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並不是某些人安排過來對付自己的。


    吳燁從戰鬥一開始就意識到這件事,這隻是一群單純的,活不下去,落草為寇的百姓。


    他們也許是餓急眼了,也許是殺急眼了。


    見到自己等人並不算難啃,居然想要殺了自己等人,


    從他們的戰鬥章法來看,這些人顯然都是老手,手上必然也不少人的命。


    殺死這些人,吳燁並不愧疚,如果世間能重來的話,他會殺得更狠。


    可是,吳燁看著黑夜中的屍體,歎息。


    他明白,這裏許多人不應該是如此。


    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百姓被逼到這個份上,終歸是因為世道不好。


    比起相對富庶的南方,邊疆地區承受的壓力還要更大一些。


    如果明年的黃河水患過來,這裏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多少人會因此走上叛亂的道路,


    這些叛亂,又會進一步空耗國家的底蘊,將北宋的結局,一步步往滅亡的方向去推。


    吳燁能看透這件事背後的邏輯,但讓他無奈的是,他就算看破了,他也做不了什麽?


    或者說,他暫時還做不了什麽?


    「大人!」


    「先生!」


    護送吳燁的官差,捂著傷口跑過來,


    他們身上也受了不少傷,甚至比通真宮的道士傷勢還要重。


    原因很簡單,因為通真宮的道士身上都穿著內甲,在真正的冷兵戰鬥中,著甲和不著甲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這些官差看著通真宮道士們從道袍裂口處露出來的甲胄,眼中的神色十分複雜。


    早知道通真宮的道長們都武裝到牙齒,他們何必出來丟人現眼?


    「讓先生受驚了,這北地民風彪悍,常有當地百姓落草為寇,或者會殺害過往行商!」


    「下官已經盡量小心了,但還是沒想到,這些人居然敢對我們下手!」


    官差提起此事的時候,便是咬牙啟齒。


    「定是那狗日的村長和幾個潑皮帶頭!尋常莊戶,哪有這般膽量和本事!」


    另一名官差捂著流血的手臂,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幫刁民,怕是早就盯上咱們了,裝作殷勤招待實則包藏禍心!今夜若不是先生和諸位道長神通廣大,我等怕是都要交代在這裏!」


    今晚的事情十分凶險,如果不是通真宮的道士和吳燁超常發揮,就憑藉這些官差,還真可能折在這些村民手中。


    「師傅,一共死了十七個……村民,我們這邊,兩位差爺殉職,三位師兄重傷,其餘人皆有輕傷。賊首……那個村長和幾個為首的,趁亂跑了,方向是往東邊跑了,怕有埋伏,沒敢深追。」


    嶽飛確定損失之後,回來跟吳燁稟告。


    「先生,這些刁民襲擊官差,形同造反,按律當曝屍荒野,以儆效尤!」


    一名幸存的官差聞言,忍不住說道,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怒氣。


    吳燁隻是淡淡地看了對方一眼,對方登時感覺冰冷襲身,噤若寒蟬。


    「曝屍荒野,除了引來野狗豺狼,嚇唬活不下去的後來者,又有何益?」


    吳曄緩緩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他們襲擊我們,是死罪。但他們為何要襲擊我們?僅僅是為了一頓飽飯,幾件衣裳,幾匹馬?」「剛才那人喊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孩兒餓死的時候,你們想過我們是誰?此地隸屬河北東路,雖非江南富庶,但也絕非不毛之地。


    何以百姓困頓至此競竟要鋌而走險,襲殺過路官差?」


    吳燁這番反問,讓在場的幾個官差登時無話可說。


    他們低下頭,看似屈服於吳燁的道理,可是,吳燁能明顯感覺到官差們身上的不服。


    他們平日隻管押送、護衛,何曾想過這些?在他們看來,民就是民,官就是官,民襲擊官,就是大逆不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倒是有一位年長的官差,聞言心有感觸。


    他開口道:


    「先生有所不知,這兩年河北路……唉,確實不太平。


    夏汛秋澇是常事,收成本就不好。


    加上北邊……遼人那邊也不安生,邊市時開時關,商路不暢。


    還有……還有那些……」他欲言又止,偷偷看了看左右,壓低了聲音,


    「那些皇莊、官莊,還有將門老爺們的田莊,占的地是越來越多,稅賦徭役卻是一點不少,都壓在剩下的百姓頭上……這日子,難熬啊。


    前幾個月,鄰近的劉家村,就有一戶實在活不下去,全家上了吊……聽說,易子而食……也不是沒有過「老胡,你不要命了!」


    年長官差越說越多,卻惹得同伴不喜,出言製止。


    那個叫做老胡的官差看了吳燁一眼,不再言語。


    易子而食,這是何等殘忍之事。


    吳燁雖然從史書上聽聞這個名詞,但真正從現實生活中窺視到它的存在,依然覺得壓抑不已。趙佶和廟堂上那些大人們,對這個國家造成的傷害,變得具體無比。


    吳燁也明白,他在汴梁城所做的一切,對於眼前這些人,沒有任何意義。


    他們不會關心痘苗,也不會關心喝開水。


    因為就算有了痘苗,他們依然有更多死亡的原因。


    就如後世,非洲人不關心新冠一樣,在更加地獄的生活麵前,別人眼中的地獄,對於某些人而言,卻是天堂。


    吳曄沉默了。夜風吹過戰場,帶著濃重的血腥和寒意,也帶著那老官差未盡話語中沉甸甸的絕望。在汴梁,他可以用「祥瑞」、「道法」、「神農托夢」來包裝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影響皇帝,推動一些改良,獲取權力和資源,為自己續命,也為這個王朝強行注射一劑或許能延緩壞死的「強心針」。但在這裏,在河北這個連名字都未必能留下的小村莊,在剛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麵對著一地因饑餓和絕望而變成「匪徒」的百姓屍體的深夜裏,那些「知道」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他改良了農具,推廣了堆肥,預言了洪水,甚至設法搞來了高產的作物種子。


    可這些,能立刻填飽眼前這些村民乾癟的肚子嗎?


    能阻止皇親國戚、將門權貴繼續兼並土地嗎?能讓官府收起那些壓垮人的苛捐雜稅嗎?能改變這沿邊州軍因防禦壓力而格外沉重的兵役和攤派嗎?


    不能。


    一時間,吳燁產生了巨大的挫敗感。


    不過他很快深吸一口氣,將自己身上的挫折盡去。


    他閉上眼睛,一點點斬殺自己心中的魔念。


    吳燁其實心裏也明白,他在汴梁城的做法,一點錯都沒有。


    隻是他一個人,想要扭轉這曆史的進程,實在是太慢了。


    可是這種無力感,不應該由自己承擔……


    那位偉人說過,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自己不過是一個點火人罷了。


    憑什麽趙佶和蔡京他們造下的孽,要自己內耗?


    至於眼前的村民。


    剛才那些人也並非全部都跑掉,吳燁看著有人從黑暗中,拉回來幾個因為受傷而被丟下的倒黴蛋。他們是被這個時代逼瘋不假,可是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先生,您看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明日一早,報官,該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


    「先生,不另外………」


    官差有些意外,從吳燁剛才同情這些人的話語中,他還以為吳燁會悲天憫人,放過這些人一馬。可是事情完全跟他想的不一樣。


    「他們成了這樣,是逼不得已,可是他們手下血淋淋的姓命,難道就不是人!」


    「沒必要對他們有所優待,一切秉公處理!」


    吳燁的聲音,讓幾個官差鬆了一口氣。


    還是道爺清醒,不講什麽舍身喂鷹那一套,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雖然他們並不理解吳燁剛才那些話的含義,可是至少結果,他們是滿意的。


    「天一亮,馬上通知官府!」


    「先生您稍事休息,我們打掃一番!」


    老官差請吳燁回到居處休息,然後讓其他道士跟他們一起,搬運,處理屍體。


    整個隊伍的氣氛,變得十分凝重。


    跟著嶽飛的道士弟子們,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


    人間道教,是吳燁神霄派最重要的修行理念之一。


    他們這些人還沒有出師,但卻認真踐行吳燁修行的理念。


    可是,他們從未想過,他們要麵對的人間,是如此苦痛?


    能當道士的,除了少部分被師傅收養,或者名為道士,其實就是道士世家圈養的奴才。


    大部分的道士,大抵出身其實都還不錯。


    他們也隻是懵懂,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少年。


    吳燁看著他們沉默的表情,大抵明白這些孩子的陰影。


    等到東西收拾完之後,他卻為他們講演。道理是老生常談的道理,可是吳燁一番講說之後,這些弟子的心情好了不少。


    道教不講什麽普度眾生那套,舍身喂鷹更是想都別想。


    可是在尊重自我的同時,道教並非沒有濟世度人的理念。


    吳燁的一番安撫,很快讓這些少年明白師父推行人間道教的意義。


    正因為這個世道如此,所以師父才會想開民智,啟民心。


    才想著驅邪治病護佑一方!


    這些少年們,不是沒有見過吳燁麵露痛苦,吳燁也不會遮掩自己內心的變化,去維持高人的形象。他坦誠自己的苦痛,分享自己的感悟。


    這份坦誠,卻讓他的形象,變得更豐滿一些。


    這些小道士,對吳燁多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感悟。


    此時,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升起,讓眾人體驗了一把金光速現,覆護真人。


    此時,遠方快馬加鞭。


    去報官的官差,已經帶著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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