態自然,來自於短視頻鍛煉過的定力,哪怕見了這種千千萬網紅級別的美人,也不足以讓吳曄動容。


    相反,趙元奴見她不動聲色,反而有了幾分失態。


    她出來的姿態,一顰一笑,都是經過精心設計。


    林靈素這種有些年歲的道人初見她都有些失態,反而是吳曄眼中,毫無波瀾。


    這是個真正的有道之人。


    趙元奴馬上收起臉上的媚態,變得畢恭畢敬。


    “奴家,見過通真先生!聽林道長說先生要來,奴家本來還不信,如今得見不勝歡喜。”


    趙元奴的聲音跟李師師不太一樣,雖然溫柔卻帶著一些英氣,顯是很有主見。


    吳曄頷首,算是跟對方打過招呼。


    他和林靈素四目相對,卻沒有多說話。


    兩人雖然認識三年了,但大多數時候是競爭關係,想要來個熱情的擁抱自然是不可能。


    “哎呀,剛才跟林道長切磋宮商絲竹,這滿頭大汗的。


    通真先生原諒奴家失禮,先去討湯浴換衫子……”


    吳曄知道趙元奴想借沐浴更衣回避,微微點頭。


    “趙行首自便!”


    趙元奴掩嘴輕笑,自顧離開……


    此時,林靈素鄭重其事,拱手再拜。


    “昔日聽聞先生說雷祖功德,受益匪淺,倒忘了謝過先生!”


    他先放低姿態服軟,為這場見麵定了調。


    “林道友客氣了,雖然道不言壽,但比起道友我明顯是晚輩,你還是叫我道號明之吧!”


    對方既然釋放善意,吳曄自然也要回應。


    見吳曄態度溫和,林靈素臉上的笑容也自然許多。


    他本就是帶著善意而來,吳曄配合讓他鬆了一口氣。


    “不敢,修道者,達者為先,先生道行比貧道深厚,貧道不敢僭越。


    說起來,我說我求雨為什麽求不過先生,原來我請的是雷公,您請的是雷祖……


    這求人都沒求對,活該……”


    他說得有趣,惹得在場的人大笑。


    林靈素成功活泛了氛圍,再道:


    “貧道那日聞玉樞寶經,隱約覺察裏邊有修行之法,本來一直想要請教道友,讓道友幫貧道過過經,隻是一直拉不下臉。


    今日既然撞上了,還請道友幫我一二!”


    他這話一出,不但吳曄,就算徐知常和林靈素的弟子都臉色一變。


    過經是道教的名詞,可以有兩層意思。


    第一重意思,就是找人帶著將經文讀一遍,將裏邊的生僻字,通假字找出來,找到正確的讀音。


    但林靈素本就是大家,自然不存在不會讀經文中某些字的可能。


    而另外一重意思,是師徒間的言傳身教,是拜師之意。


    道教的經文,往往在說道中蘊含修行的內密,不是師徒口傳心授,絕不泄密。


    林靈素求吳曄過經,差不多就是要拜他先生的意思。


    這主動降低輩分的舉動,足見他他足夠的誠意。


    吳曄若有所思,似笑非笑。


    能在史書上留名的高道,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燈。


    他這種行為可以有兩種解讀,第一種就是林靈素真心學道,對於雷祖秘要心向往之,不惜自降輩分。


    第二種,就是林靈素想要分道君皇帝這個大蛋糕。


    莫看宋徽宗成為道君皇帝這件事,在史書上也許隻是寥寥幾筆的文字,可是對於道士而言,卻有莫大的利益。


    林靈素一生修行神霄道,這份利益更是他舍身也要得到的。


    而且,這裏邊還暗含第三層意思。


    他背後站著蔡京,林靈素求分蛋糕,背後也有蔡太師的身影。


    蔡京想緩和與自己的關係,卻不願意直接邀請,與自己講和。


    一來是放不下身段,二來是如果吳曄拒絕,他也沒有麵子。


    通過層層關係,將林靈素推到吳曄麵前。


    老林這份服軟,可不僅僅是他本來的意願。


    想通此節,吳曄臉上的笑容更盛。


    他跟蔡京之間,有不可調和的利益矛盾,但如果能拖延這份矛盾爆發,對他好處很大。


    既然如此,林靈素來拜,為何不受?


    他如今掌管天下道教,但道教不過是他實現理想的工具。


    許多繁雜的事務,吳曄並不想理。


    有個打工的,也好!


    “林道友言重了,道友想學,貧道自當傾囊相授!”


    兩人手握在一起,各懷鬼胎。


    仿佛冰釋前嫌。


    “走,進去說……”


    徐知常見事情順利,鬆了一口氣。


    作為中間人,到此他的任務也算圓滿完成。


    三人走進趙元奴招待客人的小廳,開始天南海北的聊著……


    吳曄、徐知常和林靈素都是當世道教大家,大家聊起道法來,越聊越合拍。


    尤其是徐知常和林靈素,他們本以為吳曄去信皇帝,多少走了點捷徑。


    可是真聊起道,發現這家夥深不可測。


    一開始的輕視,逐漸變成敬佩,再變成可望不可即的敬仰。


    一杯飲盡,林靈素幽幽歎氣,他到最後終於放棄了在道法上和吳曄一爭長短的心思。


    這貨,不是人!


    吳曄將他的變化收在眼底,暗笑。


    他掌握了後世將近千年道法的演變的軌跡,哪怕林靈素這樣的高道,也窺不破歲月的演變。


    此時,隨著吳曄大獲全勝。


    場上的氛圍略顯冷清,但就在吳曄想著要怎麽活泛一下氣氛的時候。


    琵琶聲起,


    那位自稱沐浴去的趙元奴,趙大家,在最需要她的時候,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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