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李大人想要推薦的人是誰?」


    吳嘩不動聲色,等著李綱公布他的答案。


    果然,李綱叫出那個人的名字。


    「秦檜!」


    吳嘩隻覺得喉嚨有點癢,仿佛卡著一口千年老痰,想要噴湧而出。


    秦檜這個名字,對於後世的華夏人來說,可太有衝擊力了。


    「先生,怎麽了?」


    李綱一臉不解,平日裏一直風輕雲淡,喜怒不形於色的通真先生,怎麽聽到這個名字反應那麽大。李綱感覺,吳嘩好像有一口痰想要吐他臉上,雖然感覺十分荒謬,但他本能退了一步。


    「沒事————」


    吳嘩用了很大的氣力,才將自己那口痰給化了去,他有些幽怨地看著李綱。


    你說老李你提誰不好,提秦檜?


    政和五年出的進士不少,你要北宋最後一個宰相,餓死以全名節的何桌也行啊————


    為什麽偏偏是秦檜,他記得史書上,李綱和秦檜也沒什麽交集啊?


    不過吳嘩一想也就明白了,作為去年的新科狀元,何桌雖然此時沒起來,但仕途應該不用李綱操心。


    反而是秦檜,如今應該已經去密州了。


    秦檜的家庭出身並不好,父親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縣令。


    他早期的職場生涯,一直是中規中矩。


    可是吳嘩記得,李綱應該和秦檜沒有什麽交集才對?


    他對此投以疑惑的目光,李綱也感受到吳曄的疑惑,笑道:「我有老友在密州,一直說密州州學教授秦檜有浩然氣,是個好苗子————」


    吳曄:————


    你好友看人真準!問他眼睛賣不賣?


    不過李綱興致勃勃的推薦,吳嘩也是理解的。


    現在的秦檜,還隻是個查無此人的小透明,密州的一個小官。


    他真正嶄露頭角,是十年之後的靖康了,靖康之前,秦檜是標準的主戰派,他先是反對割地求和不成。


    北宋滅亡。金兵欲立異姓為中原皇帝,選中了張邦昌,但禦史中丞秦檜和監察禦史馬伸要求保存趙氏江山,給金兵元帥上書,「乞立趙氏為帝」,結果被金兵抓走,押入俘虜營中。


    至此,一個烈臣的形象,本應該青史留名,但秦檜活了下來。


    他的忠肝義膽和一身浩然氣,卻在被俘北遷的過程中,消磨得蕩然無存。


    這是嚇破了膽,就如宋徽宗一般,露出了自己真正的形狀,還是因為對未來絕望,所以道心用在別的地方。


    李綱現在對秦檜的看中,吳嘩是知道,他一定會後悔的————


    未來的秦檜和李綱,可是有過交鋒的政敵啊。


    所以用此人也不是不可以,但隨時要準備將他當成耗材,用得好便是罷了,如果用得不好,他也不介意讓他成為下一個耿南仲————


    反正對於他,吳嘩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想到此處,吳嘩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除了想要養成秦檜之外,第二點,就是李綱難得主動推薦一個人,他也不好駁了李綱的麵子。


    「若真是可用之才,我可以向陛下舉薦!」


    吳嘩滿口答應下來,李綱大喜。


    「這種有用之才進入中樞,乃是大宋之福。」


    他雖然對於吳嘩還有一些防備,但真心覺得吳嘩是大宋的福星。


    吾道不孤,若是吳嘩能在皇帝麵前舉薦可造之材,讓更多正直,熱血的官員進入廟堂,一定能改天換地。


    可惜李綱卻忘了一個道理,哪個官員留在朝堂中,決定的人永遠是宮裏那位。


    不是正直的官員不能留,而是留不下來。


    不過,吳嘩並不打算揭開這個真相,宗澤,李綱他們是什麽人物,如何不懂其中的道理?


    但在儒家忠君愛國的思想影響下,他們很多時候寧願給自己洗腦,也不會麵對現實。


    「道長,似乎還有心事?」


    宗澤一直沒有說話,卻注意到吳嘩和其他時候不同。


    吳嘩聞言愣住,旋即笑道:「確實發生了一些事!」


    「何事?」


    宗澤知道吳嘩如果承認,那這件事就是可以問的。


    吳嘩果然回答道:「耿南仲死了————」


    「耿南仲?」


    李綱和宗澤一開始還沒想到耿南仲是誰,畢竟他作為太子的老師,在徽宗朝中存在感太低了。


    可是他們也沒有用多少時間,就想起耿南仲的身份,因為對方正是前陣子皇帝派出去的使臣。


    一國使臣,死了,為什麽?


    兩位大人收起臉上的笑容,都在盯著吳嘩看。


    吳曄道:「如果按照戰報,應該是遼國的士兵,攻擊了使團!」


    「不可能!」


    宗澤和李綱異口同聲,反對吳曄的猜測。


    宋遼在澶淵之盟後,關係緩和,連帶著邊境的兵馬,都算不上多。


    雙方和平了這麽多年,怎麽可能會主動出兵擊殺一個正式的使團。


    就算遼國想要對宋國用兵,都不必如此。


    宗澤第一時間說:「這其中一定有人想要挑事————」


    他在用兵上的直覺十分敏感,不愧是那位最後的守護神。


    吳嘩暗自點頭,他從上帝視角能猜到許多事,可是宗澤隻是一個沒有多少消息源的,剛剛被提拔上來官員。


    他們困在這個時代的信息繭房裏,能想到前線有貓膩,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宗老以為呢?」


    吳嘩不動聲色,隻是詢問宗澤的看法。


    「有人希望宋遼之間發生戰爭————」


    宗澤淡淡回應,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但在場的人都知道。


    童貫於宗澤,曾經是不可直視的權貴,他連正眼都不需要看自己一眼,隻要一個命令,他就被貶斥,賦閑。


    對方讓他見識過了權力的恐怖。


    也讓宗澤好好研究過這位朝中的巨頭。


    如今,他對於童貫本人的行事風格,已經十分熟悉。


    作為堅定主戰派,和聯金滅遼的推動者。


    童貫的立場,朝堂中人盡皆知,如果真有人挺而走險,那隻有可能是童貫。


    但他怎麽敢,他真以為自己的布局沒有人看出來,或者找不到證據?


    宗澤臉色陰沉,李綱已經破口大罵:「因私利,卻想拖著朝廷一起與他冒險,賊人也!」


    關於聯金滅遼的聲音,其實在朝堂上的議論就沒停過。


    雖然皇帝改變後壓製了一些,但依然是大家私下討論的話題。


    從利益來說,聯金滅遼真的很有吸引力。


    因為金國大家沒見過,遼國卻給北宋帶來了多年的屈辱。


    不過隨著遼國和金國的大戰膠著,越來越多的消息從前線傳回來,大家對於吳嘩所提的那套理論也越來越接受。


    金國乃是無信之國————


    這個觀點深入人心。


    而比起冒險與金國瓜分遼國,顯然那大遼去當沙包,讓宋國勵精圖治,還是更好的辦法。


    李綱是急性子,他躍躍欲試,就要去彈劾童貫。


    但宗澤製止了他。


    「你沒有證據————」


    朝堂之上,讓皇帝猜疑不需要證據,正如吳嘩所做的一樣。


    可是要定罪,尤其是定童貫這種權臣的罪名,卻需要紮實的證據。


    童貫名義上並不是北方軍隊的首領,他的根基在西北。


    所以這件事,哪怕眾人心知肚明,但在找到證據鏈之前,就算是趙佶也沒辦法給童貫定罪。


    「吳道長心裏,一定有別的想法!」


    宗澤最為了解吳嘩,這家夥一肚子壞水,既然他對這件事的看法風輕雲淡,就是他壓根不在乎。


    吳嘩看了宗老爺子一眼,也不知為何,這老爺子跟他就是投緣,也了解他。


    他點頭:「這次不管如何,童大人大概率沒事!


    不過所謂的沒事,指的是他會不會被定罪,貶斥。


    但不等於他的作為,不會讓宮裏那位留下陰霾!


    所以李大人若是聽貧道一句勸,你這次什麽都不用說,也不用做!」


    「難道任由他胡來?」


    「就,就是任由他胡來,若他不胡來,陛下怎麽會對他死心?」


    吳嘩的笑容中,帶著一絲滲人的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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