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宗滅佛,滅身不滅心,而通真先生這手,身心俱滅!」


    永道大師的聲音中,帶著一點點絕望。


    是真的絕望,因為他很認真的思索過如何將佛門重新振作起來。


    可是吳曄這套打法,讓人絕望。


    為何他以為武宗滅佛不可怕,因為當一個外力去摧毀佛門的時候,心中有信仰的僧人,居士,他們也會因為這一層信仰,變得更加凝聚。


    每次法難中,都有許多默默奉獻,冒著生命的危險為佛門保存香火。


    就如他身上修的傳承,當時唐密盛極一時,在武宗滅佛之下,幾乎銷聲匿跡。


    可他的上師們,卻依然將傳承傳了下來,許多人甚至為了保護傳承,改宗為道,藏在道教中,才得以苟活,秘密傳續。


    在永道大師心中,他讀到這段歲月史書,心中悲憤之餘,也有濃濃的自豪之情。


    我佛心堅定,縱然有法難臨身,又有何懼?


    可是吳曄的手段,和滅佛完全不同,他對佛教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惡意。


    甚至通微先生林靈素向皇帝提出限佛的想法之時,身為道教首的吳曄,也出言製止。


    那時候的永道大師知曉,還道吳曄是道教中少有的開明之士。


    卻不曾想,他才是真正的活閻王。


    吳曄有與針對佛門,沒有,一點都沒有…


    可他所行之道,沒有佛門的活路。


    他並非跟佛門爭,而是以現實的利益,去蓋住了人對來生的念想。


    當人有奔頭的時候,很少會想到來世。


    吳曄奪走了他們的心,他們人自然也不常來了。


    這就是所謂利在當世這句話的含金量。


    最重要,也是最讓人憋屈的是,就算是抄,佛門也抄不了。


    佛門有十萬般若,萬千經典,有能人無數,也有護道尊者。


    比理論,佛門不怕。


    比神通,她顯密雙修,永道大師自信也不弱他人。


    比親民,慈悲,佛門更是按著道門碾壓。


    可佛門唯獨沒有能研究出痘苗,能種出蘑菇樹,能下地漚肥煉製糞丹,同時還能教你造紙,甚至創立一種特殊文字和標點符號的高人。


    宋時,三教合流乃是主流,佛門並不介意借監一些道門的東西。


    可是這貨傳出去的東西,不但深深打上道教的烙印,而且想要借監,也無從借監起。


    我滅你,與你何幹?


    在這種氣勢下,永道大師隻能絕望地看著一切,沒有任何改變的辦法。


    這人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總會惡向膽邊生。


    這為了門派存續,他也不得不用點別的辦法。


    張商英若有所思,他本來沒把永道大師的話放在心上,可看到大師的言語,他又不得不重視那個拜被他彈劾過的道士。


    永道大師他相識多年,對方乃是佛學修為十分深厚的高僧。


    能把這位大師逼得道心破碎,想來那位道長,也有幾分本事。


    不過就從永道大師的隻言片語中,張商英對吳曄是厭惡的。


    抱著皇帝大腿痛哭,將皇帝推上道君皇帝的位置,這是標準的奸妄之人才會做出的行為、。加上那個所謂的出海尋找神農秘種,百分百就是妖道啊!


    「大師這麽一說,本官倒是對那妖道有興趣了!」


    活到張商英這個年歲,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還有幾年好活,心態上,他早就是無敵之人。


    他如今想做之事,一者無非是改革時弊,為朝廷掃除奸邪。


    二者乃是扶持佛法,為佛門做一點貢獻。


    如今聽聞永道大師之事,他隻覺得那位叫做吳曄的道人,倒是可以碰一碰。


    這等妖邪之人,不應留在朝廷。


    不過他也明白,自己如今大概率是碰不過吳曄的,可能惹得他一身騷,也算不錯。


    「有趣,有趣!」


    張商英笑道:「明日那個周天大醮,本官本來還不想參與,若是如此,去見見那位通真先生也好!」「大師,您還有什麽事,如果能幫的過來,我絕不推辭!」


    當切換到朝廷命官的身份,張商英不再以弟子自居。


    永道大師想了一下,說:


    「當今太子,一心向佛,如果先生可以,幫太子說說話,也算為我佛門在朝中留個種子!」「當年會昌法難,佛門吃夠了朝中無人的虧了!」


    「太子?」


    張商英蹙眉,他被罷相的時候,已經是五年前了,那時候趙桓不但不是太子,也隻是一個11歲的孩子。這五年,乃是人生經曆變幻最大的五年,所以他對那位太子殿下談不上熟悉。


    一個支持佛教的太子,這本身就很詭異。


    更讓他覺得不舒服,是永道大師居然跟太子走得這麽近?


    在他心目中,這位大師本應該是真正的世外高人,雖然身近朝堂,卻道心未失。


    可如今,他似乎,有些變了。


    「其實,太子殿下,就在裏邊禮佛!」


    永道大師咬牙,對張商英攤牌。


    他今日請他前來,其實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趙桓如今還在低穀,但畢竟是太子的身份,將寶壓在他身上,說不定能為佛門留下崛起的機緣。回應他的,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張商英聽到太子趙桓想要見自己,頓時意興闌珊。


    「我這老頭子,就不去驚擾太子了!」


    他淡淡拒絕,永道大師歎了一口氣,卻沒有再堅持。


    趙桓堅持想見張商英,他本來是拒絕的,但拗不過那位心中的焦慮,他隻能詢問一次。


    張商英的拒絕,簡單直接,一如五年前,那個相對純粹的宰相。


    「也是,那貧僧送送大人!」


    知道自己這番邀請,其實已經傷到了二人的情分。


    永道大師沒有再挽留對方,而是選擇送客。


    走人自然是最體麵,也是最合適的處理方式,張商英點點頭,兩人走出寺院。


    「對了,大師,這廟堂上,可有同修?」


    走到寺院門口,他停下腳步,轉身詢問。


    永道大師臉上,多了幾分驚喜。


    「這朝廷上的同修,幾乎沒有幾個了,倒是地方上,有不少……」


    佛教的影響力,遠不是皇帝崇道就能壓下。


    官員中信佛的人,其實也有不少。


    不過跟皇帝不同步,意味著仕途肯定也一般。


    永道大師喜出望外,張商英終歸還是念了一些舊情。


    「這些人若是真的可用,我可以向陛下舉薦,但若不行,大師也別怪我!」


    「甚好,甚好,多謝張大人!」


    永道大師朝著張商英鞠躬:「回頭貧僧送一份名單,給張大人過目!」


    「好!」


    張商英臉上,多了一份淡淡的疏離,卻不失體麵,轉身就走。


    「老爺……」


    仆人和張商英一樣老,已經守候在門口。


    張商英上了車,卻多了幾分落寞,他沒有言說其他,隻是回到自己暫住之地。


    一路行去,街道上的人們,多了幾分歡慶的氣息。


    明天就是周天大醮,算是國家的一個大節慶日。


    人們在街頭奔走相告,卻充滿歡快的氣息。


    張商英從中看到的不是繁華盛世,而是勞民傷財四個字。


    周天大醮帶帶來了熱鬧,也耗費了國家許多錢銀,尤其是他做過宰相,知道宋徽宗花錢的能力。他冷哼一聲,對吳曄這個妖道的印象,惡感更深。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此時卻不想跟吳曄一般計較了。


    既然皇帝再讓他重掌權柄,他必然不會辜負,自己一生清名。


    「少宰,同知樞密院事、特設「提舉編修軍政條例…」


    皇帝的聖旨出宮,猶如巨石投湖,掀起驚濤駭浪。


    在別人以為皇帝和張商英彼此要冷戰幾天的時候,宋徽宗以他的雷厲風行,迅速定下張商英的職位。一連串的封賞,表明了皇帝改革軍製的決心。


    那一長串的封官,也讓許多人心裏拔涼拔涼。


    吳曄知道這件事算晚,雖然他有自己的情報係統,在朝中卻缺乏必要的人脈。


    唯二的兩個,就是徐知常和李綱。


    今天這個消息倒是李綱給帶過來了,他來的時候,臉上還充滿興奮之色。


    「陛下這次,決心很大啊!張大人此次官階、權柄都有了,而且是文武皆備……


    陛下既然放手讓他去幹,肯定能重振乾坤!」


    李綱眼裏全是羨慕之色,他並非貪戀權勢,而是身為一個熱血官員,宗室渴望如張商英這般,擁有改革的權柄,為朝廷驅除弊端。


    男人當如是。


    吳曄從李綱眼中讀到了濃濃的,毫不掩飾的羨慕。


    比起在太常寺,李綱也想一展抱負。


    吳曄笑了笑,沒有去揭穿他,而是低頭思忖。


    宋徽宗的慷慨,遠超吳曄的想像。


    因為他還敢給張商英一個少宰之位,那是真的委以重任了。


    這個少宰之位,本來應該是王鞘的,在原來的曆史軌跡中,宋徽宗提拔王躪、蔡攸對抗蔡京,所以重用二人。


    也就是自己抱著趙佶大腿哭的那個月,王嗣應當接替何執中成為少宰。


    這故事劇情,因為自己那一哭,哭出了蝴蝶效應。


    王齲也再沒有進入趙佶的考慮範圍。


    這少宰之位一直空著,也有幾個月了。


    卻沒沒想到,還是被張商英給領了。


    但這個位置不是關鍵,關鍵是皇帝還在樞密院,給了他足夠的權柄。


    考慮到鄧洵武回來,一定會在樞密院升官,那他和張商英聯合,想必遠在邊疆的童貫,要如芒刺在背。特設「提舉編修軍政條例」屬於臨時的特殊的職務。


    專項差遣,賦予其超越常規程序的改革權力,直接主導兵製改革。


    吳曄笑了笑,今晚,肯定有很多人睡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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