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園主對於普通的老百姓而言,確實已經算得上是大戶人家。


    方臘雖然從父親手裏接過來的家業,比起長房並不算多,可是他為人大方,在地方上得人心,也稱得起一個老爺的身份。


    在這種性格加持下,他自己家裏的生意,卻被他經營得風生水起。


    不過關係網太好,帶來的麻煩同樣不小。


    方臘跟那些底層人,走得過於近了了,也導致一些麻煩,卻不得不由他出頭。


    他和陳家的矛盾,在於陳老爺子家的公子,與他手下的朋友起了衝突,他出麵維護,將人保了下來。


    事情起因,無非就是雞鳴狗盜之事,可是演變到最後,卻成了麵子之爭。


    最後惹得家裏的老人出麵,陳老爺子卻給了一方臘個不小的教訓。


    身為漆園主,雖然相對富裕,可是官府的盤剝,對於方臘這種三等戶而言,也是一個不小的壓力。


    官府借著造作局的殘酷盤剝,每每讓他們這種小園主十分難受。


    如果跟官府關係好一點,大概還能少盤剝一點。


    可是偏偏方臘在陳老爺麵前,卻屬於關係並不好的那種類型。


    所以在造作局特意的照顧下,方臘的日子自然不好過,所以也跟陳家結了仇。


    雙方唇槍舌戰,明爭暗鬥,一邊的方家老爺子,卻也不管。


    「陳老爺子,縣太爺那邊也扛不下這個事情,咱們肯定要交個人上去的,您給我透個底,這事到底是不是你陳家人做的?」


    方老爺子上來就詢問那祭鬼的事,陳老爺子眼神閃爍,答:「必然不是,我已經問過了!」


    「陳老爺,您也知道,在這我問你你怎麽回答沒關係,可是去了縣城,那位大人問起來,咱們可不好交代,你若給我交個底,咱們在同一條船上,也還能給你回護一二!


    可若真激怒了那位大人物,人家的關係,州裏也攔不住!」


    陳家老爺子見他說的認真,臉色也凝重起來。


    他自己何嚐不知這事已經鬧大了,不是他們這些地方上的大戶隨口就能糊弄過去。


    這次去能哄得那位貴人開心上路最好,如果那位要找麻煩,他們真兜不住!


    現在最壞的打算,自然是找個替罪羔羊,給那位,給朝廷一個交代。


    可是交誰出去,就很有講究了。


    「有了,我倒是有個主意,可以這般————」


    陳老爺子說出自己的想法,方老爺子挑挑眉,有些意動。


    而方臘,看著對方提出來的說法,他眼中多了幾分陰霾,對於陳老爺子和陳家,他越發看不順眼!


    雙方商量之後,彼此哈哈一笑。


    既然找到推脫之人,他們各自抱拳,轉身離去。


    走之前,陳老爺子還挑釁一般,看了方臘一眼。


    方臘低眉順眼,卻不說話。


    「方臘,你又何必去觸他的黴頭?陳家勢大,在州裏都有關係,我們方家————還需仰人鼻息。」


    「伯父,我與他仇恨已成,就算我想退讓,難道他會給我好臉色看?」


    陳家老爺子聞言,臉色有些難看,不過他還是安慰方臘,要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方臘給笑了,明明他是方家人,長房都不願意幫他出頭,何來的大局為重。


    這些年造作局對他的打壓,讓他幾乎破產!


    要不是有渠道融了一些錢,恐怕他已經————


    看著方老爺子走遠的背影,方臘捏緊拳頭。


    這些人明明是自己造孽,為何要讓他們來背鍋?


    吳嘩來到青溪縣的館驛休息,程縣令還伺候在旁邊,絲毫不敢退卻。


    見他低眉順眼,又焦慮的模樣,吳嘩知道他在等自己一個答案。


    他給火火一個眼神,火火將其他人一起驅趕出去,從外邊關上門。


    「程縣令,你的難處,貧道知曉。」吳嘩緩緩開口,「青溪縣這灘渾水,不好趟。地方豪強盤踞,巫風盛行,吏治廢弛,民生凋敝。你一個外來縣令,想有所作為,難如登天。」


    程實聞言,鼻子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連連點頭:「先生明監!先生明監啊!」


    「但你,」


    「身為一縣父母,不能保境安民,不能肅清奸邪,不能維護法度,反而同流合汙,畏縮不前,甚至默許、縱容此等駭人聽聞的邪祭發生!即便有千般理由,萬般無奈,亦是失職,亦是瀆職!按大宋律,該當何罪?」


    程實渾身一顫,手裏的茶杯差點打翻,他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跪在地,以頭觸地:「下官有罪!下官該死!求先生開恩!求先生給下官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起來說話。」


    吳曄語氣依舊平淡,——


    「貧道若要治你的罪,此刻你就該在牢裏,而不是在這裏喝茶。」


    程實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重新坐好,眼中又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貧道給你兩條路。」


    「第一條,貧道現在就將你拿下,押解進京,以瀆職、縱容邪祀、草管人命之罪論處。憑今日之事,加上貧道的奏本,罷官去職是輕的,流放三千裏,亦不為過。你的家小,恐怕也要受牽連。」


    程實麵無人色,冷汗涔涔。


    「第二條,你戴罪立功。全力配合貧道,徹查此案,揪出真凶,清掃青溪積弊。若能有所成,貧道可上書為你陳情,言你雖有過,然迷途知返,勇於任事,可酌情從輕發落,或可保住官職,戴罪留任,以觀後效。甚至,若立下大功,未必沒有起複之日。」


    吳嘩目光陰寒,帶著的殺意凝如實質。


    若是別的上官,程實也許還敢狡辯一二,可是吳嘩,他真不敢。


    不說通真先生的權勢,這位妖道的事跡,哪怕他在偏僻的縣城也有耳聞。


    從居養院事件開始,皇帝已經破了許多年不殺士的默契,動力一批人。


    對於邪教的追查,乃是朝廷堅持了上百年的命令,這種殺人祭鬼的行為,如果沒有擺在台麵上,也許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可此時若上秤,那就不是他一個人能擔待。


    吳嘩如果想弄死一個官員,縣令算什麽,他上邊州裏的大人們,也沒有任何抵抗的的能力。


    「請大人明示!」


    程縣令再無反抗和狡辯的心思,跪伏在吳嘩麵前,願意聽他驅遣。


    「我要去泉州,為出海船隊送行,並無多少時間在此停留!


    可是這殺人祭祀之事,貧道卻不得不管!


    昔日祖天師入川,伐壇破廟,為天道另立盟約,此乃三天正氣之始!


    我吳曄雖然乃是道教後學,卻也知道伐壇破廟,掃六天故氣,乃是修道之人的本分!」


    程縣令聞言,冷汗直冒。


    六天故氣這種說法,雖然並非天師道提出來的,可是吳嘩說的東西,也是有的。


    宋徽宗崇道,以至於幾乎所有官員,大多都信奉道教,或者說裏子不信,但表麵上還是要裝裝樣子。


    祖天師張道陵入川,伐壇破廟,建立五鬥米教,這件事對幹道教徒而言,是耳熟能詳的典故。


    雖然道教十分散裝,其實除了天師道,大家也不崇拜張道陵。


    可是對於張道陵伐壇破廟的故事,卻是每個道教徒都認可的。


    如果說天師道之前,道教更加傾向於巫,祖天師的出現,等於把道教往正規教團拉近了一步,所以他才會在後世被認定為是道教的創始人,而不是張角之流。


    伐壇破廟,去六天故氣,典故之始就來自於此。


    所以道教弟子,對於巫蠱之術的排斥和痛恨,也比佛教徒要多一些。


    對於伐壇破廟,也更有使命感。


    「你暗中先穩住這些大家族,然後暗中查出此事的真凶,告知於我!其他的,你就不用管了——


    吳嘩眼中帶著森然的殺意,很明顯,他對那些違背底線的行為,真的動了殺心。


    程縣令聞言,忙不疊點頭。


    他這個人雖然也算不得好官,但多少有些士大夫的氣節在的。


    儒家雖然不講究什麽伐壇破廟,可是心中多少也有一口浩然正氣。


    伐壇破廟,對於不是生在長浙閩,兩廣,或者湖南周邊的人來說,也是一種很難接受的習俗。


    他是北方人,隻不過被派遣到此地當官。


    早就看不慣當地的巫蠱習俗,不過在地方上,當地的豪族的影響力實在太大了。


    尤其是浙閩這一帶,山林多,宗族的勢力更強。


    就說句不好聽的,他手底下那十幾個衙役,壓根不夠看。


    而且,那十幾個衙役,說不定也是對方的人。


    程實不是沒想過做事,但做事的代價他承受不起。


    如今有先生出頭,他隻需要查明真相就行,那他膽子自然大了。


    可是,一想到地方上哪些豪強的嘴臉,他心裏又發虛起來。


    「你放心,我不但會拿下那些人,連他們背後的保護傘,也都清理掉!」


    保護傘是什麽意思,程縣令並不清楚。


    可是自然吳嘩說能護他安全,他心裏那塊石頭,終於放下來了。


    「對了,貧道還想問你一件事?」


    吳嘩將程縣令叫過來,可不是隻問他一件事。


    「你知不知道,方臘這個人?」


    吳嘩此時,才說出他真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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