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構為皇帝研墨,看著趙佶在紙張上寫字,他寫得十分吃力,因為他想要寫的字,並不是他平日裏的瘦金體。


    趙佶模仿雷祖訓上的文字,企圖複刻訓誡中的精氣神。


    但他的心境似平和那字體不合,卻隻得其形,不得其神。


    趙佶寫了好多遍,都不滿意,唯有在最後一次落筆的時候,方才找到雷祖的感覺。


    他以字會意,體會著這字體的主人背後的精氣神,身上仿佛多了幾分淩冽。


    趙構乖巧地伺候著爹爹,眼光卻瞟另一邊的吳嘩。


    吳嘩在知道太醫們如何使用種痘之法,和皆是種痘背後的原理。


    他同時也在教授如果種痘後出現一些情況,如何處理。


    這些內容,都是經卷上有的,但細節並不在其中的東西。


    有吳曄講解,這些太醫們若有所思,再到心服口服。


    種痘術與其說是法術,不如說更像醫術,或者是傳說中的祝由科,自有其邏輯存在。


    「諸位大人,可知瘟疫的本質是什麽?」


    「是天地之間,微不可查之蟲!」


    「有經雲:天地有,清濁攸分。


    清陽升為雷霆,濁陰沉作九屙。


    中有穢蟲,潛形無象,小若芥子微塵,聚如黑煞障空。


    但這穢蟲,也分成病毒和細菌兩種——」


    吳曄的聲音隻是隱約傳來,可落在小趙構耳中,卻讓他大開眼界,他恨不得放下手中的活,趕緊去道長麵前聽故事。


    聽著聽著,趙構不小心打翻了硯台。


    趙佶剛剛寫好的雷祖訓,瞬間被墨汁汙染,趙構嚇得臉色慘白,趕緊跪下來。


    「別聲張,朕也在聽!」


    趙佶擡起頭,給趙構使了一個眼色,趙構才發現原來爹爹寫字,也心不在焉c


    父子二人對視而笑,不約而同閉嘴,聽著吳嘩在交代如何種痘事宜。


    他簡單的科普了自己造的那本偽經裏關於細菌和病毒的知識,這些太醫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吳曄說的東西,他們聞所未聞,和他們所學的以陰陽五行診脈的方法,也不太相同。


    一開始他們也不信吳曄所言,但吳嘩講的細致入微,邏輯自洽。


    尤其是他舉了很多例子說明了細菌和病毒的無處不在,還有處置的辦法。


    「先是說,隻要堅持將煮開喝,就能百病不?」


    「百病不生談不上,但若瘟疫流傳之時堅持此法,可多活人五成其實咱們的老祖宗也告訴咱們,病從口入,可是口入了什麽會讓咱們生病,大家都有不同的理解——


    其實入口之病,起碼有八成與穢蟲有關,若是能喝燒開的水。


    則天下本不該死之人,多能活命—


    隨著吳曄講課的深入,他們討論的問題早就不在種痘本身。


    那些老太醫們一開始還對吳嘩的說法半信半疑,很快的,他們不少人已經拿出筆記開始記錄。


    趙佶父子聽著吳嘩隨口所言,卻被他話中的口氣震懾住。


    一個簡簡單單的喝開水,居然能勝過世間許多靈丹妙藥,能活人無數?


    這看似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語,吳曄卻能將它背後的邏輯說得清清楚楚,趙佶父子聽了,心馳神往。


    「好了諸位,改日再說!「


    吳曄本來講得興起,卻感受到了背後的目光,於是咳嗽幾聲。


    他的身體本來就【虛弱】,在他刻意的表演下,眾人才想起通真先生的情況和他剛被雷祖抽了一鞭子的事。


    「此方若驗,陛下和通真先生必然是我醫家祖師之一!


    老夫無以為報,家裏倒是有一條珍藏的人參,回頭給先生送去..」」


    一場論道下來,老太醫們對吳嘩的印象大好,紛紛表示。


    吳曄微笑,他沒有拒絕這些人的好意,隻是愧領。


    江湖是人情世故,而人情世故來自於相互麻煩。


    若故作清高,反而顯得見外。


    吳嘩的這番動作,反而讓那些太醫們心生好感。


    要知道太醫這個工作雖然看起來十分尊貴,可是比起吳嘩的身份,那是完全沒有辦法比。


    但吳嘩的平易近人,迅速拉近了這些太醫與他的交情。


    他們也默默決定,為吳曄做一些事——


    等到太醫們告退,各自去忙碌之後,吳曄轉身朝皇帝行禮:


    「不知道陛下可有什麽感覺?」


    「無事,一切甚好!」


    趙佶剛剛種痘的時候,也曾擔心過身體的反應,可是此時一切安好,他早就放心下來。


    雖然吳曄警告,有一部分人可能會因此發燒,但很快就會過去。


    但很明顯,皇帝並不屬於有一部分人,他一切都好。


    「先生說的喝開水,真如此神奇?」


    等吳曄坐下,趙佶忍不住詢問他感興趣的話題。


    吳曄點頭,道:「其實陛下算一算就明白,這隻是一道算術題!


    這世間疾病,死於穢蟲蠱蟲者多,山中清泉,亦有不可見之蟲存在。


    若常人能以滾水放涼服用,哪怕此法能因此多讓一些人活下來,這數字放到天下,也是天文之數。


    這些活下來的人,就是生產資料嗎,是能為大宋納稅,勞作的人才。


    所以一句【喝開水】,就是仙家不傳之秘,是真傳一句話!」


    真傳一句話,假傳萬卷書。


    趙佶琢磨了一下,好像真的就是這個道理,道家人喜歡藏。


    就如丹道來說,都說丹田,可是哪怕信息發達如後世,很多人其實也不知道丹田在哪。


    多年修行,不得長進,也許師父隻是一句話點明丹田所在,便勝過十年苦修。


    這就是所謂的內密,而喝開水如果真如吳嘩所言神奇。


    那這句話,就相當於萬金不換的真傳一句。


    是能活人無數,澤潤蒼生的金句。


    所謂道不輕傳,法不賤賣!


    趙佶不明白吳曄為何簡簡單單就將這句話說出去,要知道道家可不講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他不理解吳曄的境界—


    「因為,這是屠龍術!」


    吳曄的話讓皇帝愣住,所謂屠龍術的故事,出自於《莊子·列禦寇》,講的是一個朱評漫的人,向一位名叫支離益的高人學習屠龍的技藝。他耗盡了千金家產,花了三年時間,終於將這門技術學成了。但是學成之後,卻發現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龍,這門所謂的屠龍術,也無用武之地。


    道理皇帝是明白,可用喝開水比喻為屠龍技,似乎太過牽強了。


    畢竟任何人知道了喝開水的好處,隻需要堅持喝燒開的水,就能延年益壽,長命百歲。


    這等簡單的延壽之法,難道還有人做不到嗎?


    吳曄仿佛明白皇帝的想法,嗬嗬一笑。


    他的手,拍在桌子上,彈出簡單的韻—.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


    滿麵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


    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


    牛困人饑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


    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


    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


    一車炭,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


    半匹紅紗丈綾,係向頭充炭直。」


    在韻律中,吳嘩唱起一首膾炙人口的詩句。


    白居易這首詩,通俗易懂,也揭示了前朝「宮市」製度對底層百姓的盤剝。


    趙佶如雷灌頂,瞬間醒悟,吳曄說的人和他理解的人,從來不是一種人。


    對於那些如賣炭翁一般,掙紮在底層的老百姓而言,就算知道喝開水是長生方又如何?


    他們能吃上一頓熱食,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之事,哪有那麽多的柴火能去燒開水?


    縱知長生方,也如屠龍技。


    趙佶的臉瞬間赤紅,吳曄這屠龍技三個字,可是結結實實打在他趙佶身上。


    他沒有惱羞成怒,隻有吳曄帶著諷刺的勸諫,趙佶覺得與眾不同。


    這與雷祖那篇訓誡文,如異曲同工,在為他指明未來修行的道路。


    「好你個先,你這是在點朕呢!」


    趙佶也不生氣,直接跟吳曄開起玩笑,笑著笑著,他幽幽歎氣。


    比起別的皇帝,他這個昏君至少有一點是好的,就是他經常微服出巡。


    汴梁雖然繁華,可是走在夜市中,趙佶總能看到百姓生活的樣子。


    哪怕在汴梁城,他以前不想「見」到的地方,眼角的餘光總會燒到無家可歸的孩子,衣不蔽體的乞丐,還有哪些為了生活在在底層百姓。


    他以前總是特意去忽略這些地方,忽略那些在【盛世】下的陰影。


    如今回想起來,雷祖所言的「劫」,大概就要落在這些人身上。


    吳曄在點他,雷祖也在點他。


    但他們又閉口不言所謂的劫應在哪裏,難道這就是他們所說的劫?


    趙佶低下頭,卻聽到吳曄的咳嗽,他才意識到吳曄其實一直沒有休息..


    被雷祖打了一鞭子,又拖著殘軀為自己收拾爛攤子,吳曄的行為,讓皇帝士分感動。


    他暫時收起好奇心,對吳嘩說:


    「先生,要不休息吧?」


    吳曄點點頭,朝著外邊看去,其實他的五個徒兒早就等在一邊,林棲焰走過來,扶著吳曄,告退離去。


    「九哥,你去幫朕送送先生!」


    趙佶低頭思索,似有心事,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等吳曄離開後,他也要好好整理自己所得所思。


    他讓趙構去送行,趙構乖巧應是。


    等過了一會,趙構回來,卻發現皇帝繼續寫那篇《雷祖訓》。


    「爹爹,我想拜先生為師!」


    「你不是已經拜先生為師了嗎?」


    趙佶蹙眉,趙構回答:


    「爹爹,不樣,臣想成為先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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