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佶是個昏君啊,這是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他雖然也曾經想要勵精圖治,但在徐知常認知裏,皇帝實在乏善可陳。


    就連他想要製衡蔡京,找出來的人,用出來的手段,都顯得幼稚而可笑。


    皇帝依然一言九鼎,可是他在臣子心中是個什麽形象,大家彼此心知肚明。


    可不知不覺中,或者說,當趙佶真心想當道君皇帝開始,他就變了。


    他逐漸變成一個合格的君王,君威不可測,也有足夠的製衡百官的手段。


    宋徽宗能夠放下心中的厭惡,將張商英召回來這一手,就足夠讓蔡京、鄭居中、還有還差一腳退休的何執中都要坐立難安。


    就連以楊戩、梁師成為首的宦官集團,對張商英也是忌憚不已。


    一個已經七十多,沒有什麽記掛的老人,他一旦複仇起來,那誰都攔不住……


    不過,此人回來,對於吳曄而言,也不算是個好消息。


    張商英身上的另一個標簽,就是他是最虔誠的佛教居士。


    他的歸來,必然也會帶動太子勢力和佛門的勢力,對吳曄進行詰難。


    這種詰難,倒不是說佛門對吳曄有多大的意見,而是吳曄已經逼得別人無路可走了,想要反抗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不過以前佛門對吳曄的惡意,大抵還停留在嘴炮的階段。


    比如利用西遊記的故事來否定道門擡高佛門。


    這般手段,大多數都是沒有別的手段下的無可奈何,可是隨著張商英回來,他那沉寂已久的鋒芒,一樣會指向吳曄。


    這才是今日徐知常來此的目的。


    「如此,這般……」


    徐知常將他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吳曄默默傾聽,才知道那天那位老人進入皇宮,和皇帝說了什麽?皇帝將自己準備改革的事,跟這位老臣好好訴說,張商英本人,對於皇帝想要從兵製改革開始的一係列動作,表示臣服。


    他願意接受皇帝的請求,為朝廷整頓財政,主要是追蹤和革除軍隊中的陋習,尤其是虧空兵餉的行為。據說皇帝得了張商英的保證,十分高興。


    但很快的,張商英說的另外一些事,卻惹得皇帝頗為不喜。


    「什麽事?」


    吳曄饒有興趣,仿佛事不關己。


    「他第一件反對的事情,就是您那個出海去新大陸的事,根據宮裏傳來的說法,就是這位老宰相說天下之地,無非四大洲,安有新大陸之說?」


    「他認為您以此事來爭取出海,乃是空耗國力,沒有益處!」


    徐知常學著張商英的語氣,將他數落自己的說辭,說得惟妙惟肖,吳曄哈哈大笑,卻沒有任何生氣的意張商英的生平,還有誰比吳曄更清楚?


    他本來就是那種人,吳曄從跟宋徽宗舉薦開始,就心知肚明。


    張商英是個超脫黨爭的人,新黨舉薦他入朝,他卻在朝堂上彈劾過新黨之人,也不會因為舊黨之人跟自己政治立場相對立,就無腦去反對和抹黑對手。


    在他入朝的歲月裏,是兩黨都容不下的人。


    這般人物,才能守住自己的立場。


    世人皆以為他身上帶著佛教的標簽,就應該是佛教的人。


    先不說佛道二門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大的怨氣,非要懟個你死我活。


    就是張商英這般人物,新黨的提攜之恩他都可以不管,佛門那些僧人想要影響,他們算個屁?至於張商英指責自己,對於吳曄而言,是出乎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去新大陸尋找新物種的事,對於吳曄而言是一個知道標準答案的答卷。


    可是放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說是一場荒謬的謊言,也可以理解。


    那位老者,本來就是以「糾弊」而聞名,自己這個妖道,肯定在他糾察的弊端裏邊。


    他如此表現,吳曄不但不會惱怒,相反還十分高興。


    「明之啊,你都被針對了,怎麽還能如此高興?」


    「無妨無妨,我早就聽過張先生大名,他這般做派,才是正常的。


    張先生本來就是革弊的能臣,如今看起來寶刀未老!」


    徐知常見吳曄渾不在意,有些心急。


    「你可也是張老要革弊的禍端之一啊!」


    「說的好像也是,對頭……回頭貧道得去皇宮一趟,跟陛下好好說道!」


    「明之先生,可是要對那位張大人……」


    「不,貧道要進宮,讓陛下絕不要懲罰張大人,就是這股氣,才能改天換地。


    若他能對國家有利,貧道被罵幾句妖道又何妨?」


    吳曄的一番說辭,徐知常完全無法理解。


    不過他前來,本身就是存著賣好的心思,如今心意傳達到了,也就任由吳曄自己解決。


    吳曄說到做到,他聽完徐知常的對話,果斷讓人準備更衣,去皇宮報到去。


    周天大醮開壇在即。


    皇宮附近,早就被禁軍戒嚴起來。


    吳曄手持金牌,穿過戒備森嚴的守衛,吳曄沒有選擇去看望林靈素,張繼先他們,而是進宮,去找皇帝去了。


    趙佶理論上,跟這場大醮沒有什麽關係,大醮的主持人是趙構,他的九兒子。


    可作為他當皇帝以來,最大的一場大醮,甚至很有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一場大醮。


    趙佶還是做了一身新衣裳,以觀禮者的身份,去湊這場熱鬧。


    衣服已經做好了,可皇帝今日卻沒有多少興致。


    等到宦官告吳曄來見,皇帝臉上才多了幾分笑容。


    屏退左右,兩人出現在老地方。


    吳曄見趙佶悶悶不樂,就知道他小心眼犯了。


    趙佶其實是個非常小氣的人,經不起任何批評。


    張商英又是出了名的直腸子,所以他拜相之後,很快就被罷相。


    那位被譽為北宋晚期最後一位有所作為的名相的老人,最後還是改不了自己的脾性。


    但趙佶卻和以前不同了,這次他畢竟隻是生悶氣,卻沒有由著自己的性子,給張商英轟出去。「陛下可有心事?」


    吳曄故作不知,卻主動問起皇帝。


    皇帝自然不會瞞著他,將那日的情況,一一說出。


    宋徽宗的說法,跟徐知常打聽到的,大差不差。


    那位老臣本就是經常勸說宋徽宗要節儉的人,看到周天大醮,自然覺得刺眼。


    他勸諫趙佶,本是拳拳之心。


    可是新大陸之行,可是關係趙佶的功德修行,他自然不高興。


    趙佶說完,抱怨道:


    「先生你說,是你好心推薦他,他卻如此這般…」


    趙佶話音未落,吳曄卻先躬身行禮:


    「臣恭喜陛下,終於能找到合適您變革的良臣!」


    趙佶聞言一愣:「先生,您不生氣?」


    「為何要生氣,想那張先生既然不賣陛下的麵子,也不給臣麵子,想來其他人的麵子也不會給。陛下想要找的那個改革兵製的人,不就是張先生這樣的人?」


    「這……」


    趙佶低頭思忖,久久不語。


    他想起張商英這些年,被自己或者他的政敵特意打壓,依然性格不改。


    此人之性情,自己確實不喜歡。


    可是如果要辦那件得罪人的事,好像也隻有他能成。


    趙佶歎了一口氣,他其實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實在是張商英的性格,他十分不喜。


    「陛下,他罵的是臣,您何必跟他置氣!」


    「朕隻是覺得,先生一心為國,卻不該如此被誤會!」


    「臣也這麽覺得!」


    吳曄臉上閃動著真誠的笑容,趙佶呆立當場,卻不知道如何回應吳曄天馬行空的想法。


    吳曄的想法很簡單,他從來不是一個深藏功與名的人。


    既然做了好事,就要說出去嘛,讓大家都知道,讓大家都給他貢獻香火。


    張商英討厭自己沒關係,他信佛沒關係。


    這個老者既然有一顆正義的公心,他遲早會明白自己所走過的路,做過的事。


    如果他不清楚,自己不妨讓他知道。


    反正,隻要能達到自己的目的,用一些小手段又何妨?


    「既然先生都不在乎,朕就不瞎操心了!」


    趙佶聞言,哈哈大笑,心中那點憤懣,被吳曄三言兩語,說得無影無蹤。


    梁師成遠遠看著君臣二人,眼神中多了幾分嫉妒,多了幾分冷意。


    等到皇帝和吳曄告辭離開,他找了個由頭,將一封信送出皇宮。


    太師府,梁師成送出來的信件,正在被蔡京。


    「可惜了……」


    蔡京將信件放下,滿是憂慮之色。


    「這吳曄跟一條小泥鰍一樣,壓根不上套!」


    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蔡京,此時也掩不住心裏的焦慮。


    蔡絛站在邊上,一言不發,他明白父親的心情。


    張商英,這位雖然拜相時間不長,卻也將新舊兩黨得罪的刺頭,被皇帝再次啟用。


    偏偏,皇帝還將一個殺神的活,交給這位老人。


    蔡京的焦慮和後悔,大概是他們後悔沒有早點服從皇帝的安排。


    朝中的大臣們,都知道皇帝想要改革的決心不可逆。


    但他們想要在反對中多謀取一些利益。


    現在好了,把死對頭都給召回來了。


    而且這個死對頭幾乎是無敵之身,還帶著仇恨歸來。


    「爹爹,您是期望吳曄跟張商英起衝突,先吸引他的注意?」


    蔡絛猜到了蔡京的想法,隻是想驗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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