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大遼和大宋的談判,突然進入了快車道。


    一邊,有心想送。


    一邊,一心想走。


    耶律大石在確定了吳曄教給他的東西可信之後,已經無心在汴梁逗留。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北方,找機會去前線,去驗證吳曄所學,並且為那場戰役做準備。


    同時這幾天,他拚命搜集關於吳曄的所有資料,但奈何大遼在汴梁城的情報係統,幾乎已經被廢棄,所以他對於吳曄的許多了解,隻能靠道聽途說。


    但就算如此,也足以讓他對吳曄的預言能力,有足夠的認知。


    就如通真先生預言未來大宋明年會黃河決堤,就是一個例子。


    而他對於金國人崛起的預言,是最出名的,也是最讓人心痛的。


    預言上的每一個字,落在遼國人身上,就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可是除了耶律大石,誰都不知道,其實吳曄關於這個預言,還有後續。


    他與自己說的話,已經暗中預言了大遼的結局。


    那就是走向必然的滅亡。


    耶律大石此時也明白了,宋人為何會心甘情願送上銀錢,就是因為他們看中了大遼必死的結局。既然注定必死,給點錢,為大宋賣命。


    大宋左右不虧,反正耶律大石也能猜得到,在遼國堅持不住的時候,北宋一定會出兵,奪回幽雲十六州這種赤裸裸的國家之間的利益之爭,壓根不需要任何解釋。


    可是,耶律大石滿心悲涼,曾幾何時,契丹人的鐵騎是何等威猛。


    如今去如垂死的巨獸,還沒有徹底倒下,豺狼們已經跟在後邊,隨時等待吃掉大遼腐朽的身軀。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但,耶律大石想到他最近幾日的努力,他心頭升起熊熊的烈火。


    吳曄教他的東西,雖然沒有明言可以逆天改命,但他覺得他能。


    他耶律大石,絕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而身為佛弟子,他在修行上想要掙脫這六道輪回枷鎖的同時,他也要幫大遼掙脫屬於它的,命運的枷鎖。


    自己需要一場大勝,為自己,為這個國家積累未來的希望。


    想到此處,耶律大石一刻都不想再汴梁待著了,他要回去,他要找到他背後的靠山。


    他要申請前往前線,去為明年的那場戰爭做準備。


    耶律大石讓人過來,要求副使加快談判的進度。


    但事關外交禮儀,進度不管再怎麽推進,也需要時間去完成。


    耶律大石趁著這段時間,一直在搜集關於吳曄的資料。


    「若是先生能為我大遼效力,那就好了!」


    耶律大石眼神閃爍,不知道在想什麽。


    除了研究吳曄吳曄之外,他也走遍了汴梁城有名的佛寺,以耶律大石的身份,拜訪高僧。


    隻是這些高僧聊下來,他總覺得差了點什麽。


    倒不是說這些高僧不行,事實上無論是永道大師,還是其他人。


    南朝佛教勢力雖然衰弱,可是高僧的水平一點不差。


    隻是耶律大石聊下來,卻沒有跟吳曄聊天那般酣暢淋漓的感覺。


    通真先生不是隻會道法,他在佛法上的造詣,一樣出色。


    不過佛和道,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吳曄在聊天中對於自然,大道和人性的看法,是超脫於這個時代的。


    他的想法,對於耶律大石而言,時時都是新鮮感。


    而且他務實,這一點,對於一個道士而言,十分難得。


    神霄派雖然以雷法立派,可是吳曄的理念,反而是落在人間道教這個概念上。


    世俗化,擁抱下層百姓,一改道教高高在上的形象,以另外一種方式去普度眾生。


    耶律大石修佛,又陰差陽錯被吳曄傳度成道士,所以也不得已學了一些道經(主要是怕見吳曄的時候,吳曄考功課!)。


    他把神霄派的經典和佛門的經典相互印證下來。


    居然發現,自己更喜歡神霄派。


    這個感覺讓耶律大石十分抗拒,他不該這樣。


    可是,他又不得不承認,神霄派的務實,跟他的行事風格,十分契合。


    畢竟,比起虛無縹緲的淨土。


    落腳人間,改造人間,救國,度民,濟世。這些東西對於一個「人」而言,是一種遠比死後求歸處更加真實的回饋。


    而宗教之所以無法給予這種回饋,其實是它們對於現實世界,也無能為力。


    每一個有見識的人,其實都明白這個道理。


    他們信仰某種宗教,何嚐不是一種對於現實無能為力的慰藉?


    可是神霄派不同,吳曄以一人之力,支撐起了神霄派對現實生活的改造,說是通真先生一個人的魅力也好,說他真的是仙真降臨也罷。


    道法自然,明心悟道,然後改造自然。


    這就是神霄派在雷法之外,最為吸引人的地方。


    「先生,今天還去永道大師那裏,聆聽佛法嗎?」


    侍衛走進來,詢問耶律大石今日的行程。


    永道大師,那位傳說跟通真先生有過交鋒,卻落了下風的高僧,是真有自己的東西。


    耶律大石也十分佩服這位高僧,可是他此時,卻沒有了談論佛學的心思。


    隨著談判快速收尾,他注定要拿著一份並不算太好的成績單回去。


    可是該有的,還是有的。


    因為這次出使,畢竟是帶著錢財回去,那些饑腸轆轆的貴人們,都等著吃上一口好的。


    對於自己這個散財童子,大家夥肯定會給自己幾分麵子。


    所以,耶律大石心情雖然不太好,卻也還不壞。


    回去的時間,已經進入倒計時了。


    所以最重要的,不是參僧悟道,而是多跟吳曄接觸。


    「給我換身衣服,去通真宮!」


    在皇帝和大宋朝廷的默契之下,也在耶律大石盡量減少自己露麵次數的情況下。


    耶律大石和吳曄一直沒有在正式場合碰過麵,他拓跋石的身份也沒有被曝光。


    也許吳曄壓根不會關注,一個大遼的使臣名字叫做耶律大石(畢竟這個時期的耶律大石,真不算是什麽大人物。)。


    他樂得自己身份不曝光,這樣至少可以多跟吳曄交往一陣。


    等到自己回到遼國,也可以以拓跋石的身份,去跟吳曄做書信的來往,套取一些有用的東西。耶律大石換好衣服,就去通真宮找吳曄去了。


    他已經是通真宮的道長,火居道人,雖然沒有度牒,朝廷不會承認他道士的身份。


    可是從宗教意義上說,他也算是自己人。


    通真宮的守門的道人,將他放進去平日裏不讓香客進入的生活區。


    耶律大石熟門熟路,請人通傳,在老地方等著吳曄。


    吳曄已經答應見他,卻需要他等候著。


    過了許久,吳曄才過來。


    「玄峰,你來了……」


    見到耶律大石,吳曄的態度平靜溫和,他在過去的時日,已經和耶律大石聊了好幾次,耶律大石也跟著他上了一些課程。


    關於天文地理的課程,乃是許多散裝的知識,吳曄上起來十分隨意。


    而他見到耶律大石在上課之後,就調整了課程的內容,讓許多行軍打仗,或者關於北方的知識,保證耶律大石能學上。


    但對於耶律大石的問題,他卻選擇避而不談。


    尤其是對方關心的,那些關於明年出兵的事,耶律大石試探了好幾次,企圖讓吳曄給他講解。但吳曄,卻避而不談,就是不給他說。


    耶律大石都快釣成翹嘴了,吳曄通過感應「悉」的變化,知道他對自己的猜疑,逐漸放鬆下來。沒錯,耶律大石其實一直在試探自己。


    畢竟他莫名其妙指點了對方一通,對方多疑的性格,怎麽可能不會猜測自己知道他的身份。而吳曄暫時,並不打算捅破這層窗戶紙,自己這個便宜徒弟,估計以後還會利用這層身份,算計自己。反正大家都不是什麽好人,吳曄也樂得相互算計。


    玄峰,自然是耶律大石的道名。


    見吳曄過來,耶律大石連忙起身,朝著吳曄行跪拜禮。


    「怎麽,今天這麽鄭重,可是有事?」


    吳曄對於耶律大石的來意,心知肚明。


    卻沒有點破。


    「師父,弟子承師父照拂,已經不知多少,不敢再麻煩師父!」


    「弟子本想聽完師父的天文地理課,再做打算,奈何坐吃山空,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這次弟子已經準備遠行,回遼宋邊境,繼續行商?」


    「你不怕被人報複?」


    「師父放心,弟子自有分寸,弟子雖然記恨那些人,但其實也有自知之明,人家當初害我全家,卻未必記得弟子這個人……」


    耶律大石的演技,經過這陣子的磨練,已經十分自然。


    他說起「家恨」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猙獰,可是吳曄卻能感受到,他的烝毫無波動。


    「如此就好!」


    吳曄也不點破,二人互飆演技。


    他知道隨著


    「師父,弟子此去,恐怕有段時日不能壇前盡孝,不知師父對弟子,有何吩咐?」


    耶律大石話音落,隻聽吳曄說:


    「貧道倒是有個煩惱,你可做,可不做!」


    「師父請說!」


    「為師對前方的戰事十分關心,你若有得空,可為我通報一下前線的情況!」


    吳曄看似漠不經心的話語,卻讓耶律大石的心猛然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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