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藏在最粗壯竹樓地下、幾乎完全與外界隔絕的巨大地窖。


    厚重的木門推開後,一股遠比洞口所見更為凝滯、更為惡濁的混合氣味猛然爆發,仿佛沉澱了無數死亡與痛苦的地獄氣息終於找到了宣泄口。


    地窖內部比預想的更加寬闊,顯然是將數間屋舍的地下部分打通改造而成。


    沒有窗戶,隻有幾盞昏黃油燈在牆壁凹槽裏搖曳,將一切都蒙上一層慘澹、晃動、充滿陰影的光暈。


    空氣汙濁得幾乎能擰出黑水,血腥、腐臭、藥味、排泄物、以及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仿佛大量花朵腐爛又混合了某種動物腺體分泌物的詭異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對感官的狂暴衝擊。


    「嘔,咳咳!」


    緊隨吳嘩身後的劉達,饒是見多識廣,此刻也臉色驟變,胃部劇烈抽搐,彎腰乾嘔起來,眼淚都被嗆出。


    幾名軍士更是直接吐了出來,臉色慘白如紙。


    嶽飛瞳孔驟縮,握槍的手青筋暴起,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聲響。眼前的景象,比戰場上屍山血海更讓他感到一種源自骨髓的寒意和憤怒。


    地窖中央,是一個用青石壘砌的、類似手術台或工作台的石台,表麵布滿暗紅色的、洗刷不淨的汙漬。


    石台旁,擺放著各式各樣令人頭皮發麻的「工具」:


    大小不一的骨鋸、骨刀、骨鉤,有些邊緣還帶著暗紅的碎屑;陶盆、瓦罐裏盛放著顏色詭異的粘稠液體,散發著刺鼻的藥味和腥氣;石白裏殘留著未研磨完的、顏色發黑的草藥和————幾片細小的、疑似人類的指甲。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石台周圍,以及靠牆的「展示區」。


    石台一側,用粗大木架和鐵鉤,懸掛著數十個,或許不能完全稱之為「人」的東西。


    那是數十具被「處理」過的軀體。有的被剝去了大麵積的皮膚,露出下方暗紅發紫、紋理清晰的肌肉和筋膜,傷口處塗抹著某種黑色藥膏,散發著古怪的氣味;


    有的肢體被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關節處有明顯的、被暴力折斷又粗糙接續的痕跡,用粗糙的麻線和木棍固定著;


    有的被開膛破腹,內髒被摘除,胸腔腹腔空空如也,像一具等待填充的空殼————


    走進這裏,吳嘩才發現,原來他在路邊發現的祭壇,已經稱得上克製。


    畢竟那裏是官道,哪怕無法無天的陳家人和這些生蠻,也不敢講最「給力」的東西展現出來。


    「嘔!」


    「嘔!」


    「嘔!」


    嘔吐聲,從吳嘩身後傳來,劉達終於忍不住,成為了狼狽的嘔吐大軍中的一員。


    所有人,對於造成這一切的執行者,都帶著深深的厭惡和殺意。


    這些殺人祭祀的邪神,已經不能用人來形容。


    「找個好一點的師父,將這裏畫下來!」


    吳嘩雖然同樣惡心,但臉上卻一片淡定,他的身體早就能精準控製自己的懷的反應,並且壓製下來。


    隻是身體反應能壓製,身為人的良知的哪一部分,吳嘩卻壓製不了。


    那些人罪該萬死!


    這就是吳嘩對於巫蠱信仰的定義。


    他說了解的巫,在後世的時代已經被神秘化和美化。


    卻沒有人想過,也許這東西在過往的某些時段,真心屬於這世界上最邪惡的存在。


    張道陵在非信徒的世界裏,既沒有成為偉大的思想家,也沒有成為一個成功的宗教家(對於統一道教而言)。


    但他掃除六天故氣,伐壇破廟這一點,確實有超越時代的意義。


    「盡量保留這裏的證據,將青溪縣的老百姓,分批組織過來看一看,尤其是青溪縣那些大戶,讓他們瞧一瞧他們做出來的東西!」


    吳嘩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可是語氣中的波動,卻仿佛是湖底藏著一座即將爆發的活火山!


    「這個山寨裏的死人,都給我掛到城牆,暴屍三日!」


    「且讓那些企圖以殺人祭祀換取好運的人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麽下場?」


    「是,大人!」


    吳嘩的命令,得到了忠誠的執行。


    青溪縣。


    上到大戶,下道平民。


    都被一種焦灼的氣氛說籠罩。


    他們一夜醒來,發現縣城已經變了天。


    縣城的大門,也閉鎖不開。


    城裏的大戶一覺醒來,很快發現陳家的人都不見了。


    他們略微打聽,就已經猜到了那位道長,對陳家下手了。


    不過對方下手的力度,卻超乎所有人的想像。


    ——


    以至於他想要做到什麽程度的猜想,成為許多人憂慮的問題。


    城內如此,城外也是如此。


    作為青溪縣的大戶,方家和鄭家的主要還是住在城外,他們發現進不了城,又馬上互通有無。


    等到發現陳家居然被官兵圍起來之後,這兩位家主瞬間明悟了許多東西。


    「那位先生,果然不是一個好騙的角色!」


    「陳永年自以為聰明,卻沒想到人家一來,直接就抄家去了!」


    「你們給我出去打聽,能打聽到任何消息,都給我回報!」


    「老爺,我們打聽到,有人看到一支隊伍,進山了————」


    方、鄭兩個家主和族老們,聽著屬下出去打聽來的消息,臉上的震驚一直沒有停過。


    他們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陳家人更加可笑。


    虧那位大人還千叮寧萬囑咐,說大家一定要通力合作,不要讓那位先生查出什麽來。


    可誰想到他們辛苦準備的話術壓根用不上,人家去把陳家給端了。


    在敬畏吳嘩的同時,兩位大戶也充滿焦慮。


    因為吳嘩這個強龍突然來到青溪縣,要攪動一番風雲。


    這種大佛最容易誤傷的,就是他們這些青溪縣的大戶。


    所以方,鄭兩家家主,趕緊約束族人,然後等待那場事件結束。


    「老爺,他們從山裏出來了!」


    「老爺,我們看到很多人,是山裏那些生蠻,還有陳家的那位公子,都被抓了!」


    「他們將山裏的寨子給打下來了?」


    方家主,鄭家主,一開始的期望,隻是等陳家那邊有個結果。


    可誰知道,吳嘩連寨子都打下來了。


    山裏的寨子,他們是怎麽做到的?


    身為本地的大戶,他們這些人是知道山裏山蠻的難纏。


    倒不是說他們有多強,而是浙閩一帶多山的環境,為他們跟朝廷周旋,提供了許多便利。


    朝廷沒有足夠的好處,也不會輕易去動這批人。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他們跟朝廷的關係,也是若即若離。


    正因為交流的隔閡,造就了他們獨特的巫蠱文化,並沒有被正統教化。


    所以大宋打壓了殺人祭祀之類的活動百年,卻沒有影響到他們。


    可是吳嘩來了多久,一天,不對,一天都不到————


    「那位先生從進入縣城到現在,連一天都沒有吧?」


    方家一個族老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自己的心情。


    沒錯,從吳嘩進入縣城道現在,連一天時間都沒過去。


    「我們還看到了,杭州的兵————」


    「杭州城什麽時候調集了兵馬,卻沒有一點消息!」


    「現在,我算是看明白了,那位先生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按照睦州那位大人的想法做事!」


    「他是帶著刀過來的,他就是來殺人的!」


    人們想起那位先生在泉州,為了掃六氣,正三天。


    他可是將泉州的知州都送去祭天了。


    這樣的人物,他們居然想要糊弄對方,實在是該死。


    「老爺,先生也下山了,他帶著人正回縣城呢!」


    「還有,先回去的人,已經將生蠻的屍體,掛在城牆上了!」


    暴屍,在古代而言,是一種十分殘忍,卻也很有警示作用的做法。


    可想而知,吳嘩本人的憤怒。


    「走,咱們去看看!」


    方家家主,朕家家主,不約而同,都坐不住了。


    吳嘩搞出這麽大的一件事,肯定不會輕易收場。


    他們這些人也該去表一下態度,若不然那位一個不順眼,鐵拳落在他們頭上,那可不妙了。


    方家,鄭家人趕緊讓人備車,迅速趕往縣城。


    而青溪縣一些大一點的富戶,自然也是如此。


    縣裏來了個殺神,殺了陳家祭旗,誰知道他會不會殺得興起,將目標放在自己等人身上。


    於是,在吳嘩的車駕還沒回到縣城的時候,縣城周圍的大戶,已經開始朝著城門的方向趕路。


    大家生怕晚了,被通真先生給記住,那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局麵。


    「師父,縣城到了!」


    吳嘩在車裏閉目養神,此時外邊傳來火火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卻感覺到車外,人氣洶湧。


    吳嘩拉開簾子,見縣城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而城牆上,也掛了不少屍體,這些屍體的衣裝,形象,都是生蠻的打扮。


    老百姓們正在指指點點,又害怕,又想看。


    但大體上,他們的中,帶著歡快的氣息。


    而另外一批人則完全不一樣。


    當見到自己出來的一刻,吳嘩感應到,自己的氣場將他們死死壓製。


    他們並不如那些百姓喜悅,相反。


    當看到自己的時候,所有人的眼中,都帶著一絲敬畏,一絲恐懼。


    他們很害怕自己。


    這是吳嘩的第一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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