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有德不知道吳曄有沒有算過帳,其實他的財物狀況已經很緊張了。


    他預計用一百萬貫錢采購糧食,這件事其實一直在進行。


    不過這件事目前耗費的錢糧並不算多,因為他們買的是陳米,舊米,外邊放出來的量相對不多。等到秋天秋收,如果年景好的話,陳米才會大量出倉。


    那時候,才是大量花錢的時候。


    吳曄收米的本金本來就還有缺口,雖然皇帝又賞賜了他一筆錢。


    但他轉眼花在投資上的錢,已經平了,甚至超出了他目前的進項。


    雖然知道以吳曄的地位,隻要他想斂財,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但作為「管家」這個角色,他還是免不了心疼。


    「如果未來是賺錢的,那就值得!」


    吳曄心裏也在盤算,他自己目前的投資能不能收回成本。


    如果之說造紙業,答案是一定能,而且必然大賺。


    他生產的紙張,哪怕原材料方麵吃點虧,但巨大的利潤足以填平這一切。


    但活字印刷,或者刻板印書,這就不好說了。


    如果按照目前市場上流行的書本來看,吳曄必虧。


    可如果是報紙這類的媒介呢?


    報紙不同於經書,經典,詩文、曆書。


    這些都是一成不變的內容,一套雕版可以解決很多事情。


    報紙對於印刷的要求是,它每天或者每周的內容都是要變化的,這就需要活字印刷才能應付業務。吳有德的焦慮,吳曄明白的。


    如今的活字印刷術,主要是泥活字為主,泥活字的局限性和缺點十分明顯,很多細節導致了它印出來的東西質量並不好。


    可在活字印刷術出現一百多兩百年以後,木活字的出現,逐漸改變了活字印刷術的的現狀。這一個細節的跨越,便是兩百年。


    可如果吳曄指出,卻隻需要一分鍾就夠了。


    「你是否擔心,活字印刷的成本和質量?其實這件事很少解決,用木活字就好.……」


    吳曄將木活字的一些技術細節,告訴吳有德,吳有德本來略顯驚慌的表情,直接呆滯。


    他愣了半天,又低頭研究起吳曄說的話。


    吳有德眼中,光芒綻放。


    他前陣子被陳東來折騰,跑了不少書局,對於印刷之類的事情,吳有德其實也有研究。


    若不然,他一個行外人如何懂得其中門道?


    也就是因為懂,他知道吳曄這套東西,也許真的能解決活字印刷的問題。


    「先生,我這就去辦!」


    胖子帶著技術細節,去找人雕版去了。


    吳曄將他喊回來,然後將及格規格告訴他。


    這大抵是按照未來的字體大小,分出幾套標準的格式。


    吳胖子帶著這些格式,找人定做木活字的活版去了。


    吳曄在工廠裏轉了一會。


    回到道觀,道觀中,匯總的消息,已經放在自己案台上。


    吳曄靠近之時,身上尚且聞到一縷淡淡的清香,他仿佛看到趙元奴在案台前伸懶腰的模樣。說起來,火火為何會放她回來?


    吳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他沒有多想,隻是坐下倆,好好匯總最近的消息。


    有過過過一手的消息,依然是汴梁城裏值得關注的新聞。


    其中最為火熱的,莫過於關於兵製改革的消息。


    兵製未改,兵餉先行。


    當張商英回歸之後,這場轟轟烈烈的運動,便沒有停止過。


    隨著許多官員被調入京城,聚集在張商英門下。


    張商英有了一些自己的班底,加上皇帝賜予的權柄,很快整頓起汴梁的問題。


    兵製改革,從京城禁軍開始。


    這是一種非常理想,又十分務實的做法,可是就算是這樣,依然麵對了極大的阻力。


    首先是童貫從前線上書,聯名了諸位將領,說此時改革兵製,動了軍心,恐會引發前線軍情不穩。這份奏狀一出,滿朝震驚。


    宋徽宗這次改革,直接引發了前線兵將的不滿。


    然後蔡京,鄭居中兩人居然難得合作,也向皇帝提議,至少延緩改革……


    若不然,前線如果戰局失利,這鍋恐怕會扣在宋徽宗頭上。


    趙佶在改革之初,都沒有料到會有如此巨大的反彈。


    幾乎滿朝文武,舉世皆敵。


    他在那一瞬間,差點動搖了改革的決心。


    吳曄回想起,那時候趙佶深夜出現在通真宮的場景。


    皇帝自己嚇得差點道心破碎。


    吳曄看著趙佶的窩囊樣,差點以為,自己辛苦的養成,終究功虧一簣。


    不過好在趙佶終究跟前世不同,哪怕擔心得要死,他身邊總算有個人能請教,而且他的定力,比起上一世,也高了許多。


    吳曄將趙佶接到密室,隻問了一句:


    「如今遼國與金相爭,大宋日前調動兵馬的行為,已經引起他們驚覺。如今金遼相爭,大宋尚有機會改革內部。


    如果他日二國分了一個勝負,陛下就算想要改革,可還有時間?」


    吳曄這句話,一言驚醒趙佶。


    趙佶的情緒被安穩下來後,又問吳曄如何處置?


    吳曄提出,那就以京城試點,以一年為限,可安人心!


    當百官群起反抗的時候,意味著改革動了太多人的利益。


    趙佶搬出來的,是一種掀桌子的態度,也難怪所有人會應激。


    可是改革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妥協,那無論文官武將,便不允許這件事再發生。


    吃空餉,乃是軍中慣例。


    哪怕是一些在史書上官聲不錯的將領,恐怕也很難不被慣例汙染。


    這不是一個人的錯,而是一個體係都出了問題。


    童貫等人聯名抗議,雖然可以理解成威脅,也可以理解成警告。


    既然如此,那就各退一步。


    將改革暫時放在京城中試點,京城中的禁軍,本來就是皇帝的自留地。


    他們的改革,不會太觸動群臣。


    二來,其實這個辦法,也分化了文官武將集團。


    邊疆暫且不差,意味著童貫這類武將,就沒有了太大的危機感,審查京城,是那群大老爺的事,和他們無關。


    趙佶得了吳曄的指示,又去找張商英商量,一開始張商英本來不允,可是趙佶跟他說明道理之後,張商英居然同意了。


    不但同意,而且老張十分欣慰,趙佶在施展帝王心術的時候,也懂得審時度勢。


    本來是照抄答案的趙佶,因為老張的認同,變得更加積極。


    吳曄隻是在一邊默默觀察,趙佶的改變,進入一個正向反饋的循環。


    膽子能不能煉,吳曄並不清楚。


    但趙佶的改變,毫無疑問給了他很大的信心,這家夥就是太過安逸了,缺乏一些不好的消息的刺激。有這次百官彈劾,他多少能練一練本來不大的膽量,也算是好事。


    而在吳曄忙碌的這段日子,改革兵製的事情,已經如火如荼的進行。


    首先是將兵法的改製,已經以頒布聖旨的形式發放下去。


    將兵法本來就是王安石看到了更戍法的弊端,而做出來的一種改變。


    而王安石的這次改製,確實對大宋的軍隊戰力起到一定的提升作用。


    不過想要徹底扭轉大宋軍隊積弱的局麵,將兵法隻是開始。


    想要打造一支鐵軍,就要讓士兵們明白自己為何而戰,也要讓士兵們明白士不負國,國必不會虧待將兵。


    而要做到這件事,最基礎的,就是將工資發全了。


    這件事在後世的人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事,可在封建時代,這其實是一種奢望。


    朝廷發下去的銀錢不少,至少是足額發放。


    可是古代的生產條件注定了,想要監督銀錢是否到士兵手中,十分難。


    在這個環節中,將領們和文官勾結,貪墨士兵的兵餉,甚至吃空餉,變得十分嚴重。


    這也是封建王朝一直很難解決的一個問題,或者說,就是在吳曄前世生活的年代,那個最強大的國家,也還存在這個問題。


    所以抓兵餉之事,乃是重塑軍魂之基礎,也是重中之重。


    好在皇帝用自己暫時的「妥協」換來他對京城附近禁軍的改革權力。


    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改革,也從此開始。


    張商英作為少宰,他也不去做其他事情,隻抓兵製改革,他首先將目光放在金錢的源頭,戶部去。戶部自古就是貪腐的重災區,掌管天下錢銀,每一筆財富的流出,都有無數人想要對戶部進行打點。經曆過居養院的風波後,已經被整頓過一次的戶部,這次又迎來一個殺神。


    李綱!


    不管他想不想,當吳曄推薦他,趙佶屬意他的時候,他已經衝殺在改革的一線上。


    趙佶並沒有將李綱直接調離太常寺,而是給他一個「同提舉詳定戶部財用事」的,類似欽差的職位。有了這個職位,李綱就有了可以審計、核查戶部財政收支的核心職能。


    這家夥知道自己被調任的時候,還來通真宮抱怨吳曄將他賣給張商英。


    可轉身,這個被貼了道黨標簽的未來名臣,便提起自己手中看不見的刀,殺得戶部中人,膽戰心驚。李綱雖然嘴巴裏說不要不要,可上去之後,做事比誰都狠。


    一時間無論是趙佶,還是張商英,都對他的能力,刮目相看。


    尤其是趙佶,整天將李綱天上星宿的身份掛在嘴邊,給自己邀功。


    而其他文官,也再次見識到了李綱的能力。


    可以說,他在這場事件中,迅速積累的自己的威望。


    可是這種威望,也間接將李綱逼向一條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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